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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班主任 柳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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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过了一个月,邱玲玉渐渐地失去了和诗云的联系。
诗云向来是最规矩的学生。从初中起便是如此。校规说不让带手机,她就真的从不携带。那条看似简单的规定,无形中在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透明的墙。没有即时联络的方式,她们见面的机会,就这样不可避免地少了。
上一次见面,竟然还停留在入学报道的那几天。后来,邱玲玉有几次想去找诗云。她下到三楼,鼓起勇气敲了门,开门的却不是诗云。
一个脸蛋圆圆的女生探出头,“你找谁?”
“诗云在吗?”
听到这个名字那女生的表情瞬间就不好了,语气冷淡地开口,“不知道,反正不在宿舍。”
说完门就被关上了,隔绝了里面的热闹与光亮。邱玲玉来不及反应,她独自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她们之间的距离原来比她想象中更长。
她转身慢慢走回六楼。
楼梯间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清晰又空旷。推开宿舍门时,杨蕊正戴着耳机看视频,她抬起头,对邱玲玉笑了笑,又回到自己的世界里。
邱玲玉走到门边的书桌前坐下。
对着摊开的物理书发呆,桌上堆满各式物件,瓶瓶罐罐的护肤品,零散的小玩意儿,只在中间腾出一角,搁着她的书。书上写满了笔记。邱玲玉望着那些字迹,忽然下了决心:她要找回从前的自己。
回到诗云身边去。她们本是一路人,只是这些年的变故将她们推往了不同的方向。邱玲玉觉得自己只是途中不慎迷了路,走岔了一程。
是暴力拖累了往上进步的人。
邱玲玉回想到了一年前的某一天。她记不住是哪一天,只记得那天的夜和她的未来一样,一片漆黑的。
老街的居民楼里炸开一阵摔门的闷响。声控灯惊惶地亮起,男人的咒骂声紧随其后,在楼道里嗡嗡回荡——看来今晚的邻居们,又有闲话可嚼了。
在这样家庭里长大的孩子,似乎生来就比别人矮一截。脸面这东西,早在经年累月的磨损里,被磨得薄如蝉翼,最后连个完整的形状都剩不下。他们穷得叮当响,就只剩一条命,还鲜活得扎人。
邱玲玉趿着一双不合脚的旧拖鞋冲下了楼。拖鞋啪嗒啪嗒拍打着水泥地,在寂静的老街上拖出狼狈的回响。她跑跑停停,身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却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刚刚被打,乘机从家里钻了出来。
邱玲玉个子再高,力气也敌不过一个成年男人,尤其是一个常年蹲工地的。邱建乡的拳头一下下砸在她头上,打得她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连手腕上那只廉价的银镯子,都被打得歪七扭八。
就在这片混乱与嘶吼中,邱玲玉被疼痛和怒火冲昏了头。她猛地抓住油腻的饭桌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掀。
桌子轰然倒塌,杯盘碗盏全摔在地上,碎得稀烂。那声巨响也彻底惊动了左邻右舍。
家里一片狼藉。父亲喘着粗气站在废墟里,母亲瘫坐在碎玻璃旁啜泣。邱玲玉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看了一眼这个不成样子的家,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失控的、她该叫“爸”的男人。
她转过身,拧开门把手。在父亲那句“滚!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的骂声追出来之前,用尽最后的力气,“砰”地一声,摔上了家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照着她狼狈却挺得笔直的背影。
直面恐惧,也许是唯一的活路。
母亲也好不到哪儿去。那张刻薄的嘴像淬了毒的刀子,骂起人来,字字句句都往骨缝里钻,不扎到人痛处绝不罢休。
怪不得街上那些叉腰骂战的泼妇,一个个都那副模样。她想。那股刁钻、蛮横、不顾脸皮的劲儿,恐怕就是这么一天天、一年年,从绝望的废墟里,硬生生熬出来的。
每一次争吵与撕扯,都让笼罩在这个家里的阴影更加浓郁。她有时会在心底无声地问:上辈子究竟是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这辈子才会投胎到这么个破烂地方?有记忆以来,从没见过父母有片刻的和睦。哪怕一个月,哪怕一天,一次都没有。
