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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活生生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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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染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愣,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但话未出口,已被我眼底一闪而逝的凛冽寒光所震慑,最终选择了沉默。
碎石进入腿包的瞬间,我能清晰感觉到兄长那枚镇守者之戒冰冷的金属轮廓,隔着一层布料,死死抵着我的大腿肌肉。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仿佛要将我整条腿都冻结成坏死的枯木。
我用那只满是血污的手掌,狠狠按在自己痉挛抽搐的腹肌上,强行压下因过度使用“扮演系统”而濒临崩溃的神经反馈。
肋骨断裂处的剧痛混杂着缺氧导致的哨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一把钝刀切割我的肺叶。
“哗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机库那扇唯一通往外界的、锈迹斑斑的巨型闸门,被数十道液压杆强行封死。
三支全副武装的“御器”小队如同从阴影中滋生出的毒菌,悄无声息地占据了所有制高点与出口。
他们手中特制的磁场束缚枪枪口亮起幽蓝色的光晕,数十道纤细却致命的激光准星,精准无比地交错锁定在我的颈部大动脉上,冰冷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从御器小队后方缓缓踱出,军靴踩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重而富有压迫感的“嗒、嗒”声。
那张被一道贯穿左眼的狰狞伤疤撕裂成两半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审视。
是莫鸣。
龙国铁血派的领军人物,那位主张用最残酷的血洗来肃清深渊威胁的暴戾将军。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与这机库的肃杀氛围格格不入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医官制服,身形纤细,面容清丽,只是那双看向我的眼睛里,没有医者的悲悯,反而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仿佛在欣赏稀有标本般的探究与狂热。
苏清,莫鸣的妻子,也是龙国最顶尖的“医心师”之一。
“容青雉,”莫鸣的声音像两块粗糙的岩石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万神殿的直播我看完了。你带回来的这个‘东西’,国运司需要一个解释。”
他的视线越过我,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直直刺向我身侧的凌安世。
凌安世仿佛没有察觉到那滔天的杀意,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身形在现实与虚影之间微微晃动,周身散发出愈发浓郁的冷冽松木香,像一场无声的、优雅的挑衅。
苏清迈着轻缓的步子走到我面前,她指尖夹着一枚怀表大小的、布满精密刻度的微型磁场感应器,动作轻柔地将它贴上了我颈侧的皮肤。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浑身一僵,我能感觉到那仪器内部的高频探针正在疯狂扫描我周身的磁场波动,试图捕捉任何非人能量的残留痕迹。
“别紧张,只是常规检查。”她的声音很柔,却像一条湿滑的毒蛇,缠绕上我的耳廓,“毕竟,你刚从一个A+级副本里死里逃生,精神状态不稳定,很容易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污染’。”
我眼角的余光能瞥见她紧盯着仪表盘的眼神,那病态的兴奋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不能让她发现凌安世!
我在精神识海中,以最不容置喙的决绝,向凌安世下达了指令:【收敛一切波动,化为虚无磁场,潜入我的脊椎骨里,像个死物一样待着!】
下一秒,我身侧那股凛冽的松木香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凌安世的身形化作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淡烟,顺着我的后颈,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我的脊椎。
一股极致的冰冷顺着我的骨髓蔓延开来,强行压制住了我身体的颤抖与剧痛,但也带来了一种仿佛灵魂被抽离的巨大空虚感。
苏清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对感应器的读数有些失望。
仪表盘上的指针只是在红色警戒区的边缘疯狂摆动,显示的数值处于人类在经历极限战斗与精神透支后的正常疲劳峰值,并没有触发代表“诡异能量”的紫色警报。
“看来,是我们多虑了。”她收回感应器,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遗憾,“你的身体很‘干净’,容队长。”
莫鸣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冷哼,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他从怀中掏出一份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文件,动作粗暴地甩在我的胸口。
纸张的边角锋利如刀,划过我破损的作战服,在我本就剧痛的肋骨上又添了一道火辣辣的刺痛。
“这是国运司最新签署的《埋骨沙洲》紧急出征令。”莫鸣的语气不带一丝温度,“万神殿副本中,你小队一名补给员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按照战时条例,你有义务在三小时内,带领你的‘残锋’小队,进入‘埋骨沙洲’执行搜救任务。”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埋骨沙洲!
