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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修车铺里的哭声与手电光 小队在维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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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修店的卷帘门在王虎用铁丝和蛮力鼓捣了几分钟后,终于“哗啦”一声被抬起一尺来高。一股混合着机油、橡胶和灰尘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与外面飘散的焦糊血腥味截然不同,竟让人感到一丝诡异的“安全”。
“快进。”陈锋低声道,自己率先弯腰钻了进去,战术手电的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锥形的光域,快速扫过内部。没有活物,也没有死物。空间不大,堆着些轮胎、零件箱和工具架,最里面有个用三合板隔出来的小间,隐约能看到一张破沙发和桌子,大概是店主的休息处。窗户都被防盗网和厚厚的灰尘封着,倒是个不错的临时避难所。
赵强紧随而入,默契地占据了门口侧面一个有利的观察位置,透过卷帘门下方的缝隙监视着外面昏暗的道路。王虎将卷帘门重新拉到离地只有十公分的高度,既能通风又能隔绝大部分视线,然后开始手脚麻利地将几个沉重的轮胎滚到门后,做成简易的支撑和缓冲障碍。
李浩然小心地扶着苏晚晴钻进来。脚踝的剧痛让苏晚晴每动一下都倒吸凉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之前那点骄纵和羞愤早已被持续的疼痛和恐惧碾碎。她几乎是被半拖半抱地挪到了那张布满油污的破沙发上,一坐下就瘫软下去,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呜咽和颤抖。
沈静姝拉着林晓晓也钻了进来。林晓晓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已经瘪掉的暖水瓶铁壳,指节发白。她惊恐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充斥着工业气息的黑暗空间,直到看见瘫在沙发上的苏晚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同病相怜的茫然。
“浩然,处理伤势。静姝,晓晓,帮忙。”陈锋言简意赅,手电光扫过角落的一个水龙头和旁边半桶看起来还算清澈的水,“检查水源。王虎,搜索整个屋子,看有没有能用得上的东西,重点是工具、容器、任何能吃能喝能用的。赵强,保持警戒,每五分钟报告一次外面情况。”
命令清晰明确,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不容置疑的效率。这有效地驱散了一些弥漫在众人心头的茫然和恐慌,给了他们具体可做的事情。
“是。”李浩然立刻蹲到苏晚晴面前,打开医疗包,用消毒湿巾擦了擦手,然后取出小手电。“苏同学,我得看看你的脚踝,可能很疼,你忍一下。”
苏晚晴身体一僵,没有抬头,呜咽声更大了些,是那种孩子似的、既害怕疼痛又不想被人看到狼狈的委屈哭泣。
沈静姝轻轻吐了口气,拍了拍林晓晓冰凉的手背,示意她一起去检查水龙头。林晓晓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跟着她。
王虎已经开始在工具架上翻找,动作很轻,但效率很高,不时拿起锤子、扳手、一截钢管掂量一下,又或者从零件箱里摸出几盒未开封的螺丝、几卷电工胶布塞进自己的战术背心口袋。
陈锋则走到窗边,透过肮脏的玻璃和防盗网缝隙向外望去。紫色的天光已经黯淡了许多,但并未完全消失,给这个死寂的世界蒙上一层不祥的暗纱。远处城市的火光依旧,偶尔有爆炸的光芒闪烁。维修店所在的这条辅路相对僻静,暂时没有看到移动的身影,但风中传来的嘶吼和零星惨叫提醒着他们,危险无处不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身影。粉色睡裙,凌乱长发,裸露的雪白肩头和脚踝处触目惊心的红肿,与这油腻黑暗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想起白天她趾高气昂的样子,想起她砸在自己脸上那一下的温软和重量,想起她刚刚哭骂“我爸一定杀了你”时的色厉内荏。
麻烦。毫无疑问是个大麻烦。但在这种世道,见死不救……他皱紧眉头,将那一丝烦躁压下去。至少她现在还算安静。
“啊——!疼!轻点!”苏晚晴的痛呼突然打破了寂静。李浩然正在小心地触摸和检查她肿得像馒头的脚踝。
