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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被捕 沈知行出事 ...

  •   沈知行出事那天,天色灰得像被人揉皱过。
      低低压着。
      让人喘不过气。
      救护站里人来人往。
      锅里的粥淡得像水汽,没一点热气。
      徐娴雯却觉得——
      冷。
      不是天气的冷。
      是空气里,多了一点不该有的东西。
      角落里,有人压低声音:
      “……中统,下午在十全街盯人。”
      “学生。”
      “还有个老师。”
      “白天盯,晚上抓。”
      “这次——两边都动了。”
      话落。
      她心口一紧。
      像被人指尖轻轻掐住。
      不疼。
      却让人动不了。
      门被猛地推开。
      风一下灌进来。
      那人脸色发白:
      “沈老师……从家里,被带走了。”
      像一盆冰水。
      从头浇下。
      徐娴雯手里的登记册——
      “啪。”
      合上。
      她站起来。
      椅脚在地上拖出刺耳一声。
      没人拦她。
      也没人敢拦。
      ——
      她一路跑到沈家。
      院门半掩。
      风一下一下顶着门缝。
      “吱呀。”
      “吱呀。”
      像在提醒——
      来晚了。
      屋里没开灯。
      只有一盏油灯。
      光很小。
      却把哭声照得很清楚。
      ——
      沈母像是刚赶回来。花白的发髻散着,眼睛红得厉害,像一路被风和灰磨过。
      阿香跪在地上,手里攥着沈知行没带走的那块金色怀表。
      她哭得发抖,像拿着一件不该留下来的东西。
      ——
      徐娴雯刚踏进门,沈母猛地抬头。
      那一眼——悲、怒、慌、恨。
      全都有。
      然后一下子落在她身上。
      像找到了出口。
      “徐姑娘,来了。”
      阿香声音发紧。
      带着怕。
      也带着什么说不出的东西。
      “怎么又是你?”
      沈母声音抖。
      却尖。
      像刀。
      徐娴雯站在门口。
      没动。
      也没解释。
      沈母像突然被点着:
      “哪阵风又把你吹来的?”
      “托你的福——”
      “没有你,知行会有今天?”
      “伯母,知行他——”
      “你那点‘福气’!”
      声音一下子断开。
      又猛地续上。
      “哪一分是假的?!”
      她忽然哭出来。
      声音破了。
      像什么彻底裂开:
      “你们喊,你们闹,要改天下,好!”
      “人,现在被抓走了——”
      “谁去救他?”
      秋香抬头,声音全是哭:
      “少爷是为了谁……才冲在前头的……”
      “姑娘,你怎么忍心……”
      屋里乱成一片。
      徐娴雯却低着头。
      手指攥着衣袖。
      发白。
      她忽然想起沈知行那句话——
      “因为有人在看着我。”
      那时她只是听见。
      她懂了——
      不是学生。
      不是口号。
      不是理想。
      是她。
      是那个——
      让他不能退的人。
      沈母的哭声一下一下落下来。
      像鞭子。
      她没躲。
      她忽然明白:
      进去的——
      不是沈知行一个人。
      是他们两个。
      她抬头。
      眼睛还是红的。
      但稳。
      稳得几乎冷。
      “伯母。”
      她声音很轻。
      “骂我,可以。”
      停了一下。
      像把什么吞下去。
      “但知行——”
      她抬眼。
      那一瞬间,眼神变了。
      “我不会不管。”
      沈母一愣。
      徐娴雯吸了一口气。
      很慢。
      像把恐惧一寸寸压下去。
      “他被抓。”
      “是因为他站在前面。”
      她的声音不高。
      却一字一字落下。
      “那我——”
      她停住。
      再开口的时候。
      更低。
      更稳。
      “就不能再站在后面了。”
      屋里忽然静了。
      风吹进来。
      油灯晃了一下。
      那点火光很小。
      却像——
      刚被人点燃。
      ——
      1948年的风,是从北方一路吹来的。
      带着土。带着乱。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预兆。
      林子恒很久没睡好。
      不是睡不着。是——睡不沉。
      一点动静就醒。
      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忘了自己刚刚是不是做过梦,只觉得心口发紧。
      家族的事、前线的消息、沈阳的动向——每天都有人在说。
      有人说,要变了。有人说,不会。有人说,卫立煌司令在拖。也有人说——
      这一拖,就是输赢。
      他听得越多,心越乱。
      直到那句话落下来:
      “重兵守点,以拖待变。”
      像石头,沉下去,不安稳。
      但总算有个能踩的地方。
      傍晚。
      他站在窗前。
      手里的电报,被捏得起了褶。
      却一直没放下。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王静姝站在门口。
      她的腿已经恢复得很好。
      长裙垂下来,看不出异样。
      白皙的脸上还了点淡妆。
      她的脸很白净,妆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只是略一描,眉眼便生出几分俏意。
      那种俏,不是刻意的。
      似风吹过水面,轻轻一动,便让人移不开眼。
