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高一 1班 焦虑症 ...
-
一班和别的班级不同,这群学生比大多数人脑子灵活、聪慧过人,学东西快,服从性也强。
才短短几天,他们就掌握了大量动作,队列也整齐划一。
江文霜刚才还哭爹喊娘说自己好累,一回到队伍里,却跟没事人一样。她的卷发又被扎起,藏进了帽子里。
烈日无情地炙烤着这些学生,这是每个东亚孩子都必经的成长洗礼。他们咬紧牙关的模样,有种稚嫩又蓬勃的倔强。
下午训练完,江文霜她们三人一块儿往外走。或许是习惯了,腿脚的酸胀被自动忽略,反倒涌上一种放学才有的轻松。军训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不用上晚自习。
“总算解放了!”左左伸了个懒腰,“累死,回去非得让我妈煮碗小馄饨。”
“一碗够你吃的吗?”右右笑着拆台。
“你俩就知道吃。”江文霜也笑了,朝她们挥挥手,“路上小心,明天见。”
左左右右挽着胳膊,慢悠悠晃向公交站。
江文霜一个人在校门口站了会儿。走读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又三五成群地散进街道,各自回家。等她们走远,江文霜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了。
学校对面有个大超市,她每次路过都想进去转转。今天也是。
超市里人比平时多,几个穿同样军训服的学生说笑着从旁边经过。
江文霜拎起一个带轮子的购物篮,一拐弯进了零食区。她沿着货架慢慢走,顺手往篮里扔了两包薯片、一盒柠檬茶,又零零散散拿了些平时爱吃的小东西。没多久,篮子就有点沉了。好在有轮子,拖着也不费劲。她买东西向来没计划,看见喜欢的就拿,不知不觉又堆起来一些。
转到百货区,她想看看有没有好用的发圈。
正低头比较两款发圈,架子另一头的过道里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江文霜抬起头,从货架的缝隙看过去。
是方雪梅。
江文霜读初中时,这位高一的学姐就已经很有名。成绩不说,单是那些真真假假的传闻,就够在校园里悄悄传开。但奇怪的是,几乎没人敢在背后议论她什么。
江文霜的视线静静落在那三人身上。
方雪梅走在最前,穿了件宽松的防晒外套,长发在脑后松松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她侧头跟身边的人说话,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是江文霜记忆里熟悉又有点陌生的样子。
跟在她身边的是白绎洁,手臂上那截白色冰丝手袖很显眼。她微微仰头听方雪梅说话,神态温和。
走在方雪梅另一侧的女生,江文霜没见过。她个子比方雪梅稍高些,也穿着军训服,气质却很干净。头发到肩膀,发尾有点卷。她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目光平静地扫过货架。但当方雪梅转头问她,或是白绎洁笑着把话题引向她时,她会轻轻点头,低声回几句,嘴角露出一个很浅、却让人觉得舒服的笑。
姿态舒展,没有半点生涩或讨好。
江文霜收回目光把两款发圈都放回架上,拉着篮子又转了转,才往收银台走。排队的人不多,前面几个买的东西也少,收银员扫码很快。江文霜把东西装进塑料袋,提着出了超市。
校门口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夕阳把树影拉得老长。
江文霜穿过那条走了几千遍的马路,沿着被踩得陷下去的林荫道往宿舍走。
她的宿舍在二楼走廊的尽头。钥匙转动,推门开,一股熟悉的、属于自己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但够用。靠窗是张小床,床单是从家里带来的纯棉布料,枕头边的空调被胡乱卷着。书桌靠在床对面,上面立着个小书架,几本教材边角都磨毛了,旁边搁着她随手放的水杯。
窗帘半拉着,还能望见外面一点天光。
她把塑料袋搁在书桌上,脱了鞋,换上拖鞋,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坐在椅子上。
此时的手机突然在抽屉里震了一下。
她摸出来一看,是左左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照片,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汤底清澈,紫菜和虾皮浮在面上,葱花星星点点地撒着,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我妈煮的,超级好吃。你们俩就馋着吧!”