“踝关节扭伤,可能伴有轻微骨裂,但应该没有完全断开。”李浩然的声音冷静专业,一边说一边从医疗包里拿出弹性绷带和一小瓶喷雾式冷却剂,“没有开放性伤口,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我先给你冷喷镇痛,然后用绷带做加压固定。接下来至少两周,这只脚不能承重。”
“两周?!”苏晚晴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的脸上满是绝望,“我不能走路了?那怎么办?你们……你们会丢下我吗?”最后一句,她的声音陡然尖锐,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边的陈锋。
陈锋没有回头。
李浩然动作顿了顿,继续熟练地喷着冷却剂,冰凉的雾气让苏晚晴哆嗦了一下。“先处理伤。其他的,听队长的。”他没有给出承诺。
苏晚晴的嘴唇颤抖着,看着李浩然用绷带一圈圈缠住她的脚踝,动作专业而轻柔,但她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不能走路,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意味着什么,她再骄纵也明白。她看向沈静姝和林晓晓,她们正小心地用找到的一个破塑料盆接水,那点微末的互助,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
“水龙头有水,但水流很小,有点铁锈味,不知道能不能直接喝。”沈静姝走过来报告,手里端着那半盆水。她的衬衫裙下摆沾了污迹,头发也有些散乱,但神情已经基本镇定下来,看向陈锋的目光带着询问。
“烧开再喝。”陈锋简短道,“找到能烧水的容器吗?”
“我看看。”王虎从里间探出头,手里拿着一个脏兮兮但完好的铝制水壶,还有半包受潮的茶叶和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罐子,里面竟然有几块剩下的固体酒精。“嘿嘿,有点收获。这老板挺会过日子。”
“做得好。”陈锋点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锋哥,”赵强低沉的声音从门边传来,“一点钟方向,大约两百米外,有灯光晃动,像是手电。移动速度不快,但朝这边来了。不止一个人。”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连苏晚晴都止住了哭泣,惊恐地望向门口方向。
陈锋立刻关掉了自己手里的战术手电,维修店内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紫光和远处火光。“能看清几个人?什么装备?”
“至少三个,灯光很散乱。看不清具体,但……不像是那些东西的动作。”赵强的声音带着疑惑。丧尸不会用手电。
是其他幸存者。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多少喜悦,反而让气氛更加凝重。在这种时候,人,有时候比丧尸更可怕。
“王虎,赵强,准备。浩然,看好她们三个,待在里间,别出声。”陈锋迅速下令,自己摸到了卷帘门边,从王虎手里接过一根沉重的撬棍,取代了那根不太靠谱的训练匕首。
王虎握紧了一柄找到的大号活动扳手,赵强则将步□□型靠在墙边,手里换上了一把从工具架上找到的、刃口厚重的美工刀,被他拆掉了塑料外壳,只留锋利的刀片夹在指间。
灯光越来越近,还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妈的,这鬼地方,毛都没有……”
“黑子哥,那边好像有个修车店,门好像没锁死……”
“去看看!找找有没有吃的喝的,还有油!这破车快没油了!”
三个身影出现在了维修店外的空地上,手电光胡乱扫射着。借着光线,陈锋看清了是三个男人。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光头,满脸横肉,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夹克,手里拎着一根带钉子的木棍。后面两个年纪轻些,一个瘦高个拿着手电,另一个矮胖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手里攥着把菜刀。三人脸上都带着惊魂未定和一种穷途末路的狠厉。
他们看到了停在阴影里的墨绿色猛士越野车,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有车!”矮胖子低呼。
“嘘!”光头“黑子”瞪了他一眼,警惕地看了看越野车,又看向维修店。他注意到了卷帘门下透出的、极其微弱的一丝光线(来自里间李浩然检查苏晚晴用的小手电),也看到了门后似乎堆着东西。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犹豫,随即被凶狠取代。他示意瘦高个用手电照向维修店的门,自己提高了音量,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里面的人!听到没有!出来!这地方我们占了!把吃的喝的,还有车钥匙交出来!”
