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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半叩门 天枢宗的后 ...
天枢宗的后山有一处小院,院里种着一株老梅。
梅树也不知活了多少年,枝干虬结如龙蛇,却偏偏不爱开花——一年三百六十日,倒有三百日都是光秃秃的,看着格外萧索。
温珩月住在这里。
宗门上下都知道,恒月仙君喜静,不喜人打扰。后山小径布了禁制,寻常弟子连靠近都不能。只有几位大乘期的真人议事时,才能踏足这片清冷地界。
可此刻,那禁制却像摆设似的,被一道身影熟门熟路地穿了进去。
谢云辞踩着月色,脚步轻快地穿过小径,怀里鼓囊囊地揣着什么东西。他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昳丽,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带着三分弧度,让人看了便心生好感。
此刻他正笑着,笑意里藏着点狡黠。
小院的篱笆门没锁——当然不用锁,整个修仙界没人敢闯恒月仙君的寝居。谢云辞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院里月色如水,老梅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月白道袍,墨发未束,散落在肩背,衬得一张脸愈发清冷如玉。他正对着月亮出神,不知在想什么,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谢云辞的脚步顿了顿。
每次看到师尊,他都会顿一顿。
也不是害怕——他从来不怕师尊。就是……想多看两眼。
月光落在师尊身上,像落了一层薄霜。师尊的眉、师尊的眼、师尊微微抿着的唇,都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可谢云辞偏偏知道,那只是看着冷。
他见过师尊耳根红透的样子。
“师尊。”
他唤了一声,抬脚走过去。
温珩月这才回过神来,偏头看他,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波澜:“云舒。”
“师尊怎么还不睡?”谢云辞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蹲下,仰着脸看他,“半夜三更对着月亮发呆,是月亮好看,还是我好看?”
温珩月沉默了一瞬。
他不太会回答这种问题。
于是他说:“月亮。”
谢云辞夸张地捂住心口:“师尊,你伤到我的心了。”
温珩月看着他,目光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他不懂这有什么好伤的,月亮确实好看,他方才看了许久。但云舒这么说,大约是不高兴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你也好看。”
谢云辞眼睛一亮:“真的?”
温珩月点头。
谢云辞笑开了,凑近一点:“那师尊多看看我,别看月亮了。”
温珩月没有躲。
他其实应该躲的——弟子凑得太近了,近到呼吸都能拂在脸上。可他只是看着谢云辞,像是在分辨这话是认真的还是玩笑。
谢云辞被他看得心跳漏了半拍,连忙退开一点,从怀里掏出东西转移话题:“师尊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是一个油纸包。
他拆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温热着,香气飘出来。
“今日下山,在镇上买的。”谢云辞拈起一块递到他唇边,“那家铺子生意可好了,排了老长的队。我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师尊尝尝?”
温珩月低头看了看唇边的糕点,又看了看谢云辞期待的眼神,张嘴咬了一口。
甜的。
他慢慢嚼着,没说话。
谢云辞眼巴巴地看着他:“好吃吗?”
温珩月又嚼了嚼,点头。
谢云辞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我下次多买点。”他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温珩月手里,自己也拈了一块吃,边吃边说,“对了师尊,今日霜降师伯又训我了。”
温珩月吃着糕,看他。
“说我老往后山跑,打扰你清修。”谢云辞撇撇嘴,“我才没有打扰呢,对吧师尊?我来的时候你都在发呆,我走了你还在发呆,我打扰你什么了?”
温珩月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理,便点了点头。
谢云辞满意了,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师伯还说,让我别太放肆,说师尊你只是脾气好,不是没脾气。可是师尊,你脾气真的好吗?”
温珩月又想了想。
他不知道自己的脾气算不算好。师兄师姐从未说过他脾气不好,云舒也从未怕过他。大约……是好的?
于是他再次点头。
谢云辞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得逞的小狐狸。他伸手戳了戳温珩月的袖子:“我就知道师尊最好了。”
温珩月低头看他戳袖子的手,没有制止。
他其实不太明白,云舒为什么总喜欢碰他。拽袖子、戳手臂、有时候还靠着他坐——别的弟子从不敢这样。但云舒这样的时候,他并不讨厌。
不讨厌,便由着他了。
谢云辞戳够了,收回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师尊,我今天碰到一个人。”
温珩月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云隐山的少主,叫什么沈听鹤的。”谢云辞皱了皱眉,“他来咱们宗门,说是想拜见师尊。清衡师伯说他来晚了,师尊不收徒。”
温珩月点头。
谢云辞歪着头看他:“师尊,你为什么只收我一个?”
