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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半灯     谢 ...

  •   谢珩开始习惯了。

      习惯每日黄昏时分,听着殿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习惯在那脚步声停住之后,不紧不慢地说一句“进来”;习惯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跨过门槛,把一盏琉璃宫灯放在书案上,然后在灯影里站着,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执每次来,都会带一样东西。

      有时是一枝花——梅花谢了,就换成桃花;桃花还未开,就换成不知从哪儿寻来的绿萼梅,说是暖房里养的。

      有时是一本书——谢珩随口说过一句想看什么,第二日那本书就会出现在书案上。谢珩甚至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来的,有些书分明是孤本,市面上早就不见了。

      有时只是一碟点心——御膳房新制的桂花糕,或是哪处进贡的蜜饯。萧执从不说这是特意带的,只是放在案角,然后若无其事地站着。

      谢珩也不问。

      他只是在萧执来的时候,搁下笔,或者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看着那个人。

      今夜萧执带了一盏灯。

      不是那盏琉璃宫灯,而是一盏新的——白玉的灯罩,雕着缠枝莲纹,里头点着一支细细的蜡烛,灯火透过白玉,晕开一团温润的光。

      他把灯放在书案上,说:“那盏灯太亮了,看书伤眼。换这个。”

      谢珩看了一眼那盏灯,又看他。

      萧执站在那里,依旧是玄色的袍子,腰间系着蟠龙玉带。只是今夜他似乎比前几日更疲惫些,眉宇间压着沉沉的倦意,眼窝底下的青灰又重了几分。

      “今日朝堂上很累?”谢珩问。

      萧执顿了顿,说:“还好。”

      谢珩笑了一声:“还好?你这模样,跟三天没睡似的。”

      萧执没有答。

      谢珩看着他,忽然问:“你每晚都来,白天还要上朝,什么时候睡觉?”

      萧执垂下眼,说:“睡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萧执沉默。

      谢珩盯着他,说:“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萧执还是没有说话。

      谢珩忽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谢珩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那香比往常更浓些,像是要遮住什么别的气味。

      谢珩闻了闻,忽然皱眉。

      “你身上怎么有药味?”

      萧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谢珩却往前一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的袖子掀开。

      腕骨上缠着一圈白布,白布底下洇出淡淡的血迹。

      谢珩怔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萧执。

      萧执别过脸,不看他。

      “这是怎么弄的?”谢珩问。

      萧执没答。

      谢珩攥着他的手腕不放,又问了一遍:“怎么弄的?”

      萧执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今日……有人行刺。”

      谢珩的手一紧。

      “行刺?”

      萧执点了点头,轻描淡写地说:“已经没事了。”

      谢珩盯着他,说:“没事?你手腕上这伤叫没事?”

      萧执说:“皮外伤。”

      谢珩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萧执每晚都来,风雨无阻。想起他眼底越来越重的青灰。想起他袖口上那点血迹——那不是别人的血,是他自己的。

      “那日你袖口的血,”谢珩问,“也是你自己的?”

      萧执没有否认。

      谢珩攥着他手腕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每天晚上来他这里站着,送花送书送点心,跟他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他从来不知道,这人在白天经历了什么。

      行刺。

      有人行刺。

      这人刚被人行刺过,手上还带着伤,晚上又跑到他这里来站着。

      “你……”谢珩的声音有些哑,“你受伤了,不在寝殿里歇着,跑来这里做什么?”

      萧执垂下眼,说:“朕……答应过你,每晚都来。”

      谢珩愣住了。

      答应过。

      是那夜,他问他明日还来吗,他说“明日还来”。

      那是随口一句话。

      他当真了。

      谢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那么攥着萧执的手腕,站在灯影里,看着那道缠着白布的伤口,看着白布底下洇出的血迹,看着萧执垂下去的睫毛和紧抿的薄唇。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手。

      “坐下。”他说。

      萧执抬起头看他。

      谢珩说:“让你坐下。”

      他走到书案边,拿起那个青瓷瓶——那日萧执送来的伤药。又走回来,把萧执按在软榻上坐下。

      萧执像是被他的动作惊到了,怔怔地坐在那里,看着他。

      谢珩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他的袖子重新掀开,解那圈白布。

      萧执忽然按住他的手。

      “不用。”他说。

      谢珩抬起头,看着他。

      萧执说:“已经包扎过了。”

      谢珩说:“我看看。”

      萧执没有动。

      谢珩就那么看着他,也不说话。

      过了片刻,萧执慢慢把手收回去。

      谢珩低下头,一圈一圈解开那圈白布。

      伤口露出来。是刀伤,不算太深,但也不浅,皮肉翻着,血还在往外渗。

      谢珩看着那道伤口,手顿住了。

      萧执低声说:“说了是皮外伤。”

      谢珩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个青瓷瓶,拔开塞子,把药粉小心翼翼地洒在伤口上。

      萧执的手微微一抖。

      谢珩抬头看他:“疼?”