维修店内一片死寂。
黑子等了几秒,不见回应,有些不耐烦,用木棍敲了敲卷帘门,发出“哐哐”的响声。“别给脸不要脸!老子数到三!再不出来,就把门砸了,到时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一!”
里间,苏晚晴吓得死死捂住嘴,林晓晓紧紧靠着沈静姝,沈静姝搂着她的肩膀,脸色发白,但努力保持着镇定。李浩然挡在她们身前,手里握着医用剪刀,眼神警惕。
“二!”黑子的声音更加狰狞。
门边的陈锋对王虎和赵强做了个手势。王虎点头,慢慢移动到卷帘门另一侧。赵强则像影子一样,无声地挪到了门边一个堆放轮胎的阴影里。
“三!敬酒不吃吃罚酒!”黑子啐了一口,对瘦高个和矮胖子一挥手,“给我砸!”
瘦高个和矮胖子对视一眼,脸上闪过挣扎,但在黑子的瞪视下,还是举起手里的“武器”,朝着卷帘门冲来。
就在瘦高个的菜刀即将砍到卷帘门的瞬间——
“哗啦——!!”
卷帘门猛地被从里面向上抬起一大截!
强光手电的光束刺破黑暗,精准地钉在黑子脸上。这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被突如其来的光芒刺得惨叫一声,下意识抬手遮挡,踉跄后退,手中的钉棍胡乱挥舞,却只砸到了空气。
就在他视野被剥夺的瞬间,黑影已从卷帘门下窜出!王虎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军中格斗术的狠辣与维修店里顺手抄起的沉重活动扳手结合,带起沉闷的风声。
“咔嚓!”
“啊——!!!”
骨头断裂的脆响与矮胖男人杀猪般的惨叫几乎同时炸开。胖子手里的菜刀“当啷”落地,他抱着扭曲变形的手腕在地上翻滚,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额头。
瘦高个完全吓傻了。手电脱手滚落在地,光束乱晃间,他只觉颈侧一凉——赵强不知何时已幽灵般贴到他身侧,一片闪着寒光的拆壳美工刀片稳稳抵在他喉结上。冰冷的触感让他全身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
陈锋站在黑子面前两步外,手中的强光手电微微下压,不再直射对方眼睛,但足以让黑子看清他棱角分明的脸和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那眼神黑子见过——在牢里那些真正的亡命徒眼中。不,比那更冷,更静,像是看惯了生死后的漠然。
“这里,有主了。”陈锋开口,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瘆人,“带着你的人,滚。”
黑子额角青筋狂跳,脸上的横肉抽搐着。羞怒、恐惧、不甘在心头翻搅。他混迹市井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股狠劲和眼力。眼前这三个人,站姿、眼神、出手的干脆程度,绝不是普通百姓,甚至不像一般混混。那个拿扳手的,一击就废了胖子手腕,力道角度刁钻狠辣。那个用刀片抵着瘦猴的,动作快得他根本没看清。而面前这个……
黑子的目光扫过陈锋身上的迷彩裤和作战靴,心头一凛。当过兵的,还不是一般兵。
“兄……兄弟,误会,天大的误会!”黑子变脸极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慢慢向后退,手中的钉棍也垂了下来,“我们就是逃难的,找口吃的喝的……真不知道这儿有主了。我们这就走,马上走!”
他一边说,一边用脚踢了踢还在哀嚎的胖子:“没死就起来!走!”
又对吓得脸色惨白的瘦高个使眼色:“放下!都放下!”
