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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隔窗人     谢 ...

  •   谢珩被押进长宁殿的时候,正是黄昏。

      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落锁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一下,两下,三下。他站在原地没动,等那声音彻底消失,才慢慢抬起眼,打量这间囚笼。

      说是软禁,其实与坐牢无异——窗棂封着拇指粗的木条,门是从外头锁死的,殿里没有炭盆,四月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料峭的寒意。唯一比地牢好的地方,是有光。

      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斜照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谢珩在那一地金光里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摄政王府的地牢关了三年,如今换了个地方,换成了皇帝寝殿的隔壁。听起来是升了格,说到底,不过是换一间大一点的牢房。

      他抬脚往里走。

      殿内的陈设出乎意料的雅致:一张紫檀木的书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甚至还剩着半池残墨;一架黄花梨的书格,格子里的书塞得满满当当,从《诗经》到《史记》,从兵书到医书,什么都有;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软榻,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褥子上搭着一件玄色的大氅。

      谢珩的目光落在那件大氅上。

      是大氅,不是被褥。

      有人来过这里。或者说,这里本就是别人的住处。

      他在书案前站定,低头看那方砚台。墨早已干透,砚底结着一层黑褐色的墨垢,积了很久没人清洗。旁边的笔架上挂着几支狼毫,笔尖硬得能当锥子用。

      这砚台的主人,大约很久没有碰过这些了。

      谢珩在书案前坐下,随手抽了一本书。是本《庄子》,翻开的那页恰好是《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他看了几行,又把书合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殿里黑了下来。谢珩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听着外头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远,从殿外传来,像是有人踏着回廊的石板慢慢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殿门外停住了。

      谢珩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门外的人也沉默着。

      隔着那扇锁死的殿门,两个人一个在里,一个在外,谁都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久到谢珩以为那人已经走了,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一步一步,渐渐远了。

      谢珩靠在椅背上,望着那扇门的方向,忽然扯了扯嘴角。

      萧执。

      他知道是他。

      ---

      第二日一早,有人来送饭。

      不是从地牢那种小洞里推进来,而是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太监端着食盒侧身进来,恭恭敬敬地把饭菜摆在书案上,又恭恭敬敬地退出去,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也没敢抬头看谢珩一眼。

      谢珩低头看那些饭菜。

      四碟小菜,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点心。不算丰盛,但比起地牢里那些馊饭,已经是天壤之别。

      他拿起筷子,吃了。

      吃完之后,他在殿里走了一圈,把那架书格上的书翻了翻,又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了一会儿。

      榻上那件玄色的大氅还在。谢珩伸手摸了摸,料子极好,是上等的云锦,领口处还绣着暗纹的蟠龙。他顿了顿,把手收回来,起身走开了。

      这一日,没有人来。

      夜里,那脚步声又来了。

      还是昨日那个时辰,还是那道回廊,还是停在殿门外。这一次,门外的人站得更久,久到谢珩数完了满殿地砖的数目,久到窗外的月光从西窗移到了东窗。

      谢珩始终没有开口。

      门外的人也始终没有出声。

      最后,那脚步声又远了。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日日如此。

      每到夜里,那脚步声就会准时出现,在殿门外站上半个时辰,然后离开。谢珩从最开始的凝神细听,到后来的充耳不闻,再到后来,他开始数那脚步声停留的时间。

      第一夜,站了半个时辰。

      第二夜,站了半个时辰又一刻。

      第三夜,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谢珩靠在软榻上,听着外头的风声和那道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萧执如今是皇帝了。

      皇帝夜里不睡觉,跑到他这间囚笼外头站着,一站就是一个时辰。传出去,不知朝堂上那些老臣要怎么跪着哭。

      他想到这里,忽然开口:

      “外头冷。”

      门外那道呼吸声顿住了。

      谢珩没有起身,依旧靠在软榻上,望着头顶的承尘,又说了一遍:

      “外头冷。萧大人——不对,如今该叫陛下了。陛下站久了,当心着凉。”

      门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忽然听见一道低哑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你怎么知道是朕。”

      谢珩笑了一声:“我在这长宁殿关了五日,除了送饭的太监,只有夜里这道脚步声。送饭的太监不敢在我门外站着。那剩下的,还能有谁。”

      门外又沉默了。

      谢珩翻了个身,背对着门,懒洋洋地说:“陛下若是来问罪的,直接进来就是,犯不着在外头站着。臣如今这模样,还能行刺不成?”

      他说完,便闭上眼,不再理会。

      门外那人却开口了:

      “朕不是来问罪的。”

      谢珩没睁眼。

      “那你来做什么。”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那道低哑的声音又响起:

      “朕……不知道。”

      谢珩睁开眼。

      他盯着面前的墙壁,盯了很久,忽然说:

      “你不知道,我更不知道。”

      门外没有回应。

      谢珩等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门外的人没有再说话。但那脚步声也没有离开。他就那么站着,站着,站到月上中天,站到夜风渐凉,站到殿内的谢珩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谢珩坐起身,看了一眼那扇殿门。门依旧锁着,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白日的天光。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门边,弯下腰,从那道门缝里往外看。

      外头是回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只是回廊的地砖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浅浅的脚印。是露水打湿的,还没有干透。

      谢珩看着那几个脚印,看了很久。

      ---

      第七日夜里,那脚步声来的时候,谢珩正在窗边坐着。

      这五日他想了很多事。想三年前破庙里的雪,想那个把馒头递到他面前的小乞丐,想自己这三年在地牢里的日子,想如今这莫名其妙的处境。

      他想起萧执登基那日,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他一个人跪在最前头,仰着头看龙椅上那个人。

      冕旒遮住了那人的眉眼,可他看得见那人的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指节攥得发白。

      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什么呢。

      好像是:原来他也会紧张。

      谢珩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门外那道脚步声停住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比前几次平和许多:

      “进来吧。”

      门外没有动静。

      谢珩又说:“锁着门,你进不来。把门打开。”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道低低的声音:

      “你……愿意见朕?”

