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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梅帖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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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了过去,身上盖着那件玄色的大氅,暖融融的,带着一股极淡的松木香。
他怔了一瞬,低头看那大氅。
昨夜他分明只是抱着,没有盖在身上。
谢珩抬起头,往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依旧锁着,门缝里透进来白日的天光,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他垂下眼,把那件大氅拢了拢,没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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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送饭的太监来的时候,谢珩正在窗边坐着。
太监照例把食盒放下,照例不敢抬头看他,照例垂着脑袋往外退。只是退到门边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
谢珩察觉到了,抬眼看他。
那太监犹豫了一瞬,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放在门边的地上,然后飞快地退出去,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
谢珩走过去,捡起那个青瓷瓶。
瓶身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只有两个字:伤药。
是萧执的字迹。
谢珩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又低头看自己的手。
地牢里关了三年,他身上确实有不少旧伤。手腕上是被铁链磨出来的疤,肩膀上有一道刀伤,那是三年前被抓时留下的,至今阴天下雨还会隐隐作痛。
可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谢珩把那个青瓷瓶攥在手里,掌心里传来冰凉的触感。他忽然想起昨夜萧执站在月光下,眼眶泛红看着他的模样。
也想起那句“臣……只是想看看你”。
他站了很久,才把那个青瓷瓶收进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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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脚步声又来的时候,谢珩正在书案前写字。
他白日里从书格上翻出一沓宣纸,又磨了那半池残墨,闲来无事,便随意写了几笔。写的是《诗经》里的句子——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写到“雨雪霏霏”的时候,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
谢珩没有抬头,笔尖依旧在纸上行走。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才搁下笔,说:
“进来。”
门外沉默了一瞬,然后锁链响动,殿门被推开。
萧执站在门口,依旧是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蟠龙玉带。今夜没有月光,他手里提着一盏琉璃宫灯,灯火映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照得格外清明。
他站在门槛外,没有迈进来。
谢珩看了他一眼,说:“站外头做什么,进来。”
萧执这才跨过门槛。
他把宫灯放在书案上,灯里的烛火轻轻晃了晃,在谢珩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萧执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张纸上,看了片刻,说:
“你的字……还是那样好。”
谢珩笑了一声:“三年没拿笔了,手都生了。你看看这几个字,歪成什么样。”
萧执低头看那几行字。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很久。
谢珩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
今夜他似乎比前几日更疲惫,眼底的青灰重了几分,薄唇抿着,下颌绷得很紧。谢珩注意到他的袖口沾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迹。
谢珩的目光顿住。
萧执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见自己的袖口,立刻把手缩了缩,说:“没什么。”
谢珩看着他,说:“谁的血?”
萧执没答。
谢珩又问:“你杀人了?”
萧执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今日朝堂上,有人……提了不该提的事。”
谢珩懂了。
他被关在长宁殿这些日子,外头不可能没人知道。新帝把一个前朝废太子软禁在自己寝殿隔壁,朝臣们不可能没有话说。
“有人参我?”谢珩问。
萧执没答,但那个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珩笑了一声:“参我什么?惑乱君心?还是死而不僵?”
萧执抬起头看他。
“朕没有理会。”
谢珩说:“你不理会,他们就不说了?”
萧执沉默。
谢珩看着他袖口那点暗红,忽然问:“你杀的是谁?”
萧执垂下眼,说:“一个……说了不该说的话的人。”
“什么话?”
萧执没有回答。
谢珩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便不再问。他伸手拿起那个青瓷瓶,在萧执面前晃了晃:
“这个,是你送的?”
萧执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谢珩看着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伤?”
萧执的喉结动了动,半晌才说:
“地牢里……朕去看过你。”
谢珩怔住。
“你去看过我?”
萧执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
“那三年,朕去过很多次。每次都是夜里,站在窗外,站一会儿就走。你睡着的时候……朕进去过一次。”
谢珩愣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
那三年里,他一个人在黑暗里数水滴,从三月数到四月,从九百七十三数到忘记。他不知道有人来过,不知道有人在窗外站着,不知道有人趁他睡着的时候,悄悄进来看过他。
“你……”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
萧执没有看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低:
“那次你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狱卒不敢报,怕担责,就那么把你扔在里头等死。朕……朕进去给你喂了药。”
谢珩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记得那次。
那大概是他在牢里的第二年,冬天,地牢里冷得像冰窖。他发着高烧,浑身烧得像火炭,可没有大夫,没有药,他就那么躺在草堆上,烧了三天三夜。
最后他熬过来了。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命硬。
原来不是。
“你……”谢珩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不告诉我?”
