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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破庙雪     地 ...

  •   地牢里没有光。

      谢珩已经分不清这是第几日了。

      石壁上常年渗水,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滴水珠凝聚、坠落,“嗒”的一声砸在青砖上。他曾试着数它们,从醒来数到睡去,从三月数到四月,从九百七十三数到忘记。

      忘记也好。

      忘记就不必算自己还能活几日。

      这间地牢在摄政王府最深处,没有窗,没有火把,只有每日午时,送饭的狱卒会从铁门下方的小洞里推进一碗馊饭。那狱卒从不看他,他也从不开口。三年了,两人默契得像两个哑巴。

      外头的人大概都以为他死了。

      前朝废太子谢珩,先帝嫡长子,本该承继大统的那个人——如今蜷在烂草堆里,身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囚服,头发打了结,指甲里嵌着泥。若是三年前那些追在他身后喊“殿下”的人看见这副模样,不知还认不认得出来。

      谢珩笑了一声。

      笑声在黑暗里撞了一下,很快被潮气吞没。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送饭的时辰。

      那脚步声从石阶尽头传来,一步一步,不疾不徐,靴底踏在石板上,一下一下踩实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前面那个脚步轻些,后面那个步子更沉,像是侍卫。

      谢珩靠在墙上没动。

      铁门上传来开锁的声音,锈蚀的铁链哗啦啦地坠地,门轴吱呀一声,有光照进来。

      太久了。

      三年没见过光。

      谢珩下意识闭上眼,偏过头去,眼皮后头是一片灼热的红。等他再睁开,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截剑鞘——黑檀木,镶银纹,是御赐的制式。

      来人迈步走进来。

      他身后的侍卫没有跟进来,铁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黑暗重新吞没一切。

      然后是一道冷光。

      他拔了剑。

      剑身上有寒芒,是那种见过血的剑才会有的冷。剑尖抵在谢珩喉结上,再进一寸,就是三年恩怨的结局。

      谢珩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剑眉入鬓,薄唇紧抿,眼底没有多余的情绪,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他穿着玄色锦袍,腰间系着蟠龙玉带,是摄政王亲信才有的品级。

      三年前,这张脸还满是泥污,瘦得颧骨突出,只会缩在神像脚下发抖。

      “萧大人。”谢珩靠在墙上,仰着脸冲他笑,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劳您亲自来送。”

      萧执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着剑尖下的这个人。

      三年前在破庙里,这人穿着月白的袍子,衣角沾了泥,发丝有些散乱,可腰背仍是挺直的,看人的时候眼神清凌凌的,像山涧里的水。如今这人在他剑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可那双眼还是那样,清凌凌的,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笑话。

      谢珩等了片刻,不见他动手,便又笑了一声:“怎么,下不去手?还是想亲自动手,过过瘾?”

      萧执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

      谢珩看着他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刀握剑磨出来的。三年前这双手还只会捧着破碗讨饭,如今已经杀过多少人,谢珩不知道,只听说这位萧大人是摄政王麾下最锋利的刀,杀起人来从不手软。

      “动手吧。”谢珩闭上眼。

      等了很久。

      剑尖没动。

      然后萧执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硬生生剜出来的:

      “殿下,”他说,“您还记得三年前那间破庙吗。”

      破庙。

      谢珩睁开眼。

      怎么会不记得。

      ---

      三年前,冬月。

      先帝驾崩,新帝登基,谢珩被废为庶人,连夜逃出长安。

      那一夜下了好大的雪。他骑着马一路往南,不敢走官道,只捡偏僻的小路,跑了一夜一日,马累死了,他就徒步走。脚磨破了,血浸透靴筒,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不敢停。

      身后有追兵。新帝不会让他活着离开长安地界。

      他躲躲藏藏走了三日,最后实在走不动了,便寻了一处荒废的山神庙,打算歇一歇脚。

      那庙破得不成样子,屋顶漏了几个大洞,雪从洞里落进来,在神像肩上积了薄薄一层。供桌歪倒在一旁,香炉里早没了香灰,只有几只野老鼠在角落里窸窸窣窣。

      谢珩正要找个干爽的地方坐下,忽然看见神像脚下蜷着一个人。

      不,是一个孩子。

      瘦得皮包骨头,裹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破褥子,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露在外面的脚踝细得像两根枯枝。他似乎睡着了,可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皱着,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谢珩看了他一眼,没出声,在另一边坐下了。

      过了不知多久,那孩子醒了。

      他一睁眼就看见庙里多了个人,先是浑身一僵,然后拼命往后缩,一直缩到抵住神像底座,退无可退。他瞪着眼睛看谢珩,像一只受惊的野猫。

      谢珩没动,也没说话。

      那孩子瞪了他很久,见他确实没有要过来的意思,才慢慢放松下来。可他也没再睡,就那么缩在角落里,时不时偷偷看谢珩一眼。

      谢珩闭目养神,当不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睁眼一看,那孩子正从香案底下往外爬,手里捧着什么东西。他爬得很慢,一边爬一边警惕地看着谢珩,像怕他突然暴起伤人。

      然后那孩子爬到他面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半个馒头。

      冷硬的,上头沾了灰,一看就是不知藏了多久的。

      谢珩愣住了。

      那孩子饿得眼睛都绿了,眼窝深深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他分明自己都快饿死了,却把这半个馒头递到谢珩面前,用沙哑的声音说:

      “公子,您衣裳好,肯定是大户人家跑出来的,等您回去了,别忘了来接我。”

