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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穗与鬼面 谢云辞觉得 ...

  •   谢云辞觉得自己大约是病了。

      不然怎么解释——他今日已经往师尊的小院跑了三趟。

      第一趟是送早膳。其实弟子有专门的膳堂,师尊也从不讲究这些,但他就是想来看看师尊起床了没。结果来的时候师尊正在打坐,他便把食盒放下,蹲在旁边看了半个时辰,直到师尊睁开眼问他“有事?”,他才讪讪地走了。

      第二趟是送午膳。这回他学聪明了,找了个由头——昨日那家桂花糕铺子的老板说今日有新蒸的枣泥糕,他特意绕路去买的。师尊接过来,吃了两块,然后看着他,目光里似乎带着点疑惑。

      谢云辞当时心虚得要命,连忙说“师尊慢慢吃,我先去练剑了”,落荒而逃。

      现在,是第三趟。

      太阳都快落山了,他实在找不到任何借口。可脚就是不听使唤,走着走着,又到了后山小径。

      谢云辞站在篱笆门外,深吸一口气。

      算了,来都来了。

      他推门进去,院里没人。他熟门熟路地往屋里走,刚迈上台阶,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

      “进来。”

      谢云辞推开门,看见师尊正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夕阳的余晖落进来,给师尊的侧脸镀了一层暖色,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下,像两把小扇子。

      谢云辞的心跳又快了两拍。

      “师尊。”他走过去,在温珩月身边蹲下,“看什么呢?”

      温珩月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是一封信。

      谢云辞接过来一看,是清衡师伯的笔迹,大意是问师尊明日有没有空,想去后山找他下棋。谢云辞撇撇嘴:“师伯怎么老来找你下棋,他自己没有峰吗?”

      温珩月想了想:“师兄的峰,有弟子。”

      “所以呢?”

      “他说弟子吵。”

      谢云辞愣了一下,笑出声来。清衡师伯门下确实有七八个弟子,都是活泼的性子,想来是整天吵得师伯不得安宁。

      “那师尊嫌我吵吗?”他凑近一点,眨着眼睛问。

      温珩月看着他凑近的脸,沉默了一瞬。

      “不吵。”

      谢云辞笑了,笑得很满足。他又凑近一点,几乎要贴上温珩月的鼻尖:“那我比师伯的弟子好,对不对?”

      温珩月被他凑得太近,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耳根悄悄染上一抹薄红。

      “对。”他说。

      谢云辞看见了那抹红,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他见好就收,退开一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师尊,我给你带了东西。”

      温珩月看着那布包,目光里带着点好奇。

      谢云辞拆开,里面是一条剑穗。

      月白色的丝绦,编得细细密密,下端坠着一块小小的白玉,玉上刻着一轮弯月。手工不算精致,甚至有些地方编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是很用心做的。

      “我自己编的。”谢云辞有点不好意思,“编废了好几条,就这条还能看。师尊你那个剑穗都旧了,换这个吧?”

      温珩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望月。剑穗确实旧了,是师父还在时给他系的,用了快三百年。

      他伸手接过谢云辞递来的新剑穗,轻轻摸了摸那块白玉。

      “好。”他说。

      谢云辞眼睛一亮:“真的?师尊愿意换?”

      温珩月点头,当真解下旧剑穗,将新的系了上去。他动作很慢,很仔细,系好后又看了两眼,似乎在看合不合适。

      谢云辞在旁边紧张地盯着,生怕师尊说一句“不好看”。

      温珩月看完,抬头看他:“好看。”

      谢云辞悬着的心落下来,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好。”他顿了顿,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师尊,这是定情信物吗?”

      温珩月愣了愣。

      定情信物?

      他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看谢云辞笑得狡黠,大约不是什么正经话。他想了想,问:“什么是定情信物?”

      谢云辞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本来只是嘴快贫一句,没想到师尊真的会问。这下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耳根也跟着红起来,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就是那种……互相喜欢的人送的……”

      温珩月听得很认真,听完后,低头看了看剑穗,又看了看谢云辞。

      “你喜欢我?”他问。

      谢云辞:“!!!”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红从耳根蔓延到脖子,脑子一片空白。

      师尊怎么……怎么问得这么直接?!

      温珩月见他不答,又问:“不喜欢?”

      “喜欢!”谢云辞脱口而出,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

      温珩月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半晌,他点点头:“嗯。”

      嗯?!

      谢云辞心跳如擂鼓,死死盯着温珩月,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师尊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忍不住问:“师尊,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温珩月想了想:“奇怪什么?”

      “就是……弟子喜欢师尊……”谢云辞的声音越来越低,“不是那种对师尊的喜欢,是那种……那种……”

      他说不下去了。

      温珩月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过了很久,久到谢云辞以为师尊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你喜欢我,我知道了。”

      谢云辞等着下文。

      但温珩月没有再说话。

      谢云辞:“……”

      所以呢?就这?

      他有点懵,又有点委屈。他鼓起勇气说了喜欢,师尊就回一句“我知道了”?没有说讨厌,也没有说喜欢,只是知道了?

      可他也不敢追问,只能讪讪地笑了笑,转移话题:“那个……师尊,我给你看个好玩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往脸上一戴——

      是一个鬼面具。

      青面獠牙,眼眶空洞,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渗人。

      温珩月瞳孔微缩,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谢云辞连忙摘下面具,笑得前仰后合:“师尊你怕这个?”

      温珩月扶住椅背,稳住身形,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脸颊。他看着谢云辞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谢云辞笑够了,凑过去看他:“师尊,你脸红了。”

      温珩月别开眼。

      谢云辞心里那点委屈被这抹红冲得干干净净,他笑着凑得更近:“师尊你怎么这么可爱?连鬼面具都怕?”

