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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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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叫王顺。”
王莽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顺不是死了吗?
他亲眼看见的——倒在血泊里,眼睛都闭上了。
他冲到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衣服上好几个破洞,脸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是王顺。
活着的王顺。
王莽愣住了。
“你……你没死?”
王顺咧嘴笑了一下,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直抽气。
“差一点。刀捅进来的时候,小的侧了一下身子。没捅到要害。汉代环首刀的刀身狭长,一刀捅进去,如果及时侧身,可以避开脏腑。小的运气好。”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
“十一郎,小的有话要说。”
王莽扶住他,把他拉进屋里。
许氏也愣住了。
“王顺?你……”
“伯母。”王顺跪下去,但跪到一半就撑不住了,歪在地上,“叔父……叔父他……还有后手。”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王莽盯着他。
“什么后手?”
王顺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
“叔父……他知道您去找了王褒博士。他知道博士进宫了。他派人在宫门口等着,等博士出来……就……”
“就什么?”
“就杀了他。”
王莽瞳孔骤缩。
杀王褒?
“叔父疯了?!王褒是皇帝的老师——”
“叔父说,王褒死了,就没人在皇帝面前替您说话了。皇帝知道是叔父干的,但没证据,也不会为了一个死人动他。汉代外戚斗争,杀一两个博士,只要做得干净,皇帝不会深究。叔父说,这叫‘断臂求生’。”
王莽浑身发凉。
他猛地转身,看向陈咸。
“陈大人!王褒先生——”
陈咸已经站起来了。
“我派人去宫门口接他。”
他带着两个差役,快步走了出去。
王莽站在原地,手在发抖。
“豆包。”
“在。”
“王褒先生会出事吗?”
沉默了一息。
“需要更多数据。但王顺的消息若是真的,王褒出宫时就是最危险的时候。汉代博士出宫通常走司马门,宫门外有百姓围观,是动手的好时机。”
王莽攥紧了拳头。
他只能等。
屋里安静得可怕。
许氏守着王凤,一言不发。
王顺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王莽站在窗边,盯着外面。
倒计时还在跳。
37:42:11
37:42:10
37:42:09
每一秒都像一年。
忽然,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
王莽冲到门口。
陈咸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差役。
差役中间,扶着一个老者。
是王褒。
他的衣服上全是血,但人还站着。
王莽冲过去。
“先生!”
王褒抬起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小子,老夫命大。”
他的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血还在往外渗。汉代环首刀造成的伤口深而窄,若不及时止血,会失血过多而死。差役用布条紧紧缠住伤口,血才止住。
“先生,您受伤了——”
“皮外伤。”王褒摆摆手,“他们来了三个人。两个被老夫的随从挡下了,一个砍了老夫一刀。老夫跑得快,没砍到要害。”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王凤。
“你伯父怎么样?”
王莽眼眶一热。
“还在撑。”
王褒点点头,走到榻边,低头看着王凤。
“王凤啊王凤,你养的好侄儿,替你跑了多少路。”
榻上,王凤一动不动。
但王莽觉得,伯父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王褒坐下,陈咸让人拿来伤药,替他包扎。
汉代伤药多用白芷、三七、地榆等止血生肌的药物,研成粉末,撒在伤口上,再用麻布包扎。王褒的伤口很深,血流了不少,但没伤到骨头。
包扎完,王褒看着王莽。
“小子,老夫在宫里见了陛下。”
王莽心头一跳。
“陛下怎么说?”
王褒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说,他知道了。”
王莽愣住了。
知道了?
就这样?
“陛下没下旨抓叔父?”
王褒看着他。
“陛下为什么要抓你叔父?就凭你一个十四岁孩子的话?”
王莽攥紧了拳头。
“可是——”
“可是什么?”王褒打断他,“你有人证吗?王顺是叔父的人,他的话不能全信。你有物证吗?那包乌头粉只能证明有毒,不能证明是你叔父的。你有书证吗?那卷竹简被烧了。”
王莽低下头。
他什么都没有。
“但陛下做了一件事。”王褒的声音忽然变了。
王莽抬起头。
“什么事?”
王褒看着他。
“陛下把狼骨放在了太庙。”
王莽愣住了。
狼骨?
什么狼骨?
“陛下说,单于的骨头放在太庙,是让列祖列宗看看,匈奴单于也认我们汉人。但陛下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王褒看着他。
“陛下说,‘王莽这个孩子,朕用定了。谁想动他,先问问朕。’”
王莽脑子里一片空白。
皇帝……用定了?
“先生,陛下他——”
“他保了你。”王褒打断他,“你叔父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跟皇帝对着干。汉代皇帝至高无上,外戚再强,也不敢公然对抗皇权。你这条命,保住了。”
王莽腿一软,跪在地上。
“先生……”
“别跪我。”王褒扶他起来,“跪陛下。”
天亮了。
王凤还在昏睡,但呼吸比昨晚稳了不少。
倒计时还在跳。
36:18:33
36:18:32
36:18:31
王褒在榻边坐了一夜,也守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小子,你知道你伯父为什么能撑到现在吗?”
王莽摇头。
王褒回过头。
“因为你。”
王莽愣住了。
“我?”
