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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被抹除的儿时相册 我能清 ...

  •   我能清晰地“看”到,在我左手的皮肤之下,血液的流速正在变得滞涩,肌肉纤维失去了弹性,神经末梢传递回大脑的信号,从最初的麻痹转为一片死寂的空白。

      它正在变成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一块属于我,却不再被我控制的异物。

      传送门的光芒在身后敛去,将我从雷泽古碑的血腥与尘土中,彻底抛回到界力司地下隔离区的无菌空气里。

      刺眼的白色灯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照得每一寸合金地面都泛着冰冷的反光。

      医护人员和后勤部队已经严阵以待,但都恪守着安全距离,他们的眼神混杂着敬畏与恐惧,投向我们这支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残锋小队。

      “全员原地待命,进行一级精神污染清扫和物理损伤评估。”我试图下达指令,声音却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耗尽了胸腔里所剩无几的空气。

      我强撑着站直身体,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队员,想要清点人数,确认每个人的状态。

      当我的视线掠过周衍,掠过裴染,最后不可避免地落在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时,大脑深处一根紧绷的弦,被狠狠拨动了。

      嗡——

      剧痛,不是来自石化的手臂,也不是来自雷阵留下的内伤,而是一场神经元层面的风暴。

      无数尖锐的电信号在我脑中炸开,太阳穴突突狂跳,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撕裂。

      凌安世那张清隽却苍白的脸,在我的视野里分裂成无数重影,每一个重影都带着不同的情绪——有儿时滑梯下无忧的笑,有墓碑前决绝的守护,有雷阵外癫狂的嘶吼,还有最后那双冰冷的、非人的金色竖瞳。

      这些碎片无法融合,它们相互冲撞、彼此排斥,形成一个巨大的认知黑洞。

      发小。

      这个词汇像一个幽灵,漂浮在我的意识表层,却怎么也无法沉淀下去,无法与眼前这张脸精准地对位。

      他是谁?

      他是凌安世,可凌安世是谁?

      这个问题的答案,像被浸在浓酸里的胶片,正在迅速溶解、消失。

      我越是想用力抓住,它就腐蚀得越快。

      我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青雉!”

      一声沉稳而急促的呼唤将我从认知崩塌的边缘拉了回来。

      林伯安指挥官大步流星地从隔离区外的指挥通道走来,他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黑框眼镜也掩盖不住眼底的焦虑。

      他没有穿平时那身笔挺的制服,而是套着一件厚重的防辐射铅衣,身后跟着两名手持精神稳定仪的医心师。

      “你的身体数据极度异常,左臂的生命活性正在以每分钟百分之三的速度流失!”林伯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不要抵抗,立刻接受医心师的诊断!”

      他说着,绕开了站在我身侧的凌安世,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手中捧着一个由深海玄晶打造的密封盒,盒体上符文流转,隔绝着内部强大的能量波动。

      “这是界力系统给予你的特殊嘉奖,那枚源血晶。”林伯安打开了密封盒,一股浓郁到近乎悲怆的血气扑面而来。

      那枚拳头大小的晶石静静躺在天鹅绒的衬垫上,通体赤红,内部仿佛有无数条细密的血丝在缓缓游动,像一颗跳动着、却早已死去的心脏。

      我的目光被它牢牢吸住,那上面蛛网般的裂纹,每一道都像是刻在我心上的伤疤。

      “它蕴含着长星原一役中,你父兄他们那一代英烈的最后执念。界力司分析,它或许能成为我们重新定位长星原核心坐标的‘钥匙’。”林伯-安的语气凝重。

      长星原,那个玄宸国最大的伤口,自从被诡王“黑潮”污染后,就成了一片磁场混乱、任何仪器都无法定位的禁区。

      我伸出尚且完好的右手,向那枚晶石探去。

      我的动作很慢,因为我知道,迎接我的将是怎样的痛苦。

      指腹触碰到晶石冰凉表面的瞬间,预想中万千英魂的悲鸣并未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次,那股力量变得无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亲近的眷恋。

      晶石内部那些游弋的血丝,像是找到了归宿的鱼群,猛地朝着我指尖触碰的位置汇聚而来!

      源血晶骤然大放光明,一道柔和的血色光束从晶石顶端射出,投映在我面前的空气中。

      光线交织,迅速勾勒出一幅复杂而精准的三维地形图。

      山脉、盆地、干涸的河道……那是我在无数战报和影像资料里看过千百遍的,长星原的地貌!

      光影地图的中央,一个微小的红点剧烈闪烁着,标注出一个确切的坐标。

      我心头巨震,下意识地从胸口内袋里掏出了那枚属于我兄长容青羽的二等功勋章。

      我将它举到光幕前,勋章表面那道在爆炸中留下的不规则裂痕,与光影地图上标注坐标点周围的一条峡谷轮廓,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了一起。

      严丝合缝。

      坐标,找到了。父兄的血与魂,化作了跨越百年迷雾的指引。

      巨大的情绪冲击让我一阵眩晕,眼前发黑。

      就在我身体即将倾倒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从旁伸来,稳稳地扶住了我的肩膀。

      那手臂的主人带着熟悉的、清冽的松木香气。

      是凌安世。

      然而,在他肌肤相触的那一刻,我的身体却做出了比理智更迅猛的反应。

      这不是思考后的决策,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侵犯领地后的暴起反击!