温珩月沉默了。
他其实没想过这个问题。那年大雪,他在山门外捡到一个婴孩,婴孩不哭不闹,只盯着他看。他弯腰抱起,便养在了身边。后来婴孩长大,便成了弟子。
他没想过再收别人。
“一个就够了。”他说。
谢云辞眨眨眼,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化开。他忍不住又问:“那如果……如果我以后不乖了,师尊会赶我走吗?”
温珩月看着他,目光平静:“不会。”
“为什么?”
“你是我的弟子。”温珩月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永远是。”
谢云辞愣住了。
他垂下眼,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师尊,你别老说这种话。”
温珩月不解:“哪种话?”
“就是……”谢云辞抬起头,耳根有点红,“就是让我听了想哭的话。”
温珩月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又看了看他的眼睛——确实有些水光。他不太明白,为什么会让云舒想哭。但他知道云舒哭了,他该做什么。
他伸出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谢云辞的眼角。
动作很轻,很笨拙。
谢云辞僵住了。
温珩月擦完,收回手,继续吃桂花糕。
谢云辞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他伸手拽住温珩月的袖子,拽得紧紧的:“师尊。”
“嗯?”
“没什么。”他把脸埋进袖子里,声音闷闷的,“就是想叫你。”
温珩月低头看他毛茸茸的脑袋,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拍。
像是在拍一只撒娇的小兽。
夜风拂过,老梅树的枝桠轻轻摇晃。谢云辞埋在师尊袖子里,闻着淡淡的冷梅香,心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他不知道,命运从不会为谁停留。
---
翌日清晨,谢云辞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师尊的床上。
他愣了愣,坐起来,被子滑落。床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只余淡淡的余温。
他记得昨晚——他拽着师尊的袖子不肯撒手,师尊便由着他拽。后来他困了,迷迷糊糊不知怎么的就躺下了。师尊好像……没有赶他?
谢云辞揉了揉脸,耳根有点烫。
他掀开被子下床,推门出去。
院里,温珩月正站在老梅树下,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身修长,通体银白,剑格处坠着月白色的剑穗,穗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那是温珩月的本命剑,望月。
谢云辞倚在门框上看他练剑。
晨光落在师尊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师尊的剑势很慢,慢得像是在散步,可每一剑刺出,空气中都会漾开淡淡的涟漪。那是灵力与剑意交融的痕迹。
谢云辞看得有些痴了。
他见过很多人练剑,霜降师伯的剑凌厉,明烛师伯的剑霸道,清衡师伯的剑绵密。可师尊的剑不一样——师尊的剑像是在与天地对话,不急不缓,自成一界。
温珩月收剑,偏头看他:“醒了?”
谢云辞回神,笑着走过去:“师尊练剑怎么不叫我?我可以给你端茶递水。”
温珩月想了想:“你睡着。”
“所以师尊就让我一直睡?”谢云辞凑近一点,“师尊,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温珩月看着他,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半晌,他说:“惯坏也是我的弟子。”
谢云辞心跳漏了一拍。
他发现师尊真的很容易说出让他心跳加速的话,偏偏师尊自己浑然不觉,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深吸一口气,转移话题:“师尊今日要做什么?”
温珩月想了想:“议事。”
“又议事?”谢云辞撇嘴,“那群老头子天天议事,议出什么来了?”
温珩月没回答。他其实也不知道议出了什么,每次去,师兄师姐们说,他听。问到他,他便答一句。不问,他便一直沉默。
谢云辞看他那副模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忍不住笑了:“师尊,你是不是又准备去发呆?”
温珩月看他一眼,没说话。
默认了。
谢云辞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又有点心疼。他知道师尊不是故意冷着脸,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人打交道。旁人都说恒月仙君清冷孤高,可他知道,师尊只是木。
木得可爱。
“那我等你回来。”谢云辞说,“今日我下山,再给你买桂花糕。”
温珩月点头。
谢云辞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师尊,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温珩月看着他。
“你能不能……”谢云辞眨眨眼,“别对别人也这么好?”
温珩月微怔。
他什么时候对别人好了?