萧执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底有许多他看不懂的东西,沉的,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告诉你做什么。”萧执说,“告诉你又能怎样。你还是恨朕。”
谢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萧执袖口那点暗红,看着他眼底的青灰,看着他紧抿的薄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他忽然想起破庙里那个小乞丐,把馒头递到他面前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眼神——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又带着一点固执的期盼。
“我不恨你。”谢珩说。
萧执看着他。
谢珩又说了一遍:“我不恨你。我说过了。”
萧执的喉结动了动。
“那你……”他顿了顿,“那你恨朕什么?”
谢珩想了想,说:“我恨你把我关在这里。我恨你不让我出去。我恨你让我像个废物一样,每天等着人送饭,等着人送药,等着你来。”
萧执的眼神黯了黯。
“朕……”
“可那不是恨,”谢珩打断他,“那是……那是……”
他说不下去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萧执站在那里,看着他,等了很久。
最后谢珩没有说下去,只是别过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漆黑的夜,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萧执站了一会儿,忽然说:
“朕……给你带了一样东西。”
谢珩转过头。
萧执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放在书案上。
是一枝梅花。
红梅,开得正盛,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像是刚从枝头折下来的。
谢珩怔怔地看着那枝梅花,一时说不出话来。
萧执说:“御花园里的梅树开了。朕想着……你从前喜欢梅花。”
谢珩抬起头看他。
从前。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还做太子的时候,东宫里种着几株梅树。每年冬天梅花开的时候,他喜欢在树下摆一张小几,煮茶赏梅,一看就是半日。
萧执怎么会知道?
他忽然想起破庙里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闲来无事,会跟那个小乞丐说一些从前的事。说长安的繁华,说东宫的景致,说御花园里的梅树,说每年梅花开的时候有多好看。
他不过是随口说说。
那个小乞丐却记住了。
谢珩伸手拿起那枝梅花,低头闻了闻。花香很淡,带着一丝清甜。
他忽然问:“你折的?”
萧执点了点头。
谢珩看着他,说:“皇帝亲自折梅花?”
萧执垂下眼,没有答。
谢珩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他把那枝梅花放进笔洗里,摆正了,又看了两眼。
“好看。”他说。
萧执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青灰似乎都淡了几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谢珩摆弄那枝梅花,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谢珩抬起头,正好看见那个表情。
他怔了怔。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破庙里那个小乞丐。每次他教他认字,夸他写得好,他就是这个表情——想笑又不敢笑,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谢珩移开视线,说:
“你该回去了。”
萧执愣了愣。
谢珩说:“天不早了。明日还要上朝。”
萧执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明日……”他顿了顿,“朕还能来吗?”
谢珩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看着他微微绷紧的肩膀,看着他那双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
他说:“你不是日日都来吗。”
萧执的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他低声说:“那明日……朕还来。”
他跨出门去,殿门在他身后合拢,落锁的声音一声一声传来。
谢珩站在书案前,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笔洗里那枝梅花。
红梅映着青瓷,好看极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上的露水沾在他指尖,凉丝丝的。
他忽然想起萧执方才那个眼神。
亮晶晶的,像得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谢珩把指尖收回来,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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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谢珩醒来的时候,发现书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方砚台。
不是原来那方积着墨垢的旧砚,而是一方新砚——端溪老坑,石质温润,砚面上雕着几枝梅花。
旁边放着一沓宣纸,几支新笔,还有一小块墨锭。
谢珩拿起那方砚台,翻过来看了看。砚底刻着两个字——
长宁
是这间殿的名字。
他看了那两个字很久,忽然发现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他抽出来,展开。
上头只有一行字:
笔墨不好,写字费眼。换了新的。
没有落款。
可他知道是谁。
谢珩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张纸条叠好,收进袖中。
窗外,天光正一点点亮起来。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