想着想着,又走到了那栋旧楼的铁门前。楼道里贴满了疏通管道、高价收药的小广告,层层叠叠,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她穿过这些熟悉的肮脏,慢腾腾地往上挪。
小学的时候,她有无数次离家出走的理由,也有无数次原谅他们、自己走回来的理由。然而现在,她知道了,真正的逃离不是摔门而去,而是有一天,再也不需要回来。
邱玲玉合上书,深吸了一口气。
军训前一天的晚自习,十二班迎来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变动。
如常的晚自习,没有等到她们温柔的班主任许恋,出现在教室门口的,是另一个女人。
她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却走得如履平地,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稳定,一声一声。
背后的卷发一丝不苟,硬挺而柔顺,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不知怎的,让人联想到某种精致的凶器,如果谁惹到她的话,这顶头发都能把人勒死。
教室里原本的喧嚣,在她踏入的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骤然低了下去,却没有完全消失。
学生们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惊讶、好奇、猜测,在空气中无声地交换。邱玲玉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静静看着。可她身旁的柳青,却像突然被冻住了一般,背脊肉眼可见地僵直起来,飞快地把手机塞进桌肚,连呼吸都放轻了,活脱脱一只见了猫的耗子,吓傻了似的。
“哇——”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叹,旋即,教室里的议论声又嗡嗡地响起,比刚才更添了几分躁动。
“同学们好,”她站定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脸,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我是你们今后的班主任,我叫柳香。”
转身,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凌厉流畅。她侧过身,笑容依旧迷人,可那笑意似乎并未真正抵达眼底。“以后的日子,还请多多关照。”
“我们之前的许恋老师呢?”
人群里,不知谁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柳香的笑容未变,语气平和,“许恋老师的班主任资格,目前看来还不够成熟。学校决定,她先回到任课教师的岗位,继续积累经验。这对她、对班级,或许都是更合适的选择。”
“啊?好可惜……” 底下传来几声遗憾的嘟囔。
“不可惜。”柳香轻轻摇头,笑意加深了些,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班主任责任重大,许老师刚参加工作,压力太大反而不好。接下来的路,就由我来带着大家走。我希望,”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那温和底下藏着无形的压力,“我们能一起创造一个纪律严明、学风优良的新班级。”
“哦对了,我们班的班长是谁?”柳香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问。
她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台下,只见一个文静的女生迟疑地站起身,声音细若蚊蚋:“老、老师,是我……”
柳香看过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许恋总爱选这种温顺无害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罗芸。”
“成绩怎么样?”她边说边走到罗芸桌旁,随手拿起课本翻看起来。
“还、还可以……”罗芸低着头回答。
“字迹工整,座位整洁,态度也端正。”柳香合上课本,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可惜性格太软,镇不住场。你当班长,不合适。这职务撤了吧。”
话音落下,全班鸦雀无声。
“罗芸是我们班成绩第一,”坐在后排的金星宇忍不住开口,“她不当谁当?”
他话音刚落,后桌的柳青就狠狠踹了一脚他的凳子,压低声音急道:“你疯了?别顶嘴!”
但已经来不及了。
柳香慢慢转过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悸。她走到金星宇面前,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她当班长,你们谁服管?交作业时你们会听她的?说话声还没你们议论声大,压不住人,就跟你们之前的班主任一样。心软,但没用。”
金星宇还想争辩,却被柳香打断:
“你叫什么名字?”