那是龙国东部防线外围最凶险的诡域之一,常年被高强度的磁场风暴笼罩,普通镇守者进入其中,不出十分钟就会被同化成没有心智的血肉傀儡。
让我们这支刚刚经历血战、伤亡惨重的残兵,去执行这种九死一生的搜救?
这根本不是任务,是谋杀!
“不去,”莫鸣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也可以。交出你父兄用命换来的‘烈火’荣誉番号,从此以后,你们‘残锋’就是龙国人人可欺的无名之卒。你自己选。”
用我父兄的荣耀来逼我?
一股混杂着屈辱与暴怒的血气直冲头顶,我眼前阵阵发黑,肺部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极度的缺氧让我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的血肉。
“签了它。”莫鸣将一支金属笔扔到我脚下。
我弯下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哨音。
捡起笔,颤抖的手指几乎握不住。
我没有看协议上的条款,因为那毫无意义。
我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协议末尾签署了自己的名字。
因为用力过猛,笔尖瞬间刺破了坚韧的纸张,一滴从我掌心伤口渗出的血,混着墨水,在签名处留下了一抹刺眼至极的血渍。
就在我签完字的瞬间,一声极轻、极冷的哼笑,毫无征兆地在我耳蜗深处响起。
那声音只属于我一个人,带着极致的嘲弄与冰冷的杀意。
是凌安世。
紧接着,我握笔的右手完全失去了控制。
一股不属于我的、霸道绝伦的力量,强行夺取了我手臂的控制权。
莫鸣正伸出手,似乎想拿回那份协议,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纸张。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机库内炸开。
我的右手以一种快到肉眼难辨的速度猛然抬起,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拨开了莫鸣那只试探的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莫鸣瞳孔骤缩,他那只被拨开的手背上,瞬间浮现出五道清晰的红痕。
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转为惊疑,最后化为滔天的震怒。
整个机库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一股实质化的杀意如同潮水般向我涌来,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数十名御器小队的成员齐齐上前一步,枪口的幽蓝光芒瞬间暴涨。
“抱歉,莫将军。”在杀意彻底爆发的前一秒,我抢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裂的风箱,“‘青凤骨’的排异反应,最近越来越频繁了。身体……不受控制。”
我一边说着,一边用左手死死抓住自己依旧在轻微颤抖的右手手腕,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因身体失控而产生的痛苦与隐忍。
莫鸣死死盯着我,眼神中的杀意与怀疑交织在一起,似乎在判断我话语的真伪。
苏清再次走上前来,她没有再拿出仪器,只是伸出手,似乎想帮我检查手腕的状况。
她的指尖温凉,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药香气。
就在她的指腹触碰到我掌心血肉模糊的伤口时,她用指甲,极其隐蔽地、快速地在我掌心划出了一个微小的符号。
一个由三条线构成的、完美的等边三角形。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收紧。
血液倒流,四肢冰冷。
心率监测仪上的数字,瞬间从极度虚弱的65次,狂飙到了濒死警戒的140次。
那个符号,我见过。
在国运司最高机密的档案里,那是“烬”组织内部成员之间,用于确认身份与传达指令的最高级暗语之一!
这个女人,莫鸣的妻子,龙国的S级医心师,是“烬”的内奸!
她刚才的检查,根本不是为了寻找凌安世,而是在确认我是否已经被万神殿的变故逼到了精神崩溃的边缘,从而方便她进行下一步的拆解与渗透!
苏清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对着莫鸣微微摇头,柔声说道:“将军,他的精神力场确实非常紊乱,是‘青凤骨’反噬的典型特征。看来,这次的排异反应是真的。”
她的声音依旧轻柔,但在我听来,却比任何诡异的嘶吼都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她用最专业的判断,为我解了围,也同时在我心底,埋下了一根最致命的毒刺。
我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看向她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冰冷。
她究竟是真的没有发现凌安世,还是……她发现了,却故意隐瞒,另有图谋?
这个三角形暗号,是警告,是试探,还是一个更深阴谋的开端?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份染血的协议上。
《埋骨沙洲》,磁场厚度常年维持在五千帕以上。
那不是搜救任务,那是一座为我精心准备的、活生生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