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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采风 阿骁的好姐 ...

  •   裴蕴怔在原地,林骁已经下楼放起工具箱,好一会都没有上来。

      她走回房间,抱着毯子躺在床上,想半天也没想通,怎么会感觉林骁有点生气的样子。

      想了一会想不出来原因,但自诩”热心好市民”的裴蕴还是从柜子里翻找出来一套床褥,叠成两层铺在地上,虽然有些霉哄哄的味道,但总归可以隔绝一点水泥地的冰冷坚硬。

      她拍了张自己铺好的床褥照片,发给了林骁,其它一句废话没有,心想你爱睡不睡,最好是去住街头巷口。

      裴蕴没有带手机充电器,为了省电,她最后逛了下购物app,又让乔唯帮忙给她和林骁请假一天,然后就将手机放在枕边,盖好毛毯蒙头睡下。

      舟车劳顿,心神俱疲。

      裴蕴很快沉入梦乡。

      她睡觉向来不老实,又极其缺乏安全感,家里的床上被她堆满了玩偶娃娃,随手就能环拥入眠。

      但在这间小屋的床上,只有一团毛毯能抱着汲取一些温度。

      她皱着眉头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只感觉有一双冰凉的手霸道地抽走了她怀里抱成团的毯子,又十分不讲理地给她铺开盖上,连脑袋都蒙住,差点没把她闷死。

      睡着的裴蕴反击能力大幅下降,甚至乖巧得不像话,即便被强制从头到脚盖好被子,也只是挣扎了一下就不再动弹。

      月光从蛀空的瓦隙漏下,在打补丁的蓝布格纹被上织出碎银纹路,木头窗子外飘来断断续续的风声以及桐湖微微漂浮的水浪声

      林骁抽开手,垂眸看着地上铺得乱七八糟一点都不平整的床褥,身后床上的裴蕴却忽然轻轻地呢喃了一声:“……妈妈。”

      他缓缓半跪在床褥一边,伸手将边边角角整理得平整,然后和衣躺下。

      月轮西沉,蟹壳青的天色洇透窗纸,雾色渐渐弥漫,窗棂漏进第一缕金,伴随着沉重的摇橹声,将夜色摇开。

      裴蕴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亮,枕边的手机显示着六点半,她翻了个身,地上的床褥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有些迷茫地抬手,才发现本该一团的毛毯正严严实实地盖在身上。

      万幸,自己虽然认床,但还是知道房间里有个人,睡觉收敛了不少啊。

      裴蕴穿好鞋子,依旧是昨天那一身卫衣牛仔裤,随手抓了个丸子头,简单地抹了把脸,漱了个口,就下楼了。

      据她对老年人作息的了解,阿婆果不其然已经敞着门,坐在门口的竹椅上了。

      “外婆早!”裴蕴搬了个竹椅放在阿婆旁边,弯起眉眼。

      “起来了呀囡囡!”阿婆正择着菜,“今天请假真的不要紧吗?”

      “没事的外婆,我是班长,有特权。”裴蕴的眸光亮晶晶的,“嗯……林骁呢?”

      “不知道咧,大清早就走了,估计又是哪家找他修东西了。”阿婆说着有些骄傲起来,“我们阿骁哟,五岁就晓得踩着板凳修电匣子!七岁给船家修煤炉,用螺丝刀比筷子还稳当。去年梅雨季,乌篷船老郑头的那台老座钟,前街后巷走几遭都寻不着人修,阿骁蹲在门槛削榫头,没几下修好,到现在还走表呢!”

      裴蕴撑着下巴听得出神,觉得这姓林的小子还是有点可取之处的嘛,以后有什么东西坏了都可以找他修了。

      这么说着,阿婆忽而叹了口气,又说:“阿骁从小就能干的咧,又争气的很,读书厉害,中考考了全市第一,都上报纸了,就为了那五万块钱的奖学金,没去成市一中,我这老太婆眼睛又不好使,他妈身体又不好,什么都帮不了他,就靠着他一个半大小子,白天学习,抽出空来还要去做工补贴家用。”

      裴蕴眨眨眼,想着林璇虽然温婉柔和,但也不像是身体不好的样子啊?

