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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名为发小的冰冷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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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锥子,扎进我混沌的脑髓。
雷阵的余威还在四肢百骸里冲撞,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灼烧般的剧痛,但这种痛,远不及凝视着眼前这个人的万分之一。
他站在那里,逆着盆地入口透进来的微光,身形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轮廓。
周身缭绕的黑烟已经淡去,那张总是清冷如霜雪的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堪称狼狈的脆弱。
血红的眸子死死锁着我,里面的风暴还未平息,像是烧尽一切后余下的灰烬,滚烫而悲哀。
他是谁?
凌安世。
这个名字在舌尖滚动,却陌生得像一个初次听闻的词汇。
记忆里,关于他的部分,像一块被强酸腐蚀过的电路板,线路烧断,画面斑驳,只剩下一些毫无意义的、尖锐的情绪碎片。
他为我挡过墓碑。
他曾将冰冷的能量渡给我。
他刚刚在雷阵外对我嘶吼。
这些碎片刺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非但没有拼凑出信赖,反而构建起一种极致的危险预警。
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更诚实,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着“远离他”。
他动了,朝着我走过来。
一步,两步。
他走得很慢,像怕惊扰到什么。
随着距离缩短,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那不是杀气,却比杀气更让我窒息。
那是一种源自我灵魂深处的、被标记、被锁定的战栗。
“青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别跪着。”
他说着,朝我伸出手,试图来搀扶我的肩膀。
那只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曾几何有那么一刻,我觉得它是世界上最安稳的所在。
但现在,当那冰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颈侧动脉的瞬间,我全身的汗毛轰然倒竖!
警报在脑中拉响,不是理智的判断,而是被千万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战斗本能。
那个位置,是突锋手最致命的要害之一。
他的靠近,在我的潜意识里,被瞬间解析为一次无声的猎杀。
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我还单膝跪在地上,左臂废了,但右腿尚存。
我以膝盖为轴,腰腹猛然发力,整个身体以一种刁钻诡异的角度向前一撞!
“砰!”
一声沉闷的、肌肉与骨骼碰撞的声响。
我的右膝,用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结结实实地顶在了他的小腹上。
这一击,我用上了突锋手卸力冲撞的技巧,足以让一头B级形诡瞬间脏器破裂。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我预想中他吃痛弯腰、或是被撞得连退数步的画面并未出现。
他只是身形剧烈地一颤,那双血红的眸子骤然收缩,错愕与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更深沉的痛楚从中一闪而过。
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发出半点闷哼。
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在他被我击中的胸腹处,那身被雷电灼得破破烂烂的黑色作战服下,一道赤金色的纹路猛然亮起,隔着布料透出妖异的光。
那光芒闪烁不定,勾勒出的形状我再熟悉不过——正是一片与我背后那三道羽纹一模一样的,青凤羽纹!
只是,我的羽纹在雷火淬炼后是纯粹的金色,而他胸口浮现的这道,却闪烁着极度不安的、仿佛在泣血的猩红。
那红光亮起的瞬间,我后心处一阵滚烫,仿佛我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什么东西隔空抽取,用来点燃他胸口的纹路。
“你……”我喉咙干涩,挤出一个字,却再也说不下去。
眼前的凌安世,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
他不像一个人,更像一个……没有痛觉、没有正常生理反馈的……怪物。
“副队!”
周衍的怒吼从旁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裴染,拖着一条伤腿冲了过来,一把将我从地上拽起,护在他身后。
他手中那柄饱经战火、刀刃上布满豁口的战术短刀,染着他自己未干的血,刀尖稳稳地指向凌安世的喉咙。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周衍的声音因为失血而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淬着冰,“人类不可能在那种程度的雷暴下毫发无伤,更不可能……对这种程度的撞击毫无反应!”
周衍是经验丰富的战场老兵,他看出了凌安世的非人之处。
那不是S级强者能解释的体质,那是一种完全违背了生命基本定律的诡异现象。
凌安世的目光越过周衍的肩膀,依旧落在我身上。
那道血色羽纹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隐没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眼中的错愕和痛楚也随之敛去,重新被那万年不化的冰雪覆盖。
他没有回答周衍,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眼神仿佛在问:连你,也要对我拔刀吗?
我的心脏又开始抽痛,那是一种被至亲背叛、被全世界遗弃的、无边无际的荒凉感。
我用力咬着牙,强迫自己将这股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下去。
就在这时,整个盆地的空间猛地一震!
嗡——
一股并非源自雷阵的、更加高频的磁场波动,如同水面的涟漪,从四面八方扫荡而来。
盆地四周的石碑开始嗡嗡作响,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警告!检测到副本空间内产生非自然磁场扭曲!来源不明,威胁等级判定中!”
林伯安指挥官焦急的声音猛地从我的战术耳机中炸响,电流声比之前更加嘈杂。
“青雉!周衍!立刻报告情况!我们监测到一股极强的精神力波动正在扫描你们所在的坐标!这股力量……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诡异!”
话音未落,直播间的视角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通过小队成员战术目镜传输的画面,瞬间切换成了一种俯瞰的、冰冷的上帝视角。
紧接着,那数以亿计的、代表着龙国观众关注度的弹幕,不再是流动的文字,而是化作了无数道细密的、仿佛激光般的猩红色光束!
这些红光,穿透了深渊副本的壁垒,从虚空中浮现,如同一张由数据编织而成的天罗地网,朝着我们当头罩下!
精神刺探!
我心头一凛。
这是国运司在紧急状态下才会启动的最高权限探查手段,通过引动国运与全体国民的精神力共鸣,强行扫描副本内一切异常能量体的底层代码。
它对诡异有着毁灭性的解析能力!
如果凌安世的本质是“诡”,在这红光之下,他将无所遁形,甚至可能被当场分解成最原始的数据流!
我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想要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那漫天红光即将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凌安世动了。
他没有躲,也没有防御,而是向前跨了一步,更靠近了我一些。
随后,一股浓郁到极致的、仿佛来自深渊最底层的纯粹黑暗,从他体内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来!
那不是能量,不是烟雾,而是一种能吞噬光线、吞噬声音、吞噬一切感知的“无”。
黑雾瞬间扩散,将我和他完全笼罩其中,形成了一个与外界彻底隔绝的、绝对寂静的领域。
那些扫描而至的红色光束,在触碰到黑雾边缘的刹那,就像落入浓酸的雪花,无声无息地消融了,连一丝涟le痕都没能留下。
周衍的叫骂和裴染的惊呼被隔绝在外。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我和他,以及这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
一缕冰凉的发丝,蹭过我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我能感觉到他就在我的身后,近得几乎贴着我的脊背,我甚至能听到他胸腔里那颗……根本不存在的心脏,正在发出的沉闷回响。
“青雉……”
他的声音,不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沙哑和疲惫。
“记不起我也没关系。”
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像一个叹息,也像一个诅咒。
“杀了我之前,”他顿了顿,那声音里染上了一丝偏执的、不容置喙的决绝,“你不准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在被黑雾彻底吞噬前,直播间那漫天的红色弹幕中,有一条金色的弹幕,它没有像其他红光一样被黑雾阻挡或消融。
它悬停在黑雾之外,没有试图入侵,只是静静地凝固在那里。
紧接着,那行金色的文字开始扭曲、融化,最终汇聚成一个古老而诡异的血色印记,那印记的形状如同一只燃烧的眼睛,印记中央,缓缓浮现出两个篆字——赤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