      谢珩望着那扇门,说:“愿不愿意的,你不是天天来么。站在外头和站在里头,有什么区别。”

      门外没有回应。

      但下一刻,锁链响动的声音传来。

      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月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满殿银白。一个人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那身玄色的袍子和腰间的蟠龙玉带。

      他站在门槛外头,没有迈进来。

      谢珩靠在窗边,看着他,忽然说:“站着做什么,进来。”

      萧执顿了顿,终于抬脚跨过门槛。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谢珩脚边。他走到书案前站定,没有再往前。

      谢珩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比三年前瘦了,眉骨更高,轮廓更深,下颌的线条像刀裁过一样利落。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深,眼窝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灰,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谢珩,不说话。

      谢珩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谢珩忽然笑了一声:

      “萧执,你到底想怎样。”

      萧执的喉结动了动,薄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

      “那日的粥,你喝了没有。”

      谢珩一愣。

      “什么粥?”

      萧执垂下眼,说:“第一日送来的粥。你喝了没有。”

      谢珩想起来了。那是被押进长宁殿的第一日,早膳送来的那碗粥。他还记得那粥熬得极好,米粒软烂,粥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米油。

      “喝了。”他说,“怎么?”

      萧执没答。

      谢珩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碗粥的碗底,好像沉着什么东西。他当时没有在意,几口喝完了,也没看清是什么。

      他盯着萧执,慢慢问:“那碗粥里,你放了什么?”

      萧执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谢珩忽然发现,他的眼眶微微泛着红。

      “没什么。”萧执说。

      谢珩不信。

      他站起来,走到萧执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闻见萧执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是龙涎香的味道,带着一点清苦。

      “萧执。”他喊他的名字。

      萧执低下头看他。

      三年前在破庙里,他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公子,萧执是蜷在神像脚下的小乞丐。如今他穿着囚服,头发散乱,萧执穿着玄色锦袍,腰间系着蟠龙玉带。可萧执看他的眼神,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带着一点怕被拒绝的惶恐,还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谢珩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退后一步,重新靠回窗边。

      “你还没回答我,”他说,“你到底想怎样。”

      萧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朕……只是想看看你。”

      谢珩没有回头。

      萧执继续说:“你在摄政王府地牢里关了三年。朕不敢去见你。朕怕你看见朕,会恨朕。”

      谢珩说:“我不恨你。”

      萧执顿住。

      谢珩望着窗外的月光,说:“你爬到这个位置,是你自己的本事。我没资格恨你。”

      萧执的喉结又动了动。

      “那……你恨朕什么?”

      谢珩回过头,看着他。

      “我恨你把我关在这里。”

      萧执的眼神黯了黯。

      “朕……”

      “我知道,”谢珩打断他,“你怕我出去,会被那些人杀了。你怕我落在别人手里,比在你这里更惨。你怕很多事。可你有没有想过,”他顿了顿,“我不想被你关着。”

      萧执没有说话。

      谢珩看着他,忽然问:“那年破庙里,你追出来,到底想说什么?”

      萧执浑身一震。

      谢珩看见他攥紧了手,指节攥得发白。

      过了很久,萧执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臣……想问问公子的名字。”

      谢珩怔住了。

      “臣那时候不知道您叫什么,”萧执低下头,声音越来越低,“臣想着,以后发达了,要去哪里找您,总得知道个名字……”

      他说到这里,忽然说不下去了。

      谢珩看着他垂下去的头,看着他在月光下微微颤动的肩膀,看着他那双紧紧攥着的手。

      他忽然想起地牢里那个牌位。

      信男萧执,愿公子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

      “我叫谢珩。”

      萧执抬起头。

      谢珩看着他,又说了一遍:

      “谢珩。珩是玉器的珩,君子如玉的那个珩。”

      萧执的眼眶红得更厉害了。

      他看了谢珩很久,忽然弯下腰,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臣……记住了。”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谢珩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

      “明日还来吗?”

      萧执的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槛上,背对着谢珩,低低地说了一句:

      “明日……还来。”

      然后他跨出门去,殿门在他身后重新合拢,落锁的声音一声一声传来。

      谢珩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没有动。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脚边,落在那件玄色的大氅上。

      他忽然发现,那件大氅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动过了,原本搭在榻上的,如今整整齐齐叠好了,放在榻边。

      谢珩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件大氅。

      还是玄色的云锦,领口还是蟠龙的暗纹。只是叠得方方正正,像是被人用心整理过。

      他忽然想起方才萧执站在月光下,眼眶泛红看着他的模样。

      也想起那年破庙里,雪落了一地,那个小小的身影追出来,在雪地里跑啊跑,一直跑到再也跑不动。

      谢珩在榻边坐下,把那件大氅抱在怀里。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

      他没有睡,就那么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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