      谢珩看着那个馒头,又看看那孩子亮得出奇的眼睛,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那时候狼狈得像条丧家犬,身上穿的袍子早被荆棘划破,脸上带着泥污,脚上那双靴子都快磨穿了。这孩子却说他“衣裳好”,说他“是大户人家跑出来的”。

      大概在这孩子眼里,只要不是和他一样裹着破褥子睡破庙的,都算大户人家。

      谢珩忽然笑了。

      他已经很久没笑过了。

      那孩子被他笑得有些茫然,举着馒头的手却没收回去。

      谢珩没有接。

      “你自己吃。”他说。

      那孩子摇摇头,固执地把馒头往前递。

      谢珩看了他片刻,伸手接过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回去。

      “一起吃。”

      那孩子愣了愣,接过那半馒头,小口小口地啃起来。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谢珩靠在墙上,咬着那半冷馒头,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吃了。

      他问:“你叫什么?”

      那孩子摇摇头。

      “没有名字?”

      那孩子又摇摇头。

      谢珩看着他,想了想,说:“那我给你起一个?”

      那孩子眼睛亮了一下。

      谢珩看着外头的雪,说:“就叫萧执吧。萧是草木萧疏的萧,执是执念的执。你自己选,要还是不要。”

      那孩子——萧执——用力点头。

      谢珩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在破庙里歇了一夜。第二日天不亮,雪停了,他起身要走。

      萧执还睡着,蜷在那条破褥子里,小小一团。

      谢珩站在庙门口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把身上仅剩的一点干粮解下来,轻轻放在他身边。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雪地里。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庙门半掩着,看不见里头。可就在那半掩的门缝里,他看见萧执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神像旁边,踮着脚,用木炭在青砖上写字。

      谢珩扬声道:“你写什么呢?”

      萧执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回头看他,脸一下子红了。

      谢珩笑了:“写的什么?”

      萧执没答,只是用力摇头。

      谢珩便不再问。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你供的那个牌位,写的什么?”

      庙里没有回应。

      谢珩等了一会儿,以为他没听见,便继续往前走了。

      他走得很慢,雪很深,每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走了很久,他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那破庙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里冲出来,在雪地里拼命地跑。

      是萧执。

      他跑得跌跌撞撞,雪没过了他的膝盖,他每跑几步就要摔一跤,摔了又爬起来,继续跑。他一直跑到再也跑不动,站在雪地里,远远地望着谢珩离开的方向。

      谢珩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茫茫雪地里,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谢珩走远了,再也看不见那间破庙,也看不见那个雪地里的人。

      他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三年。

      ---

      “那牌位上,”萧执的声音把谢珩从回忆里拉回来,“写的什么?”

      剑尖还抵在喉间,却微微颤了一下。

      谢珩抬起头,盯着黑暗里萧执模糊的轮廓,忽然笑了一声:“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进去看。”

      萧执没有说话。

      沉默像地牢里的潮气,一寸一寸漫上来,淹过脚踝,淹过胸口,淹过喉咙。

      谢珩靠在墙上,忽然觉得有些累。他闭上眼,不再看萧执。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萧执已经走了,却听见一阵轻微的响动。

      剑收回鞘中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

      铁门重重合上,落锁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刺耳。

      谢珩睁开眼。

      黑暗里空无一人。

      他躺回草堆上,望着头顶看不见的黑暗,忽然想起那年在破庙里,萧执把馒头塞给他的时候,手凉得像冰。他缩在神像脚下,抬头看他,眼睛亮得不像话。

      他说的是什么来着?

      ——公子,您衣裳好,肯定是大户人家跑出来的。

      ——等您回去了,别忘了……

      忘了什么?

      谢珩闭上眼。

      想不起来了。

      ---

      三天后,地牢的门被人打开。

      谢珩被押出来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被两个侍卫架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光。

      等他终于适应了那光,才发现自己跪在丹墀之下。

      丹墀下是汉白玉的石阶,一层一层往上延伸,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大殿。殿前站着密密麻麻的人——文官在左,武官在右,全都低着头,伏着身子,不敢抬头看一眼。

      满朝文武。

      谢珩跪在那里,囚服破烂,手脚都戴着镣铐。他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偷偷落在他身上,有怜悯的,有好奇的,有幸灾乐祸的。他曾经是他们跪拜的人,如今跪在他们脚下。

      他没有抬头。

      可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

      从丹墀尽头,从大殿深处,从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上落下来的目光。那道目光穿过满殿的烛火,穿过层层叠叠的文武百官,穿过三年的光阴,落在他的身上。

      谢珩慢慢抬起头。

      大殿之上,有人坐在那张龙椅上。

      明黄的龙袍,玄色的冕旒,和一双他在地牢黑暗里盯了三个月的眼睛。

      是他。

      三年前的小乞丐,跪在神像脚下仰头看他。

      三年后的新帝,端坐龙椅之上低头望他。

      “殿下。”

      萧执开口,满殿寂静。

      冕旒轻轻晃动,他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落在他跪着的白玉阶前,落得很轻:

      “朕让人拆了那间破庙。”

      谢珩看着他。

      萧执也在看他。

      隔着满殿的烛火,隔着三年的风霜,隔着从奴市到龙椅那一条用白骨铺成的路。他们就这样看着彼此,谁都没有说话。

      “牌位也碎了。”萧执说。

      谢珩张了张嘴。

      他想问那牌位上到底写的什么,他想问那天在雪地里你追出来想说什么,他想问这三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他想问很多很多。

      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只是跪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萧执也没有再说话。

      满殿的灯照在他脸上,谢珩始终没有看清,那层冕旒背后,到底有没有泪。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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