“你十四岁,敢和叔父斗,敢去找老夫,敢在廷尉府的人面前站着。你伯父要是知道你做了这些事,死也瞑目了。”
他顿了顿。
“但他没死。他在撑。他知道你在外面替他跑,他舍不得死。”
王莽鼻子一酸。
“先生……”
“别哭。”王褒看着他,“你是大人了。大人不哭。”
王莽咬着牙,把眼泪憋了回去。
就在这时,榻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所有人都转过头。
王凤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浑浊的目光慢慢聚焦。
他看见了王莽。
看见了许氏。
看见了王褒。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极微弱的声音:
“巨君……”
王莽冲过去,跪在榻前。
“伯父!伯父您醒了!”
王凤的手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
王莽握住他的手。
“伯父,我在这儿。”
王凤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长大了……”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
但手还握着王莽的手。
没有松开。
倒计时停了。
36:02:17
屋里安静了很久。
许氏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王褒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陈咸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王莽跪在榻前,握着伯父的手。
那只手,还有温度。
“豆包。”他在心里喊。
“在。”
“伯父他……还活着吗?”
沉默了一息。
“需要输入症状。但从握手温度判断,生命体征仍在。”
王莽松了口气。
还活着。
还活着就好。
他抬起头,看着许氏。
“伯母,伯父还活着。”
许氏点点头,擦了擦眼泪。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王褒转过身,走到榻边。
“王凤,你这条命,是你侄儿替你捡回来的。以后对他好点。”
榻上,王凤一动不动。
但王莽觉得,伯父听见了。
陈咸走过来。
“王莽,陛下派人来了。”
王莽站起来。
门口,站着一个宦官,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王莽接旨——”
王莽跪下去。
宦官展开黄绫,念道:
“皇帝制曰:大司马王凤病笃,其侄王莽侍疾有功,着升为黄门郎,入宫当值。钦此。”
王莽愣住了。
黄门郎?
那是给事宫中的官职,秩六百石。虽然品级不高,但能常伴皇帝左右。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位置。
“臣……领旨。”
他接过黄绫,手在发抖。
那宦官看着他,笑了一下。
“王公子,好福气。陛下说,您是他见过的最年轻的黄门郎。汉代黄门郎通常由世家子弟担任,年龄多在二十岁以上。十四岁的黄门郎,自开国以来,不超过十人。”
他转身走了。
王莽站在原地,攥着那卷黄绫。
“豆包。”
“在。”
“我当官了。”
沉默了一息。
“是。你当官了。”
王莽忽然想哭。
但他忍住了。
大人不哭。
傍晚的时候,王顺醒了。
他身上的伤包扎好了,靠在墙角,看着王莽。
“十一郎,叔父的人……都撤了。”
王莽点点头。
“我知道。”
王顺看着他。
“十一郎,您恨我吗?”
王莽愣了一下。
“恨你什么?”
“恨我害过您。”
王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你害过我。但你也救过我。扯平了。”
王顺低下头。
“十一郎,小的以后……”
“以后跟着我。”王莽打断他,“伯母信你。我也信你。”
王顺抬起头,眼眶红了。
“十一郎……”
“别哭。”王莽看着他,“你是大人了。大人不哭。”
王顺咬着牙,把眼泪憋了回去。
王莽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很圆。
和伯父病倒的那天晚上一样圆。
但不一样的是——
他还站着。
伯父还活着。
叔父退了。
他当官了。
“豆包。”
“在。”
“你说,我以后能当好这个官吗?”
沉默了很久。
“需要你自己走下去才知道。”
王莽笑了。
又是这句话。
他转身,走到榻边,握住伯父的手。
那只手,还是温的。
“伯父,您好好歇着。侄儿明天进宫当值。”
榻上,王凤一动不动。
但王莽觉得,伯父听见了。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
新的一天。
新的人生。
他十四岁了。
他是黄门郎了。
他要走进那座宫城了。
【第九章完】
本章考据
1. 汉代环首刀实战与避伤技巧
环首刀直刃窄身,刺击时若及时侧身,可避开心肺要害,是西汉底层护卫、门客保命的实战经验,符合兵器物理逻辑。
2. 西汉外戚“断臂求生”权术
诛杀清流博士、切断言路,是西汉中期外戚常用手段,无实证则皇权难以追责,属于当时政治潜规则。
3. 博士入宫出宫路线
博士讲经出入司马门,为皇宫正门,人流混杂,便于伏击与脱身,是西汉宫廷刺杀常用地点。
4. 汉代军用伤药体系
以白芷、三七、地榆为核心止血生肌药,载于《神农本草经》,为西汉军医、官医标准配置。
5. 黄门郎官职与破格提拔
黄门郎秩六百石,掌侍从、传诏,为皇帝近臣,惯例由二十岁以上世家子弟出任,十四岁拜黄门郎在西汉属于极度破格,史有明例。
6. 西汉皇权与外戚制衡规则
皇帝公开表态“朕用定了”,即赋予皇权庇护,外戚绝不敢再行加害,是西汉高层政治的终极定论。
7. 中风危证苏醒表现
依《金匮要略》,中风中脏者苏醒后语言蹇涩、短时复寐,为正常恢复表现,符合汉代医学认知。
8. 西汉用人“以德报怨”风气
王莽收王顺为心腹,是西汉豪族收纳死士的典型方式,不计前嫌、唯才是用,为后来起家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