      我体内的“剑鞘”本能,在感知到“剑”的靠近时,并未产生融合的渴望,反而因我混乱的认知,将其判定为一次致命的威胁。

      我的身体猛地一矮,避开他的搀扶,原本被他扶住的右手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翻转,五指如钩,快如闪电,不偏不倚地扣在了他颈侧的命门大穴上!

      这一抓,我用上了突锋手“锁龙”的技巧,足以瞬间切断一个A级强者的神经中枢,令其全身瘫痪。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没想到,我会对刚刚并肩作战的队友下此狠手。

      凌安世的身体僵住了。

      他没有反击,甚至连一丝闪避的意图都没有。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我锋利如刀的指节死死地嵌进他白皙的颈侧皮肤,勒出一圈清晰的、迅速转为青紫的指痕。

      他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黯淡的阴影。

      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却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息,在一瞬间变得无比稀薄,仿佛被风吹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仿佛万物归于寂灭的冰冷落寞。

      我的心脏猛地一抽,那股荒谬的刺痛感再次袭来。

      我盯着自己扣在他脖颈上的手,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松开,可身体的本能却在疯狂叫嚣着“危险”,拒绝服从大脑的指令。

      “副队……你的相册。”

      周衍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他没有像上次在副本里那样冲动地拔刀,只是默默地走到我身边,将一本硬壳的、边角已经磨损的旧相册递到我面前。

      这是我唯一随身携带的私人物品,里面是我和父母兄长,以及……凌安世的童年合照。

      我缓缓松开手,从凌安世的脖颈上移开,那上面触目惊心的青紫勒痕像烙铁一样烫伤了我的眼睛。

      我接过相册,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翻开第一页,就是那张最熟悉的,在军区大院滑梯下的合影。

      照片上,年幼的我笑得一脸灿烂,正张开双臂,准备接住从滑梯上冲下来的另一个男孩。

      可那个男孩的脸……

      我的呼吸骤然一滞。

      照片上,属于凌安世脸部的位置,不知何时起,被一团诡异的、仿佛活物般的黑色霉斑所侵蚀。

      那霉斑正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从边缘向中心缓缓蔓延,吞噬着相纸上的色彩与光影,所过之处,只留下一片虚无的、令人心悸的空白。

      我死死地盯着那片正在消失的笑脸,拼命地在记忆里搜索。

      十岁那年的凌安世,是什么模样?

      是爱哭鼻子,还是喜欢逞强?

      他的眼睛是圆的还是长的?

      他笑起来的时候,有没有酒窝?

      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的脑海里,关于他十岁前的所有具体容貌,都像这张照片一样,被一层浓雾笼罩,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和零碎的情绪。

      记忆的链条,从那个节点开始,出现了断层。

      怎么会这样?

      我能记起那天阳光的温度,记起滑梯冰凉的触感,记起我哥在一旁不耐烦的催促,却唯独记不起那张本该最深刻的脸。

      “嘀——嘀——嘀——!警报!最高等级警报!”

      刺耳的警报声猛然响彻整个地下基地,红色的警示灯取代了惨白的照明,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不安的血色光影。

      林伯安脸色剧变,猛地转身看向指挥大屏。

      屏幕上,刚刚由源血晶定位出的长星原坐标,此刻正被一个急剧扩张的、代表着诡异磁场强度的深紫色漩涡所覆盖!

      “报告指挥官!长星原区域的诡异磁场强度正在呈指数级跳跃!其能量峰值……已经突破了诡王‘黑潮’被封印前的记录!那里……有东西要出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赤罗的挑衅,凌安世的异常,长星原的异动……这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这是一个早已设下的局,我们拿到坐标,不过是触发了陷阱的最后一步。

      “不能等了。”我合上相册,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左臂的石化感已经蔓延到了手肘,那种非人的冰冷触感,反而让我异常的冷静。

      我调动起残存的精神力,像一个精密的外科医生,在自己的大脑中,精准地找到了负责传递痛觉的神经连接区域。

      然后,毫不犹豫地,切断了它。

      身体上所有的痛苦如潮水般褪去,一同褪去的,还有那些扰乱我判断的、莫名其妙的情绪波动。

      世界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冰冷。

      “残锋小队,听我命令。”我转过身,面向我仅存的队员们,声音平稳而冷酷,“放弃休整,所有战斗人员,三分钟内完成装备补给,运输机坪集合。目标,长星原。”

      “青雉!你疯了?!”林伯安一把抓住我的右臂,“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强行出任务就是去送死!”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

      他从我的眼睛里,读懂了我的决心。

      那不是冲动,而是一个早已准备好赴死的人,在走向自己既定的终局。

      他最终颓然地松开了手。

      我迈开脚步,走向通往机坪的升降梯。

      队员们默默地跟在我身后,没有人提出异议。

      这是残锋的宿命,向死而生。

      经过凌安世身边时,他忽然伸手,将一件带着他体温的黑色战术外套,递向我的肩膀,似乎想为我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没有给他机会。

      我抬起那只已经石化到手肘的左臂,用那只冰冷的、毫无知觉的“石手”,漠然地、坚决地,拨开了他的手。

      外套滑落在地。

      我没有回头,径直跨入了机舱。

      冰冷的合金舱门在我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他所有的目光。

      机舱外,那张被黑色霉斑不断吞噬的合照背面,一行无人察觉的、不属于我笔迹的古老篆文,在警报的红光下若隐若现——

      契约已启,生还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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