“金星宇。”他满不在乎的开口。
“胆子倒是不小。”柳香忽然伸手将他从座位上拽起,俯身往他课桌里一探,竟直接摸出一部手机,“我就知道。”
她举起手机,目光扫过全班,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你们这些孩子,肚子里有几条虫,我清楚得很。”
她一眼又看到了柳青,伸出手,“你也是,给我。”
柳青低着头将手机交给了她,一点都没犹豫。
金星宇一下子就被征服了。
柳香大步回到讲台,训斥,“我知道你们底下还有很多人的抽屉里藏着手机。我不打算一个一个搜,但你们最好别让我看见。不然,这就是下场。”
新官上任三把火,邱玲玉后背一阵发凉——这个女人,还真不简单。
“刚刚那个,金星宇?你口气不小。”柳香抬眼扫过去,“行,你当班长。以后作业少一本,我拿你是问。柳青,你是学委,辅助他。”
“收到。”柳青应得干脆。
金星宇没吭声,肩上就这么沉沉地落下一份职责。
“你们俩点十个人,去二楼办公室领军训服装。从明天起,开始军训。”
金星宇还没回过神,就被柳青拽着往外走。柳青随手点了十个人,一行人很快把衣服全领了回来。这些军训服,前阵子罗芸已经登记好尺码报给了财务,直接去拿现成的就行。
回程时,他们摸黑离开二楼。
教学楼走廊没开灯,漆黑一片,又刺激又让人心里发毛。两个人在楼梯间里压着嗓子说柳香的坏话。
“我靠,这女的怎么这么凶?看来我青春里逃不掉母老虎班主任这个设定了。”
“你这算什么,”柳青低声说,“我小半辈子都没逃掉——她是我姑姑。”
“我靠!”
金星宇的惊呼在黑暗的楼梯间里来回荡了好几秒。
一行人很快搬着厚厚的军训服从二楼出来。深绿色的迷彩服捆成十几摞,压在少年们的胳膊上,沉甸甸的,还带着仓库里特有的霉味。
楼梯间的黑暗把声音都吞掉了,只剩下一片杂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柳青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金星宇跟在他斜后方,怀里抱着最大的一捆衣服,憋了一路,终于趁着拐弯的间隙用胳膊肘碰了碰柳青,声音压得极低,满是不敢相信:
“喂……你说的,真的假的?她真是你……姑?”
柳青没回头,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靠……”金星宇又低低骂了一句,这回带上了几分同情,“那你……你这日子咋过的?从小被她管?”
“差不多吧。”柳青言简意赅,脚下又快了几分。“走快点吧,晚了绝对要挨骂的。”
回到教室门口,里面灯光明亮,却安静得不像话。柳香正背着手站在讲台一侧,盯着墙上的时钟。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最前面的柳青和金星宇身上,又掠过他们身后抱着衣服、微微气喘的其他人。
“动作不慢。”她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衣服按之前登记的尺码,一组一组发下去。柳青,金星宇,你们俩负责核对。今晚所有人必须试穿,不合身的明天上午训练前找我登记调换,过时不候。”
“是。”柳青应道,声音恢复了在教室里的那种规矩劲儿。
金星宇也赶紧跟着点头。之前因为“班长”这个头衔生出的别扭和茫然,在得知柳青是柳香侄子的震惊,暂时被压了下去。
两个人指挥着,把衣服一摞摞搬到讲台前,按学号名单分发。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拆包装、比划大小的声音,偶尔有几声小声议论,都在柳香扫过来的目光里迅速低了下去。
邱玲玉拿到自己那套。迷彩布料有点硬,散发着新纺织品的味道。她摸了摸袖口粗糙的车线,抬眼看了看讲台边。柳香正微微低头对柳青交代着什么,柳青垂着眼,一个劲儿点头。金星宇站在稍远处,有些手足无措地清点着剩下的衣服,额头上似乎沁出了细汗。
军训前的这个夜晚,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紧张与未知的方式降临了。温柔许恋老师带来的松弛感,感觉是上个世纪的事。取而代之的,是柳香那双看似含笑却冷冰冰的眼睛。
邱玲玉把迷彩服叠好,塞进桌肚。她能感觉到,某种秩序正在被强行扭转。十二班,大概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散漫而温和的氛围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