谢云辞看出他的困惑,笑得更狡黠了:“算了,当我没说。”他退后两步,挥挥手,“师尊去议事吧,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跑开,衣袂翻飞,像一只轻快的燕子。
温珩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眼睫轻轻动了动。
他不太明白云舒的话。
但他记住了。
---
天枢宗议事殿。
清衡真人坐在首位,见温珩月进来,笑着招手:“师弟来了,坐。”
温珩月坐下,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霜降仙子、明烛真人,还有几位其他峰的长老,都是大乘期以上的修为。他一一颔首,便垂下眼,不再说话。
霜降仙子看他一眼,对清衡真人说:“师兄,你直接说正事吧,不然珩之又要发呆了。”
温珩月抬眼看她,目光无辜。
霜降仙子被他看得心软,语气却还是硬的:“看我做什么?我说错了?”
温珩月摇头。
清衡真人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说正事。”他顿了顿,神色微凝,“云隐山传来消息,魔域那边近来有异动。”
明烛真人皱眉:“魔域?那群余孽还没死绝?”
“当年那一战,魔尊虽死,旧部却有不少逃入魔渊深处。”清衡真人说,“如今他们似乎又有动作,似乎在找什么人。”
霜降仙子冷笑:“找什么人?当年魔尊的遗孤?那孩子就算活着,也该是凡人了吧。”
清衡真人摇头:“不确定。但云隐山的人说,他们在追查当年魔尊麾下战将的遗脉。”
温珩月听着,目光微微一动。
魔尊麾下战将的遗脉……
他想起那年大雪,山门外那个不哭不闹的婴孩。
但他没有说话。
“此事与我们天枢宗关系不大。”清衡真人继续说,“但需留意,若魔域真的死灰复燃,正道不能袖手旁观。”
众人点头。
议事继续,温珩月没有再听。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里,今早被云舒拽过。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温珩月起身欲走,霜降仙子叫住他:“珩之。”
温珩月回头。
霜降仙子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忽然问:“谢云辞那小子,最近没给你惹祸吧?”
温珩月摇头。
霜降仙子挑眉:“真的?”
温珩月点头。
霜降仙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纵着他了。那小子鬼精鬼精的,你小心被他卖了还帮他数钱。”
温珩月想了想,认真道:“云舒不会卖我。”
霜降仙子被噎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你就这么信他?”
温珩月点头。
霜降仙子看着他清凌凌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摆摆手:“行了行了,去吧。”
温珩月转身离开。
霜降仙子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喃喃道:“这木头,倒是捡了个好徒弟。”
---
傍晚,谢云辞回来时,手里果然又拎着油纸包。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禁制,推开篱笆门,却发现院里没人。
“师尊?”
他唤了一声,推门进屋。
屋里,温珩月正坐在窗前,对着窗外的晚霞出神。听到声音,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谢云辞身上,像是刚从什么很远的地方回来。
谢云辞走过去,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在他面前蹲下:“师尊,你怎么了?”
温珩月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谢云辞愣住了。
温珩月的手放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像他今早拍的那样。然后收回手,淡淡道:“回来了。”
谢云辞心跳得厉害。
他仰着头看师尊,师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可他就是觉得,师尊好像在等他。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给师尊带了桂花糕。”
温珩月点头:“好。”
谢云辞笑了笑,拆开油纸包,拈起一块递过去。温珩月接过,慢慢吃着。
夕阳从窗口落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谢云辞看着他吃,忽然问:“师尊,你今天议事,有没有想我?”
他问完就后悔了,耳根发烫,连忙低头假装整理油纸包。
温珩月嚼着桂花糕,想了想,点头:“想了。”
谢云辞猛地抬头。
温珩月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想你有没有闯祸。”
谢云辞:“……”
他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最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说:“师尊,你真的……”
真的什么,他没说完。
温珩月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便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谢云辞被他拍得浑身一颤,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
温珩月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云舒。”
“嗯?”
“你今日问我,能不能不对别人好。”温珩月一字一字慢慢道,“我不会对别人好。”
谢云辞愣住了。
温珩月继续说:“只有你。”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谢云辞听着,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师尊……”他的声音发颤。
温珩月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却好像藏着什么很深很深的东西。他说:“你是我的弟子。”
顿了顿,又补充:“唯一的。”
谢云辞说不出话来。
他只能拼命点头,把脸埋进师尊的膝头,不让他看到自己夺眶而出的眼泪。
温珩月低头看他,没有推开他。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一下,又一下。
窗外,暮色渐浓,明月东升。
老梅树的枝桠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在见证着什么。
谢云辞埋在师尊膝头,闻着淡淡的冷梅香,在心里说:
师尊,你不知道。
我想做的不只是你唯一的弟子。
我想做你唯一的。
师尊是比较木讷的 对于修行和剑法厉害的不能在厉害 人情世故方面是淡淡木木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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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夜半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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