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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内鬼的指甲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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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秒。
冰冷的倒计时像三根钢针,钉入我混沌的意识。
沈凌那张被医疗舱玻璃扭曲的脸,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解剖台的冷光。
他说得对,一旦自检程序启动,我体内那些因凌安世而沸腾、变异、 正在重塑的基因代码,将无所遁形。
届时,我不再是功臣,而是龙国历史上最大的生物污染源,一个必须被当场“净化”的怪物。
百分之四十的诡化度……不,那不是诡化。
那是回归。
是剑鞘在呼唤它的剑。
但这真相,无人会信。
“二十秒。”机械音毫无波澜。
我不能坐以待毙。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但伪装可以。
“系统,”我在精神识海中发出嘶哑的咆哮,“启动‘扮演’模板,目标……重伤前的我自己。”
【警告:宿主精神力低于10%,强制启动将导致脑干不可逆损伤。】
“执行!”
我咬碎了后槽牙,将那股涌上喉头的腥甜强行咽下。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仿佛要被撕裂的剧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搅动我的神经。
但与之同时,一股虚假的、却无比精准的控制力,如潮水般涌过我的四肢百骸。
【“扮演”模板加载中……目标:容青雉(战损状态·人类基准)。】
【生命体征模拟……心率校准至70次/分……血压调整为90/60mmHg……细胞活性伪装……诡化序列深度遮蔽……】
一瞬间,我体内那股因枯萎而死寂的能量,被一层薄薄的、由精神力编织的幻象外壳包裹了起来。
就像给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套上了一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包装盒。
警报器上那刺耳的尖叫声,奇迹般地平息了。
代表我生命体征的曲线,从癫狂的垂直起落,变成了一条平缓的、符合重伤员标准的波浪线。
沈凌那双审视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不易察adece的错愕。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医疗舱外侧。
是凌安世。
他不知何时挣脱了那所谓的“缚诡锁”,或许那东西对他根本无效。
他穿着一身纯黑的作战服,身形挺拔如松,周身环绕的磁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沉重,仿佛压缩的奇点。
他没有看沈凌,也没有理会那些如临大敌的清洗组成员。
他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隔离玻璃,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那双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我苍白虚弱的脸。
他缓缓抬起手,宽大的手掌隔着冰冷的舱壁,与我失去血色的手心,遥遥相对。
一股温和而稳定的磁场,如同涓涓细流,无视了物理的阻隔,悄无声息地渗入我的身体。
那股因强行启动系统而带来的撕裂剧痛,被这股力量温柔地抚平。
他像一个外置的稳压器,帮我维持着这个摇摇欲坠的谎言。
我的指尖微微动了动,隔着那层冰冷的透明屏障,回应着他的支撑。
“队长!”
医疗室的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是白微,我们小队的医心。
她穿着白色的护士服,手里端着一盘新的高浓度营养液,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焦急。
“沈特使,队长的身体状况极不稳定,需要立刻补充生命源质,请您和您的队伍暂时回避一下。”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沈凌眉头微皱,似乎对她的出现有些不满,但看了看仪器上确实已经“稳定”下来的读数,最终还是冷哼一声,带着人后退了几步,但视线依旧像探照灯一样锁定着这里。
“动作快点。”他不带感情地命令道。
“是。”
白微应了一声,走到医疗舱的操作台前,熟练地更换营养液。
她的动作轻柔而标准,每一个步骤都无可挑剔。
在弯腰调整输液管流速时,她的身体不经意地靠向医疗舱,垂下的左手,以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指尖轻轻滑过我裸露在外的脊椎。
那一瞬间,我全身的汗毛轰然倒竖。
在我那片被凌安世磁场笼罩的“雾视”世界里,白微指尖触碰我皮肤的地方,传来了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极细微的高频震动。
那不是生物电流,也不是按摩,而是一段段被精密编码过的干扰波,像一把无形的钥匙,正试图探入我皮下的身份识别芯片,破解最底层的防御序列。
她果然是内鬼。
愤怒与冰冷的杀意,如岩浆般在我胸中翻涌。
但在那之前,是更深的寒意。
我的身份芯片里,储存着龙国“残锋”所有秘密据点的最高权限密钥。
我不能让她得逞。
就在那干扰波即将触及芯片核心的刹那,我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被沈凌断定为“失去活性”的眼睛,此刻清明如冰,锐利如刀。
在白微惊愕的目光中,我那只本该连动弹都困难的右手,如毒蛇出洞,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铁钳,精准地攥住了她那只作祟的左手虎口!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骨骼错位声,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
“啊——!”