      温珩月终于开口:“不是怕。”

      “那是什么?”

      “……”温珩月沉默了一瞬,“突然。”

      谢云辞憋着笑:“所以是吓了一跳?”

      温珩月没说话。

      默认了。

      谢云辞又想笑,但又怕把师尊笑恼了,只能拼命忍着。他把鬼面具收起来,保证道:“那我以后不拿来吓师尊了。”

      温珩月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谢云辞心满意足地在他身边坐下,靠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肩膀。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说:“师尊,你说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温珩月偏头看他。

      谢云辞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会一直陪在师尊身边吗?会不会有一天,师尊觉得我烦了,就不要我了?”

      温珩月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不要你。”

      谢云辞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师尊的眼睛很清,清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可此刻那水里映着他的影子。

      “真的?”

      “嗯。”

      谢云辞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把头靠在温珩月肩上,闭上眼睛:“那就好。”

      温珩月没有推开他。

      他只是坐在那里,让谢云辞靠着,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点沉下去。

      ---

      翌日,谢云辞去前山领月例。

      天枢宗的月例是每个月发放一次的灵石和丹药,弟子们按修为领取。谢云辞到的时候,发放处已经排起了长队。

      他刚站定,就听见有人喊他:“云辞师兄!”

      循声望去,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眉眼清秀,正朝他挥手。那是他二师伯明烛真人的弟子,叫江渡,金丹初期的修为,是他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同门。

      谢云辞笑着走过去:“小江渡,你也来领月例?”

      江渡点头,凑近他压低声音:“师兄,你听说了吗?云隐山的少主要来咱们宗门长住一阵子。”

      谢云辞眉头微动:“沈听鹤?”

      “对,就是他。”江渡说,“听说他是来向清衡师伯请教剑法的,要在咱们这儿住上两三个月呢。”

      谢云辞想起那日在山门外的惊鸿一瞥——那人一身白衣,笑容温润,可看向他的眼神却让他不太舒服。

      “来就来呗。”他漫不经心地说,“又不关我事。”

      江渡却有点担忧:“可是我听说,他之前想拜恒月师叔为师,被拒了。这次来,会不会……”

      谢云辞挑眉:“会不会什么?”

      江渡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但谢云辞懂了。

      会不会迁怒到他身上。

      毕竟,他是师尊唯一的弟子。

      他笑了笑,拍拍江渡的肩:“放心,他不敢在天枢宗放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温润的声音:“谢师弟。”

      谢云辞回头,看见沈听鹤正站在不远处,一身白衣,笑意盈盈。他走过来,举止从容,礼数周全:“在下沈听鹤,昨日刚至天枢宗,还未正式拜会谢师弟。”

      谢云辞也笑了笑,礼数同样周全:“沈师兄客气了。听闻沈师兄是来向清衡师伯请教剑法的?那可要好好学,清衡师伯的剑法天下闻名。”

      沈听鹤笑意更深:“多谢师弟指点。”他顿了顿,目光在谢云辞身上转了转,“早就听闻恒月仙君收了一位亲传弟子,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谢云辞笑容不变:“沈师兄过奖。”

      两人你来我往,说得客气又疏离。

      江渡在一旁看着,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等沈听鹤走了,他才小声说:“师兄,我怎么觉得他笑得好假?”

      谢云辞看着他,失笑:“你这张嘴,小心被人听见。”

      江渡吐吐舌头:“这不是只有师兄在吗。”

      谢云辞笑了笑,没再说话。他看向沈听鹤离去的方向,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这人,确实让他不太舒服。

      ---

      傍晚,谢云辞去后山时,把这事告诉了温珩月。

      “沈听鹤来了。”他蹲在温珩月面前,仰着头,“师尊知道吗?”

      温珩月点头:“师兄说了。”

      “师尊见过他吗?”

      “没有。”

      谢云辞心里舒服了一点,又问:“那他要是来求见师尊,师尊见吗?”

      温珩月想了想:“不见。”

      “为什么?”

      “不想见。”

      谢云辞愣住,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他伸手拽住温珩月的袖子,晃了晃:“师尊,你这样会被说的。”

      温珩月看着他:“说什么?”

      “说你清高,不近人情。”

      温珩月想了想,点头:“嗯。”

      谢云辞被他这反应弄得哭笑不得:“师尊,你不怕被人说吗?”

      温珩月看着他,目光平静:“不怕。”

      谢云辞心里一动,凑近一点:“那师尊怕什么?”

      温珩月沉默了一瞬。

      怕什么?

      他想了想,想不出来。他好像没什么怕的。修为到了他这个地步,能威胁他的东西很少。他天生道心纯净,七情六欲都淡,也没什么执念。

      除了——

      他看着面前凑得极近的人,忽然想起昨晚那张鬼面。

      “你。”他说。

      谢云辞愣住了:“我?”

      温珩月点头:“你突然吓我。”

      谢云辞愣了三秒,然后笑得直不起腰。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捂着肚子断断续续地说:“师尊,你……你认真的?”

      温珩月看着他笑,目光里带着点不解。他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谢云辞笑够了,凑过去,认真地看进他的眼睛:“师尊,那我以后天天吓你,你是不是就天天怕我?”

      温珩月想了想,摇头。

      “为什么?”

      “习惯了,就不怕了。”

      谢云辞心里暖得一塌糊涂,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手臂,把脸贴上去蹭了蹭:“师尊,你怎么这么好。”

      温珩月低头看他毛茸茸的脑袋,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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