      ——
      她站得很直。
      眼神却悄悄泄露了心事。
      “林先生。”
      她声音很轻。
      却还是不叫林子恒的名字。
      林子恒抬头。
      看见她的一瞬——
      那种一直贴在胸口的紧绷。
      松了一点。虽然不多,但够他喘一口气。
      她走进来。
      把茶放下。
      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像是确认温度。
      “你又没吃饭。”
      不是问。
      也不是责备。
      像她已经看了很多次。
      只是这次说出来。
      林子恒抬手揉了一下眉心。
      像想把什么按下去。
      “事情多。”
      她点头。不问,也不劝。
      只是坐下,陪着。
      屋里很静。静到他翻动电报纸的声音,都显得有点刺耳。
      风从树梢过去,一阵一阵,很久。
      林子恒忽然开口:
      “你的腿——”
      他顿了一下。
      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突兀的方式。
      “还疼吗?”
      静姝愣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裙摆。
      那条假腿。
      安静得像从来不属于她。
      “疼。”
      她说。
      声音很轻。
      然后补了一句:
      “但不碍事。”
      林子恒的手停了一下。
      指尖还压在那张电报上。
      他没说话。
      静姝看着他。
      眼神很稳。
      像早就想好要来做什么。
      “我能走更远了。”
      她说,停了一下。
      “所以——”
      “我想帮你。”
      林子恒怔住。
      这不是请求。
      也不是试探。
      更像——
      她已经决定了。
      只是来通知他。
      “为什么。”
      他声音很低。
      有点哑。
      静姝没有立刻答。
      她看着他。
      很久。
      像在看一个站在风里太久的人。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轻。
      却不浅。
      “你救过我。”
      停了一瞬。
      “该我了。”
      没有解释。
      没有多余的话。
      却落得很重。
      林子恒移开视线。
      呼吸乱了一下。
      他不是不懂。
      是——不敢顺着想。
      静姝没有再说什么。
      她起身。
      走到窗边。
      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
      轻轻扫过她的脸侧。
      “外面的事,我获知的不多。”
      她说。
      “但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语气有些加重。
      “有些时候,不能等。”
      她回头。看着他深邃有型的脸庞。
      “你也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很轻。
      却没有退路。
      林子恒的手,忽然松了一下。
      那张电报滑了一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又很快按住。
      像是怕它真的掉下去。
      他看着她。
      很久。
      茶已经凉了。
      静姝转身。
      去开门。
      手刚碰到门框——
      “静姝。”
      她停住。
      这一次。
      他没有马上说话。
      屋里安静得有点空。
      林子恒盯着桌面。
      声音很低:
      “最近——”
      他停住。
      像是在想该说哪一句。
      “局势不太对。”
      “人会突然不见。”
      “消息也会断。”
      他说得很平。
      太平了。
      反而不正常。
      他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指节泛白。
      “有时候……”
      他像是要继续。
      却卡住了。
      喉结动了一下。
      “我这两天——”
      他忽然换了一句。
      声音更低。
      “会想,下一封消息——”
      停住。
      他说不下去。
      空气一下子空出来。
      两秒。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
      猛地收住。
      “算了。”
      很快,也很轻,像把刚才那句话掐断。
      再开口时。
      已经恢复了那种克制:
      “我不一定顾得上所有人。”
      一瞬安静。
      然后——
      那句压不住的,还是出来了。
      “别离我……”
      他停了一下。
      声音更低。
      “太远。”
      最后两个字。
      很轻。
      却没收住。
      不像命令。
      也不像请求。
      更像——
      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
      静姝没有回头。
      只是轻轻点头。
      像应下。
      也像记住。
      门合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那种安静。
      已经变了。
      像两个人之间——
      有什么。
      被悄悄拉近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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