白微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脸上血色尽褪,那副温柔关切的伪装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惊恐与慌乱。
“容队?”沈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警惕。
我没有理他,只是死死盯着白微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缓缓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就在这时,医疗舱侧面的单向视频链路突然被激活,沈凌的立体投影出现在半空中。
然而,投影中的他并非身处医疗室外,而是坐在一间气氛肃杀的会议室内,背景是国际联合会的徽章。
“紧急战令。”
投影中的沈凌,脸色比现实中更加阴沉,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和不容抗拒的威压。
“刚刚,虺国以‘龙国使用诡化禁术,威胁全球安全’为由,向九大国联盟提出紧急仲裁。鹰国、雪国附议。他们要求我们提供‘公证’,证明龙国的力量体系依旧纯粹。”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我。
“公证内容:二十四小时内,由你,容青雉,亲自带队,进入A+级连环副本《万诡冰川》。全程无屏蔽全球直播。若拒绝,国际社会将立即启动最高制裁,切断输往龙国神龙鼎的所有‘资源补给线’。”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切断资源补给线,意味着我们本就岌岌可危的龙脉护盾,将在数日内彻底崩溃。
届时,整个龙国将不设防地暴露在深渊磁场的侵蚀之下。
这是阳谋,是逼着我,逼着龙国,跳进他们挖好的陷阱。
《万诡冰川》,那是连全盛时期的父兄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死亡之地。
让我带着一支残兵,以现在这副破败的身体去闯?
这和送死无异。
我的视线,重新落回被我钳制住的白微身上。
在她因为痛苦而急促的呼吸中,我嗅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却无比熟悉的味道。
冷、腥,像是百年古墓里被苔藓侵蚀的石棺,又混合着某种防腐药剂的化学气息。
这味道,与长星原地堡那些沉默的守墓人身上的气味,完全一致。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中炸开。
我没有当场拆穿她,反而缓缓松开了手。
在她踉跄后退的瞬间,我故意侧过头,让她能清晰地看到,我后颈处,那片被作战服领口遮掩的皮肤下,一片片青金色的羽翼纹路,正像活物般缓缓舒展、蔓延。
这是“剑鞘”与“人皇”共鸣后,无法掩盖的印记。
也是……最好的诱饵。
我赌她背后的势力,对我这副身体的兴趣,远大于那枚小小的芯片。
“滚。”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
白微如蒙大赦,她捂着自己脱臼的手腕,惊魂未定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处,果然掠过一丝贪婪与狂热。
她不敢多留,转身仓皇地向门口退去。
在经过沈凌留下的那台便携式分析仪时,她像是脚下拌蒜,身体一歪,惊呼着撞倒了仪器上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关于我的NDA报告原件。
纸张散落一地。
我的余光,在纷飞的纸页中,精准地捕捉到了最后一页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潦草的英文签名。
不是“Shen Ling”。
而是,“Kyle”。
凯尔!
那个三年前在“黑门事件”中失踪的、鹰国最顶尖的基因序列分析师!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在我脑中串联成一条冰冷的电光。
沈凌的通讯权限……被劫持了!
正在会议室与国际联合会进行所谓“辩论”的那个沈凌,究竟是本人,还是一个由精通伪装的影匠制造出的幻象?
我们所面对的,到底是来自高层的审查,还是一场针对龙国S级镇守的、蓄谋已久的跨国谋杀?
白微已经退到了走廊的阴影里,她低着头,没人注意到,她藏在身后的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正飞快地在一个微型无线电的开关上,轻轻按了下去。
同一时刻,远在千里之外的长星原地堡深处。
那些围绕着人皇衣冠冢、沉寂了百年的守墓人石像,它们的眼皮,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而我,在确认了那份来自敌国的战书后,深吸一口气,对着沈凌的投影,平静地开口:
“我接。”
说完,我扯掉身上的监控线路,从医疗舱里坐了起来。
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股湿滑黏腻的触感,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我的心脏。
不是水,是血。
我自己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