江文霜嘴角弯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复,右右的消息也弹了出来。
“呵呵,给你看我妈给我炖的排骨汤。”
后面跟了一个得意扬扬的表情包。
江文霜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句:“你们什么意思,故意的吧!!!”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点暗下去。
原来已经到了饭点,但是江文霜没有半点要去食堂的意思,她起身走到角落的柜子前,柜子里码着几盒自热米饭,是她开学前去超市囤的,她随手拿了一盒,撕开包装,按照说明书上的步骤把米和水放好,加热包塞进底部,倒上水,盖上盖子。
白色的蒸汽从气孔里冒出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趁着这个空档,她从衣柜里翻出换洗的衣服和浴巾,钻进房间旁独属于自己的卫生间里。
热水来得很快。江文霜站在花洒下,闭着眼让热水冲刷全身。汗水、尘土、防晒霜被一并冲走,肌肉的酸痛在水流的按摩下渐渐松弛下来。她洗得比平时慢一些,指腹揉搓着发丝时,脑海里突然开始浮现很久以前发生的都快要忘记的事情,自省是一件极其折磨人的过程。
等她把头发擦到半干,换上一身干净的睡衣回到房间时,自热米饭差不多已经好了。
她掀开盖子,一股热气混着肉酱的香味扑面而来。米饭粒粒分明,酱料均匀地铺在上面,卖相算不上多好,但对于一个刚被军训折磨了一整天的学生来说,已经足够诱人了。
江文霜从抽屉里拿出一次性筷子,坐到书桌前,一边吃一边从书架最上层抽出一本习题册。
翻开折着角的那一页,是几道数学大题。她嘴里嚼着饭,眼睛扫过题干,脑子同步运转起来。
第一道是函数题,她看了几秒,在草稿纸上画了个草图,写下几个关键点,然后夹了一筷子米饭塞进嘴里,继续往下推。
自热米饭的份量不算大,她吃得也不急。每一口饭之间,草稿纸上都会多出几行演算过程。遇到卡住的地方,她会停下筷子,盯着题目想一会儿,偶尔在空白处写两个条件,理顺了再继续吃。
等她扒完最后一口饭,三道大题已经做完了两道。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把空饭盒扔进垃圾桶,又坐回书桌前,拧开台灯。
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房间里的氛围变了。
台灯的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她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几缕碎发贴在耳侧,被灯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做题的速度很快,但并不是那种囫囵吞枣的快。每一道题,她都会先花几秒钟扫一遍全貌,判断题型和考点,然后才下笔。遇到一眼就能看出解法的,她会干脆利落地写完,不带一丝犹豫;遇到需要多想一想的中等题,她会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在笔杆上敲两下,然后落笔,一气呵成;至于那些压轴的大题,她反而会停下来,先把题读完,在草稿纸上把条件拆解开,找到切入点之后再动笔。
不知不觉间,桌面上的草稿纸已经写满了三页。最后一道大题做完的时候,江文霜长出一口气,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窗外的夜已经很深了,房间彻底暗淡下来,她摸黑爬上床,把空调被拉过来盖在身上。
闭上眼睛之后,她开始不对劲了。
江文霜其实患有严重的焦虑症,躯体化症状随时都可能毫无征兆地袭来。
就在这时,最先袭来的是心悸,随后手脚便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软了下来,身体一阵无力感,紧接着心跳也猛地加速。
她跌撞下了床,立刻拉开抽屉,药瓶就在抽屉最里面,压在几支笔和一把剪刀下面。白色的小药瓶,标签已经有点磨花了。她拧开盖子的动作很快,倒出一粒,干吞下去,连水都没来得及倒。
药片卡在喉咙里,有种干涩的苦味。
她没动,就那么坐在地板上等着,应该是等药效起来。
这些症状她再熟悉不过。
初中二年级那年第一次发作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心脏狂跳,喘不上气,手脚冰凉发麻,整个世界都在往远处退。班主任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把她拉走,心电图、心肌酶谱、心脏彩超做了一整套,最后医生看着检查报告沉默了很久,说,心脏没问题。
建议去精神科看看。
她妈当时站在诊室门口,脸上的表情江文霜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心疼,是困惑,是不理解,是一种“你怎么会有这种毛病”的茫然。
后来确诊了。焦虑症,伴躯体化症状。
躯体化是江文霜在那之后学会的。意思是情绪不会好好待在大脑里,会变成实实在在的身体感受。心悸、手抖、手脚无力、胸闷、头晕、恶心。这些情绪在她身上都是有重量的,会压得她喘不过气。
药效开始上来了。心跳最先稳下来,手上的力气也一点一点回来,指尖还是有点发麻,但已经能攥紧了。
她把药瓶放回抽屉最里面,笑着又爬回了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左左在群里发消息:“文霜明天早上吃什么?我继续给你带。”
右右秒回:“我吃饼,酱香饼重度依赖。”
左左:“。”
江文霜看着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条弹出来,指尖在输入框里悬了一会儿。
最后她打了三个字发出去:“想吃面。”
发完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黑暗中她的眼睛睁着,过了很久才慢慢闭上。药效让她的身体安静下来,但意识还浮着,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把自己蜷成一个很小的形状。
明天还有军训。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的,江文霜的房间暗着。和别的房间没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