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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件心事 江文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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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学校的规定都不一样,三中的军训就被推迟到了十月。
此时暑气虽已消退,但午后的阳光依旧带着几分力道,晒久了皮肤仍会发烫,让人感到不舒服。足球场上,迷彩服连成涌动的方阵,嘹亮的口号与脚步声此起彼伏,热闹的气氛倒是一点儿没减。
这是邱玲玉人生第一次参加军训。对于这段将近半个月的体验,她只有一个字:累。
她的腿脚从来没这么酸过,胳膊也是。站军姿一站就是三十分钟起步,站到最后手指都僵得动不了。两三天下来,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经晒得发红。不过邱玲玉不太在意这些,只要身上不脏不臭就行。
保持干净清爽,是她的生活方式。
她本以为高中生活就这么普通而平淡地过下去了。没想到,第一件意外,来得这么快。
军训午休间隙,邱玲玉随着人群挤进闷热的食堂。那股汗味至今难忘,混在鼎沸的人声里,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队伍缓缓向前挪。排在她前面的是个瘦小的女生,个子顶多一米六。就在即将轮到那女生打饭时,一个稍高些的身影从旁边径直插了进来,面无表情地理了理刘海,眼睛瞟向别处。
她的同伴见状,也跟着若无其事地凑上前。前面那女生个子小,胆子更小,不敢吭声,默默往后退。这一退,几乎整个人倒进邱玲玉怀里。
邱玲玉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她的炸弹脾气,一点就着。
这两个插队的女生里,有一个叫方雪梅,是学校里出了名的交际花。不好惹,还是个留级生,高一高二的人脉都挺广。
邱玲玉一把扶住怀里的女生,上前两步,左右手同时发力,把那两人从队伍里拎了出来。
那两人顿时恼了。方雪梅张口就骂:“你有病啊?拉我干什么!”
“后面排队去,插队就滚远点。”邱玲玉没好气地顶回去。
方雪梅显然没料到有人敢当众驳她面子。她们向来专挑软柿子捏,当下狠狠瞪了邱玲玉一眼,又瞥向那个矮个子女生,挑衅道:“空口白牙诬陷人?我们只是叫朋友帮忙排个队,怎么了?你没帮朋友占过座?还是说你没有朋友?”
邱玲玉愣了一下。可目光扫过那个吓得缩起脖子的身影,念头立刻转了回来。她冷笑:“朋友?我怎么看她像是被你们硬挤开的?”
周围的目光聚了过来。方雪梅却不慌,笑着朝那矮个子女生抬了抬下巴:“是不是朋友,你得问她啊。”
邱玲玉拍了拍那女生的肩。对方吓得一哆嗦,头埋得更低,声音很细:“我……我们认识……”
方雪梅一听,下巴扬得更高了,嘴角扯出毫不掩饰的讥诮。身旁的同伴也挺直了腰板,露出“早说了吧”的得意神情。两人一唱一和,目光在邱玲玉和那矮个子女生之间来回扫,满是挑衅。
“听见没?”方雪梅拖长了调子,“人家都说是朋友,你在这儿充什么英雄?多管闲事。”
身旁的女生跟着嗤笑:“就是,戏真多。”
那矮个子女生脸颊涨得通红,头几乎埋进胸口。她飞快地、带着歉意和难堪瞥了邱玲玉一眼,想要钻出这个鬼地方。
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邱玲玉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非但没有让开,反而往前一挤,径直挡在了那两人面前。眼看着就要轮到她俩打饭了。她伸手捂住刷卡机,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是朋友就亲一个啊。装模作样给谁看?你俩今天不亲一个,我不让你们吃饭。”
后面排队的人没有一个人敢开口说话。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学校也是。
“你们怎么不亲一个?”
“我们俩又不是朋友。”
“那你帮她出什么气?”
“我是在帮我自己出气。”
“你快给我让开。”方雪梅伸手想推开她,可邱玲玉像一座山似的,推都推不动。
方雪梅气得跺了跺脚,脸涨得通红,指着邱玲玉:“行,你行!这饭我不吃了,你满意了?!”