赵强缓缓移开刀片,但冰冷的目光依旧锁着瘦高个。瘦高个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后退,捡起地上的手电,又手忙脚乱地去搀扶起痛得涕泪横流的胖子。
三人狼狈不堪地退到主路边缘。黑子不甘心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墨绿色的军用越野车,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但最终还是没敢放什么狠话,拖着受伤的同伴,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远处的阴影里。
王虎走过去,用脚拨弄了一下地上掉落的菜刀和钉棍,撇撇嘴:“乌合之众。”他捡起钉棍掂了掂,随手扔进维修店角落,菜刀则别在了自己后腰。
陈锋直到那三人的手电光彻底消失在街角,才缓缓放下手中的撬棍。“关门。”他低声道。
王虎将卷帘门重新拉下大半,只留一条缝隙通风观察。维修店内重新陷入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稀薄天光和远处城市燃烧的暗红反光。
里间的门帘被轻轻掀开,沈静姝和林晓晓互相搀扶着走出来,两人脸色都有些发白。刚才外面的冲突虽然短暂,但骨头断裂的脆响和惨叫,她们听得清清楚楚。
苏晚晴依旧蜷在破沙发上,但已经停止了哭泣。绷带层层包裹的脚踝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臃肿。她咬着下唇,红肿的眼睛从凌乱长发间看向陈锋,眼神复杂——有未散的恐惧,有劫后余生的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陈锋刚才展现出的强悍的依赖,以及对他那句“证明你的价值”的刺痛与无措。
李浩然从医疗包旁站起身,用一块纱布擦拭着手上的污迹,看向陈锋:“队长,接下来?”
陈锋走到窗边,凝视着外面死寂的街道。天色依然被那股不祥的暗紫色笼罩,但东方天际线似乎隐隐透出一丝灰白。快天亮了。
“这里不能久留。”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室内每一个人,“那三个人可能还会回来,或者引来别的东西。天一亮,我们的目标会更明显。”
他顿了顿,语气冷静地分析现状:“我们目前有:一辆车,油量过半;几瓶水,一点固体酒精;简单的工具和一把菜刀;医疗包消耗了部分;”他的目光在苏晚晴肿起的脚踝上停留一瞬,“以及一个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伤员。”
苏晚晴身体一颤,把头埋得更低。
“我们需要:更多食物、饮用水、药品、燃料、备用衣物、真正有效的武器。”陈锋列出清单,“以及,一个比这里更隐蔽、更易防守的临时落脚点。”
“城市里不能去。”赵强突然开口,声音低沉,“火光和烟的方向,市中心和几个大型社区是重灾区。而且建筑密集,巷战对我们不利,尤其是……”他没说完,但目光扫过了三个明显缺乏战斗力的女性。
“去郊区?或者乡下?”沈静姝轻声问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知道学校西北方向大约二十公里,有几个生态农场和度假村,人口相对稀少,或许……”
“需要地图,需要确认路况。”王虎挠了挠头,“而且那些地方可能有留守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陈锋点头,目光落在李浩然身上:“浩然的意见?”
李浩然推了推眼镜,冷静道:“从医学角度,苏晚晴的脚伤需要至少两周制动恢复。强行移动会加重伤势,甚至留下永久性损伤。我们需要找到代步工具,比如轮椅或者拐杖。另外,我们需要尽快补充抗生素和止痛药,她的伤势有感染风险,而且疼痛会影响整个队伍的状态。”
苏晚晴听到“永久性损伤”,身体又是一抖,手指死死抠进了沙发破旧的皮革里。
“那就分两步走。”陈锋做出决断,语气果断,“第一,在天亮后一小时内,就近搜索物资。目标是这条街上的小店,重点是便利店、药店、五金店。王虎、赵强,你们一组,负责搜索和警戒。我和浩然一组,照顾伤员,同时尝试修复一部收音机,看看有没有官方消息。”
他看向沈静姝和林晓晓:“你们两个,协助浩然照顾她,同时整理我们现有的所有物资,列出详细清单。任何可能有用的东西都不要遗漏。”
沈静姝立刻点头:“明白。”林晓晓也怯生生地跟着点头。
“第二,”陈锋继续道,“无论搜索结果如何,上午九点前,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向西北方向移动。沿途寻找合适的临时据点,并继续搜集必要物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苏晚晴身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至于你,苏晚晴。腿脚不便,就用脑子,用眼睛,用嘴。注意观察周围异常,记住路线和地标,有任何发现立刻报告。如果连这都做不到……”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让苏晚晴脸色更白。