      萧执摇了摇头。

      谢珩低下头,继续洒药。

      药粉洒完,他从自己衣摆上撕下一截布条,一圈一圈缠在萧执手腕上。

      萧执看着他做这些,一动不动。

      谢珩缠完最后一圈,打了个结,又看了看,说:“好了。”

      他站起身,低头看着萧执。

      萧执也抬头看着他。

      灯影里,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谢珩忽然说:“明日别来了。”

      萧执的脸色变了一瞬。

      谢珩继续说:“你受了伤,好好养着。等伤好了再来。”

      萧执垂下眼,说:“朕没事。”

      谢珩说:“我知道你没事。但你天天这样,能撑几天?”

      萧执没有说话。

      谢珩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

      他在萧执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在软榻上,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书案上那盏白玉灯静静地亮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谢珩开口:

      “萧执。”

      萧执侧过头看他。

      谢珩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前方的黑暗,说:

      “你不用这样的。”

      萧执没有说话。

      谢珩继续说:“你不用每晚都来。你不用送那些东西。你不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你不用……把自己弄成这样。”

      萧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臣……只是想对你好。”

      谢珩转过头看他。

      萧执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截布条。布条是谢珩从衣摆上撕下来的,月白的颜色,在他玄色的袖口边显得格格不入。

      “臣知道,”萧执说,“你不稀罕这些。你也不想被关在这里。你心里恨着臣,哪怕嘴上说不恨,可你心里……”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谢珩没有说话。

      萧执继续说:“可臣不知道该怎么做。臣只有这些。臣只能每晚来看你,给你带一些东西,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他抬起头,看着谢珩。

      那双眼底有灯影,有暗流,有谢珩看不懂的东西。

      “臣只是想让你知道,”他说,“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念着你。”

      谢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萧执那双眼睛,看着那双眼底压着的疲惫、小心翼翼、和一点几乎卑微的期盼。他忽然想起破庙里那个小乞丐,把馒头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回去。

      如今他手里没有馒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萧执的肩膀上。

      萧执浑身一僵。

      谢珩说:“我知道了。”

      萧执看着他。

      谢珩又说:“你回去吧。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日……明日要是还想来,就来。”

      萧执的眼睛亮了一瞬。

      谢珩把手收回来,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去吧。”他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向殿门。

      谢珩没有回头。

      殿门开了,又合上,落锁的声音一声一声传来。

      他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清冷冷的,洒在窗棂上。

      他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那只手,按在萧执的肩膀上。

      他还能记得那一瞬间,萧执肩膀的僵硬,和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光。

      谢珩把手收进袖中。

      袖子里,有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那是萧执送砚台那日,压在砚台底下的。

      上头只有一行字。

      他不用拿出来,也记得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笔墨不好,写字费眼。换了新的。

      谢珩站在窗边,看着月光,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

      第二日夜里,脚步声准时响起。

      谢珩坐在书案前,没有抬头,只是说:

      “进来。”

      殿门推开,萧执跨过门槛。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还是那盏白玉灯,烛火在灯罩里静静地亮着。

      谢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换了衣裳,玄色的新袍子,腰间系着蟠龙玉带。手腕上缠着的那截月白布条还在,在他的玄色袖口边,像一道醒目的印记。

      谢珩的目光在那布条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今日带了什么?”他问。

      萧执走到书案前,把灯放下,又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的是并蒂莲,玉质温润,雕工精细。

      他把玉佩放在书案上,推到谢珩面前。

      谢珩低头看那块玉佩,又抬头看他。

      萧执说:“臣……从前在破庙里,什么都没有。如今……如今想给你一些东西。”

      谢珩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块玉佩,在灯下看了看。

      并蒂莲,一茎双花,是并蒂连心的意思。

      他忽然想起那年破庙里,那个小乞丐在神像背后偷偷刻字。那时候他不知道刻的是什么,如今他知道了。

      刻的是他的名字。

      谢珩把玉佩攥在手里,掌心里传来温润的触感。

      他抬起头,看着萧执。

      萧执站在那里,灯影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分明。他眼底有光,亮晶晶的,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谢珩忽然问:“那年破庙里,你在神像背后刻的什么?”

      萧执怔了怔。

      谢珩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萧执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

      “你的名字。”

      谢珩问:“什么名字?”

      萧执说:“谢珩。”

      谢珩又问:“怎么写的?”

      萧执说:“言旁射,玉旁行。”

      谢珩笑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玉佩。

      “萧执,”他说,“你知道珩是什么意思吗?”

      萧执摇了摇头。

      谢珩说:“珩是佩玉上端的横玉。古人佩玉,珩在最上头,下面缀着璜、琚、瑀。珩不动,下面的玉就不乱。”

      他抬起头,看着萧执。

      “你把我当那块珩?”

      萧执怔怔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珩把玉佩收进袖中,说:

      “这玉佩我收了。”

      萧执的眼睛又亮了一瞬。

      谢珩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看着他,说:

      “愣着做什么,坐下。”

      萧执顿了顿,在软榻上坐了下来。

      两人一个坐在书案前,一个坐在软榻上,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书案上那盏白玉灯静静地亮着,把满殿照得温温润润。

      窗外,月光正好。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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