      “幸好有隔壁林家那丫头,跟咱闺女从小长大,时不时就给阿骁拿吃的,学费都是林家丫头出的………”

      裴蕴张了张嘴巴,声音全然卡在了喉咙里。

      在这一瞬,她脑海里那张玻璃板下压着的录取通知书忽然清晰了起来,上面的名字不是“林璇”。

      她的心脏猛烈地跳着。

      她一直以来所疑惑的林璇和林骁之间不够亲密的母子关系,在这一刻有了解释。

      林璇竟不是他的亲生母亲。

      那他的亲生母亲呢?阿婆的女儿呢?

      裴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听着阿婆许久没人倾诉的回忆:“我家那闺女,不争气啊,读书读得好好的,没两年回来说不读了,来年就生了阿骁,没想到却得了癌,年纪轻轻就走了,要不是有林丫头,我们阿骁可怎么办才好?”

      阿婆说着又苦笑了一下,转而绽开一个皱巴巴的笑容:“囡囡,阿婆都没问过你,你和阿骁是什么关系呀?怎么会跟着他一起回来?”

      裴蕴还没消化掉林璇和林骁不是亲母子这个事实,一时怔了怔,半晌有些结巴地说:“我是林阿姨的……继女。”

      阿婆乍然开心激动起来:“原来你是林丫头的女儿!那你岂不是我们阿骁的妹妹了?”

      裴蕴这时候纠结起年纪和称呼问题,说:“我比林骁大一岁呢外婆。”

      “那就是阿骁的姐姐了!好好好,我们阿骁又多了个亲人。”阿婆眼角的皱纹咧开,笑意满当当地盛在她浑浊的双眼中。

      裴蕴抿了抿唇,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让老人家伤心。

      林骁在这时回来了,阿婆连忙抹了把眼角的水渍,笑着说:“阿骁,带囡囡去后山那片逛逛啊,采点茶给你妈带回去。”

      裴蕴惊诧地说:“这里还有茶山?”

      “是呢!虽然比不上大城市种的茶,但也是好喝的呢!”阿婆说。

      裴蕴立刻眼巴巴地盯着林骁。

      林骁有些头疼:“外婆,我们下午肯定要回去的了,再去茶山又要耽误很久。”

      “哎呀,去一下来得及的。”裴蕴已经站起身来,“事不宜迟,我们赶紧!”

      在裴蕴的印象里,江南小镇大多已经商业气息十分浓厚,成为旅游景点打卡地的不在少数,而桐湖镇虽然也有几家生意小铺,但基本都卖的各色绿茶、花茶。

      这么一路绕过去,江南水乡的楼房逐渐消失,连绵一片的山脉显露在眼前,在大片的棕黄色之间夹杂着些许绿色。

      外围坍颓的夯土墙上,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人工采茶示范基地”的铁牌,蜿蜒的藤蔓缠绕在上面,数百阶青石板被野茶树根顶得拱起碎裂,上面还滴落着接连雨天残留下的水迹。

      如此景象,处处都透露着荒凉,裴蕴依旧十分泰然,要不是顾及手机电量告急,是一定要拿出来猛拍一顿的。

      雨水和泥土沾湿了她的鞋子,她在干燥的青石板上蹭了蹭,又继续往上走去,将整幅景色尽收眼底,她一路走一路采,采了一捧野雏菊、野莓果,把自己绑头发的两根发绳分了一根绑出了一束花。

      “怎么样?”裴蕴得意洋洋地回首朝林骁炫耀,“我真是心灵手巧啊!回去卖给齐跃帆,50一束。”

      林骁充耳不闻。

      裴蕴皱了皱鼻子,大发慈悲地原谅了他,没走几步,身后的林骁忽然拽住了她的卫衣帽子,力道大的她觉得自己可能要命丧当场了,她踉跄几步,跌进他的阴影里。

      “走路看道。”林骁松开了手。

      裴蕴揉着被勒得发红的脖颈,垂眸看见脚下的青石板凹陷了一块,盛满了积水,她抬头,少年已经拾级而上,转进了高处的茶山走道。

      “这是什么茶?”裴蕴捻起一片嫩叶,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地问。

      林骁顿了脚步,说:“这一片都是龙井。”

      裴蕴点点头,问:“外婆种茶吗?”