“我……我知道了。”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终于抬起头,泪痕狼藉的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丝倔强,但更多的还是慌乱和脆弱。
陈锋不再看她,转身走向维修店角落里那台落满灰尘的老旧收音机。“王虎,看看这东西能不能修。浩然,给她吃点消炎止痛药。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一小时后行动。”
命令下达,每个人都动了起来。王虎凑到收音机前,嘴里嘀咕着“这老古董”,手上却利落地开始检查。李浩然从医疗包里找出最后几片药,又拿出半瓶水,走向苏晚晴。沈静姝拉着林晓晓,开始小心地翻检他们从车上带下来的、少得可怜的物品——主要是几个背包,里面有些学生的个人物品,几瓶水,一点零食,以及从维修店找到的零星工具。
赵强回到门边,继续透过缝隙警戒。陈锋则靠墙坐下,闭上眼,看似休息,但耳朵捕捉着室内的每一点声响,和窗外遥远却持续不断的末世背景音。
苏晚晴就着李浩然的手吞下药片,苦涩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火辣辣的疼痛。她抱着膝盖,蜷在冰冷的沙发上,脚踝处传来的阵阵抽痛和冰冷绷带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处境的真实与残酷。
她偷偷抬眼,看向窗边那个闭目养神的男人。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冷硬,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脖颈和手臂上结实的肌肉轮廓在放松状态下依然清晰。就是这个男人,白天还冷酷地罚她做深蹲,晚上却接住了跳楼的她,扛着她逃命,刚才又用那种可怕的气势赶走了歹徒……
他救了她,不止一次。可他的眼神,他的语气,从来没有半分温度,仿佛她只是个需要处理的麻烦物件。
苏晚晴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委屈和酸涩。从小到大,她何曾受过这种对待?何曾如此狼狈、无用、任人摆布?爸爸……妈妈……你们在哪?是不是也像外面那些人一样……
不敢再想下去。她用力掐了自己手心一下,疼痛让她稍微清醒。陈锋的话在耳边回响——“证明你的价值”。
价值?她能有什么价值?除了花钱,挑剔,发脾气,她还会什么?连走路都会扭伤脚……
绝望感再次如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窗外,天色渐渐由暗紫转为一种更诡异的灰紫色,黎明将至,但光明并未带来希望,反而让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更清晰地展现在幸存者眼前。
“锋哥,有动静。”赵强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
陈锋瞬间睁眼,起身走到门边。王虎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摸起了扳手。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不止一辆。夹杂着喇叭刺耳的鸣响,和隐约的……欢呼声?
陈锋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主路上,两辆改装过的皮卡车和一辆SUV正疾驰而来。皮卡车的后车厢里站着几个人,手里挥舞着棍棒、砍刀,甚至有一把猎枪的轮廓。他们疯狂地按着喇叭,车灯乱晃,故意制造着巨大的噪音。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车队后方和两侧,越来越多的蹒跚身影被噪音吸引,从建筑物的阴影里、从撞毁的车辆后面涌出,嘶吼着,朝着车队的方向汇聚。是那些感染者!它们被噪音激怒了,开始聚集,追赶!
“这群白痴!”王虎低骂,“他们想把全城的怪物都引过来吗?”
车队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反而更加嚣张地按着喇叭,甚至有人从车窗里朝外投掷点燃的布团,引燃了路边的废弃物。他们似乎沉浸在一种破坏和癫狂的快感中,完全不顾后果。
“他们朝这边来了!”赵强声音一紧。
果然,车队在接近维修店这个路口时,稍微减速。领头皮卡车上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人站在车厢里,举着猎枪,一眼就看到了停在维修店阴影里的墨绿色猛士。
“嘿!看那辆车!军用猛士!好货!”黄毛兴奋地大叫。
车队在维修店前方几十米处猛地刹车。车上跳下来七八个人,有男有女,个个手持武器,表情狰狞兴奋。他们看向猛士的眼神,充满了赤裸裸的贪婪。
“车里的人!滚出来!这车我们‘血狼帮’要了!”黄毛举起猎枪,对准了猛士,嚣张地吼道。
维修店内,空气瞬间凝固。
沈静姝和林晓晓吓得脸色惨白,互相紧紧抓住对方的手。苏晚晴也惊恐地抬头看向门外。李浩然握紧了医用剪刀,额角见汗。
王虎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凶光:“锋哥,干不干?”
