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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风雨前夕 1948年 ...

  •   1948年的苏州,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由于社会动荡和经济崩溃,恶性通货膨胀愈演愈烈。
      连空气都是紧的,钱却轻得不像话。
      金圆券薄得像灰,落在街角,还没来得及被人看见,就被风卷走。物价一天三跳,米价疯涨,像一头失控的兽,谁也拦不住。
      街巷里,买粮的人排成灰色的长蛇。没人说话,只有鞋底拖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磨着人的神经。
      人人眼底,都藏着同样的东西——疲惫。惊惶。还有一点点快要撑不住的东西。
      ——就在这时,学生的愤怒被点燃了。
      东吴大学与苏州女中联合罢课。
      人群从十全街涌出,一路压向阊门口。横幅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反对饥饿。”“反对内战。”“反对迫害。”
      声音一开始是散的,很快就连成一片,像浪。
      人群中沈知行与一众学生站在最前面,喊到喉咙发紧,声音发哑,却没有停。
      不远处,徐娴雯举着标语。
      她站得很直。
      眉眼在风里,亮得像一束不肯熄的火。
      那天的风很大。
      旗子乱,头发乱,连整座城的心跳都被吹乱了。
      “来啦!他们来了!”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像火星落进干草。
      瞬间——炸开。
      哨声撕裂空气,人群猛地失控。推搡、尖叫、奔跑——所有声音挤在一起,像水烧开了盖不住。
      徐娴雯被人群一挤,脚下一滑。
      她摔倒。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涌。
      她来不及爬起来。
      那一刻,她忽然很清楚——如果没人拉她,她就会被踩过去。
      像被水卷走的一只小船。
      ——就在这时,有人逆着人流冲了过来。
      沈知行。
      他几乎是撞进人群里。
      一步一步,硬生生顶着冲过来。
      然后——停在她面前。
      像一堵墙。
      他的手抓住她的手腕。
      不重,却稳。
      像把人从水里拽住。
      “起来,跟紧我。”
      “快,他们压过来了。”
      声音压得很低。
      却一点都不乱。
      徐娴雯没再想别的。
      她站起来。
      跟着他。
      两个人贴着人群的边缘,一寸一寸挤出去。拐进墙角时,催泪瓦斯已经漫过来,呛得人眼睛发酸、喉咙发紧。
      沈知行把湿手帕塞进她手里。
      自己却咳得弯下腰。
      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徐娴雯看着他。
      心里忽然一紧。
      那不是害怕。
      是更深的东西——说不清,却来得很急。
      “你没事吧?”她低声问。
      沈知行摇头,声音还带着咳意:“你没事就好。”
      她盯着他发红的眼角,看了很久。
      然后,像是没来得及拦住自己——
      “你要是有事……”她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掉,“我还能好吗?”
      风在墙角打旋。
      两个人都愣住。
      没有人接话。
      只有心跳——一声一声,敲得太清楚。
      ——
      几天后,徐娴雯所工作的那个救治中心。从北方逃难而来的难民一批一批地涌进来。
      人越来越多,东西也越来越少。
      粮食不够,棉被不够,连锅里的粥都稀得能照出人影。
      徐娴雯坐在桌前登记、分发。
      手指冻得发红,却一刻不停。
      沈知行在另一头搬着米袋、维持着秩序。
      喊声、哭声、锅铲声混在一起。
      他们几乎说不上话。
      但偶尔抬头——
      总能在人群里看见对方。
      不需要靠近。
      那一眼,就够了。
      像在混乱里,给彼此系住一根看不见的线。
      ——
      傍晚。
      最后一锅粥见了底。
      锅底露出一层薄薄的焦痕。
      人群散去。
      天也慢慢暗下来。
      徐娴雯坐在台阶上,整个人一下子松了下来。
      手还在轻轻发抖。
      沈知行走过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
      她下意识抓住衣角。
      “你会冷的。”
      “我不冷。”他笑了一下,“今天搬了一天东西。”
      她看了他一眼。
      没拆穿。
      “你不用装。”她说,声音很轻,“幸好今晚月色极好。”
      他们都没有抬头看月亮。
      却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对方。
      然后——
      都笑了。
      那笑意不大,却在暮色里亮得很慢,很深。
      让人心软。
      ——
      形势越来越坏。
      金圆券像雪一样塌下去。
      学生开始吃不饱。
      学校停课。
      救济点却更忙了。
      一天午后。
      徐娴雯看见沈知行靠在墙边。
      脸色很白。
      呼吸很重。
      她走过去:“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语气已经有点压不住。
      沈知行避开她的眼睛:“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她没再问。
      转身。
      又回来。
      把两个馒头塞进他手里。
      “拿着。”
      沈知行愣住:“我不能——”
      “你要是倒下了,”她打断他,“谁来搬那些米袋?”
      声音不高。
      却直直地扎进去。
      沈知行低下头。
      指节慢慢收紧。
      眼眶有点湿。
      他没有再推。
      没有一句情话。
      却已经太多了。
      ——
      一次游行之后,全城宵禁。
      他们被困在学校。
      教室里,只剩一盏油灯。
      光是昏的。
      窗外的口号声断断续续,像风吹过荒草。
      徐娴雯抱着膝盖,靠在窗边。
      “你说……我们这样做,会有用吗?”
      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被什么听见。
      沈知行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
      “但如果什么都不做——”
      他停了一下。
      “那就真的什么都不会改变。”
      她抬头看他。
      眼里有光。
      “你总是这样。”她轻声说,“明明也怕,还要往前走。”
      沈知行笑了一下。
      很轻。
      “因为有人在看着我。”
      他顿了顿。
      “我不能退。”
      徐娴雯没有说话。
      但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
      那一夜。
      他们坐得并不近。
      却比任何时候,都更靠近彼此。
      ——
      在救济点,他们偷偷把多出来的一点干粮,分给那些不在名单上的孩子们。
      按规定,这是不允许的。
      孩子们吃的时候,很快。
      却还是抬头看他们。
      眼睛亮得不像这个年龄该有的东西。
      “我们会不会被骂?”徐娴雯小声问。
      沈知行看着那些孩子,笑了一下。
      “那就一起被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上面的人都在假装正经——”
      “我们就假装不正经一点。”
      徐娴雯忽然笑了。
      没忍住。
      笑意从喉咙里轻轻溢出来。
      很浅。
      却带着一点被看穿后的慌乱。
      她很快收住。
      却已经晚了。
      沈知行看着她。
      没有笑。
      目光却更深了一点。
      像是记住了什么。
      ——
      孩子们已经散开。
      脚步声远去。
      角落重新安静下来。
      他们还是站着。
      没有人先走。
      衣袖还轻轻贴着,手尖滑过彼此。
      却谁也没有把手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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