她说完,转身拽着同伴就往外走,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剜了邱玲玉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事没完”。同伴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慌忙跟上。
插队的人走了,队伍恢复了流动,可食堂里的空气却似乎凝滞了几秒。周围的目光复杂地落在邱玲玉身上,有钦佩,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疏远的审视。没人说话,打饭的阿姨也默默加快了动作。
她自己也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米饭还冒着热气。她扒了两口饭,又喝了一大口汤,训练辛苦,得赶紧补充能量。
至于方雪梅临走前撂下的那句“你等着”——邱玲玉嚼着米饭,面无表情地想:她倒是要看看,过段时间能有什么颜色给她看。
又不是没经历过这种大规模的孤立。
初中那会儿,她也是得罪了什么名气比较大的人,被班里大部分人冷暴力了整整一个学期。课桌里被人塞过垃圾,作业本莫名其妙失踪过,体育课分组永远最后一个被剩下。那时候她也怕过,躲在厕所里哭过。但哭完第二天,还是照常去上课,照常考她的第一名。
下午的太阳比早上更毒辣。邱玲玉站在队列里,挺直腰板,任由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搞得晒伤的皮肤微微刺痛。身体的疲惫是熟悉的,但心里那点烦躁,却像鞋里的一粒小石头,硌得人难受。
人和人的相遇真的很奇怪。一个你不想见的人,就会经常出现在你的面前。十分想见的人,死活就见不到面。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诗云了。可方雪梅那张带着明显敌意的脸,却在短短半天里,一次又一次地闯入她的视线。
先是去小卖部买水,方雪梅和几个女生就堵在冰柜前,慢悠悠地挑挑拣拣,说笑声在她走近时刻意拔高,又在她转身时骤然压低,留下一串意味深长的嬉笑。去洗手间,方雪梅刚好从里面出来,在门口与她擦肩而过,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她一下,鼻腔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就连在短暂的原地休息,邱玲玉随便一抬眼,也总能看到不远处的方阵里找到方雪梅。
邱玲玉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拍了拍上面的草根与灰,骂道,“真是阴魂不散。”
正当邱玲玉觉得烦闷时,一阵暖风卷着灰尘掠过,落到了足球场的另一个角落。
那是高一(一)班的地盘,尖子生扎堆的地方。乍一看,和其他班级没什么不同,再细瞧,这些人安静得不像话。
个个都守着规矩,唯独有个人格外扎眼,那人正是江文霜。
教官刚喊了解散,她便跨出队伍来到场边的树下乘凉,一把扯下帽子,随手扔在地上。接着,一屁股坐到台阶的水泥地上,丝毫不在意会不会弄脏自己的裤子。
她仰着头喘气,看样子累得不轻。
真正让她显眼的,是那头头发。
帽子一摘,烫过的大波浪便散落下来。卷弧分明,发色乌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蓬松的卷发带着刻意的弧度,和周围清一色的迷彩服、普通的马尾或短发,完全不是一路。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儿。来来往往的人,总忍不住朝她看上一眼,只是那些目光里掺杂着些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江文霜有两个出生入死的挚友,一个叫左左(鹿露),一个叫右右(颜洁玉)。三人的关系比钢铁还硬,而且都在同一个班级。
两个人挨着江文霜蹲下,干脆席地而坐。左左比较爱干净,把自己的帽子垫在下面,虽然其实没什么用。
“这几天都晒黑了。”右右感叹道。
左左坐在帽子上,双手抱着膝盖,慢悠悠地接话:“可别说了,我昨晚照镜子,差点以为自己换了个人种。”
右右扑哧一声笑出来,伸手去推她肩膀:“你白着呢,别凡尔赛了。”
江文霜听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还好姐的脸蛋依旧如常。”
“得了吧你。”右右翻了个白眼,伸手捏了一下江文霜的脸,“你这脸再晒两天也成炭了,别嘴硬。”
江文霜“嘶”了一声,拍掉她的手,不服气地扬起下巴:“怎么可能。”
“你这什么破比喻。”左左忍不住笑了,从帽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行了,都好看行了吧?赶紧起来,十分钟结束了。”
右右仰头看她,故意赖着不动:“拉我。”
左左叹了口气,弯腰伸出手,右右一把抓住,借力站了起来。江文霜也拍拍屁股起身,顺手把左左落在地上的帽子捡起来扣在自己脑袋上。
“哎——帽子底下全是灰!”左左伸手去抢。
江文霜往旁边一闪,帽子歪歪地戴在头上,冲她咧嘴一笑:“没关系今天洗头日。”
三个人正闹着,操场上果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教官粗犷的嗓门紧接着炸开:“休息结束!集合!”
周围的学生纷纷从地上弹起来,三三两两往回跑。江文霜把帽子往左左怀里一塞,拽起两个人的手就往前冲:“跑啊!迟到了又要罚站军姿!”
左左和右右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随即跟上脚步。三个人穿过散落的人群,踩过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跑道,耳边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声和杂沓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