赵强已经无声地移动到门边另一个位置,手中的美工刀片在昏暗光线下反着冷光。
陈锋的目光冰冷地扫过外面那伙嚣张的暴徒,又掠过他们身后越聚越多、被噪音吸引而来的蹒跚身影。那些感染者嘶吼着,正在形成合围之势。
“不。”陈锋的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算计,“让他们和怪物玩。我们走。”
他猛地转身,语速极快:“王虎,赵强,准备从后窗破拆。浩然,背上她!静姝,晓晓,拿上所有东西,跟紧!”
几乎在陈锋下令的同时,外面的“血狼帮”已经不耐烦了。见猛士车内无人回应,黄毛骂了一句,对身边一个手持铁棍的壮汉示意:“砸窗!”
就在壮汉举起铁棍,狞笑着走向猛士驾驶座车窗的刹那——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从车队侧后方的阴影中猛然炸响!那声音低沉、浑厚,完全不似普通感染者细弱的嘶嚎,充满了狂暴的力量感!
紧接着,一个庞大的身影猛地撞开一辆废弃轿车,冲上了路面!
那是一个身高超过两米二的巨汉感染者!它生前可能是个健美运动员或搬运工,肌肉异常发达,此刻更是膨胀得吓人,皮肤呈青黑色,布满蚯蚓般鼓胀的紫黑色血管。它的头颅比常人大了一圈,双目赤红,嘴里探出交错的獠牙,双手指甲乌黑锋利如钩。
最可怕的是,它似乎还保留着些许生前的战斗本能,冲锋的路径笔直狂暴,速度竟比普通感染者快上一大截!
“怪……怪物!”血狼帮的人被这突然出现的恐怖巨尸惊呆了。
“开枪!打死它!”黄毛惊慌失措地举起猎枪。
“砰!”
猎枪轰鸣,铁砂喷射在巨尸胸膛,打得它皮开肉绽,黑血飞溅,但仅仅让它冲势缓了一缓。巨尸发出一声更加暴怒的咆哮,猛地加速,如同失控的卡车般撞向离它最近的那个持铁棍壮汉!
“啊——!”壮汉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叫,就被巨尸一巴掌拍飞出去,身体像破布娃娃般撞在路边灯柱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眼见不活了。
“跑啊!”
“开车!快开车!”
血狼帮瞬间崩溃。有人试图爬回车上,有人转身就跑。但更多的感染者已经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扑向了这些鲜活的猎物。惨叫声、嘶吼声、撞击声、枪声(零星的)瞬间混作一团。
维修店内,后窗的防盗网在王虎用撬棍和液压剪(从工具堆里翻出)的合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终于被撕开一个可容人钻过的口子。
“快!”陈锋低喝。
李浩然早已背起苏晚晴。沈静姝和林晓晓抱着收拾好的少数物资。王虎率先钻出,赵强紧随其后警戒。陈锋最后一个离开,在钻出窗户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店内。
破旧的沙发,散落的工具,昏黄的手电光,以及地板上凌乱的脚印。十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这里短暂喘息。现在,他们必须再次逃入危机四伏的荒野。
窗外是维修店后的小巷,堆满垃圾,同样弥漫着淡淡的紫雾和腐臭。远处主路上的惨叫声和混乱还在继续,但已经迅速减弱,被更多的咀嚼声和嘶吼取代。
“走这边,穿过去是另一条背街,应该能绕开主路。”王虎指了个方向。
陈锋点头,接过李浩然背上的苏晚晴,再次将她扛上肩头。女孩似乎已经麻木,没有挣扎,只是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一行人在狭窄肮脏的巷弄中快速穿行,尽量压低脚步声,躲避着任何可疑的阴影和声响。身后维修店方向的喧嚣渐渐远去,但新的危险,无处不在。
天空,那诡异的灰紫色越来越浓。末世后的第一个白天,来临了。而他们的逃亡与求生之路,才刚刚迈出踉跄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