      “她不种。这一片茶山已经快废弃了,97年洪水冲毁了这一片土壤,茶叶根本种不活。”林骁说。

      裴蕴“啊”了一声。

      怪不得这里发展不起来商业经济,唯一的经济命脉已经倒塌了。

      他们静默地一路走上山尖,裴蕴顺手捡了几根粗细不一的枯枝和几块薄薄的石头片,弄得满手脏兮兮的。

      “做什么?”林骁蹙眉。

      裴蕴:“给你看看什么叫艺术。”

      她不由分说地把手里的自制花束塞到林骁手里,蹲下来,用石头片削刮着细枯枝上的尖刺,又把枯枝一端削得尖尖的,再在粗枝上用石头磨来磨去。

      林骁看明白了,这是在钻木取火。

      他有些无语:“你这要弄到太阳下山?”

      裴蕴用力甩了甩酸痛的手腕,恼火道:“历史书上不就这么写的,哪晓得这么累啊?”

      林骁抢过了她手里的石头片和树枝,很快磨出了个凹槽,拎起一根细一点的树枝安在凹槽里,转动了起来。

      裴蕴大气不敢出地蹲在一旁,期待值满满,很快一道火星溅出,树枝堆下的树皮起到了很好的助燃作用。

      她立刻拿出手机拍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林骁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在这里上演原始人的一幕,把手里的工具丢在了地上。

      裴蕴倒没察觉他丰富的心理活动,只是拿出折断地树枝,将一端凑近火源,没一会就传出烧焦的烟味。

      裴蕴抖灭上面的火苗,又如法炮制了几根,拿出手机再次咔嚓了一张。

      林骁挑眉:“艺术呢?”

      “急什么。”裴蕴回他,在口袋里变法宝一样摸出来半包纸巾,拿出一张来摊开在双膝上,烧焦的树枝成了她画画的炭笔。

      林骁的目光微微变了。

      裴蕴在纸巾上边画边抬头看一眼四周的景像,没一会画好了第一张纸巾,她拎起纸巾两角,轻轻吹掉上面的浮色,然后转向林骁,向他得意地挑眉。

      那是一幅尚未被洪水侵蚀过的郁郁葱葱的茶山风景,连绵成片,飞鸟在空中盘旋不敢落下。

      裴蕴再次把纸巾放进林骁手里,开始画第二幅和第三幅。

      林骁的目光微微垂落,余光中,少女的侧颊被碎发和雨后阳光勾勒出精致的轮廓,她没有任何神情,显得有些冷漠,却十分专注地用古老的树枝炭笔在纸巾上绘出简单生动的江南风景,绘出他从小生长的地方。

      片刻后,她的神情又活了过来,满意地看着手里的两幅纸巾画,说:“这几张纸巾可得好好保存,若干年后全世界都会有人慕名而来打卡。”

      林骁没有说话。

      裴蕴把纸巾随意地递给林骁,撑着膝盖站起来,一阵眼冒金星。

      两人站在茶山的最高处,在大片的棕黄绿三色之间,晨雾在山脉间流淌成乳白的河。

      裴蕴踮起脚,双手舒服地叉向腰间,发梢扫过林骁的眉骨,少年挽起的袖口漏出一线旧红绳,远山层叠的墨绿漫过他的肩胛。

      林骁打破这一刻浪漫:“准备看多久?”

      真是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

      裴蕴十分不爽地瞪着他:“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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