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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劫后余生
【如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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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军训是选修课,那你还会选它吗?】
报到那天,李天阳是自己打车去的学校。
正值暑假,只有新高一报到,但是校门口依然停了不少车,送孩子的家长急匆匆地从车上搬下行李,然后领着孩子往校门方向走。
身边一个男生的爸爸拉着个灰色行李箱,行李箱上还叠着一只手提包,两人正低头凑近手机屏幕,像是在查看什么通知。前面一个女生站在校门前笑得开心,她妈妈正举着手机拍照,嘴里喊着“再来一张”。再远一点,传来父母絮絮叨叨的叮嘱声,混在人群里,听不太清。
李天阳只背了一个黑色书包,鼓鼓囊囊的,里面塞着衣服、洗漱用品,还有几样生活必需品。爸爸早上出门前给了他一笔钱,说缺什么到时候直接买就行,不用省。
他顺着甬道走进校门,学校比他想象中要大,甬道两侧各一排高大的梧桐,枝叶茂密。右侧是一片开阔的操场,红色塑胶跑道围着中央的绿茵场,校队在训练,哨声和喊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左侧是一个广场,铺着灰色地砖,中央竖着一根旗杆,后面则是几栋砖红色的教学楼,四层高,窗户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格子一样。
他环顾了一周——这就是接下来要生活三年的地方。
按照班主任在报到前发送的短信提示,他找到高一年级的教学楼,再爬上顶楼。班级分布是按照从上到下的顺序。楼道里全是人,有人拖着行李箱从身边经过,嘴里低着说着“让一让、让一让”。几个男生靠着栏杆已经熟络地聊上了游戏和球赛。还有个女生声音突然拔高,喊了一句“李晓彤,这边”,被喊的人回过头,惊喜地笑着冲过去。
喊声、笑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搅在一起,乱哄哄的。他侧着身子从人堆里挤过去,一路看着班级铭牌,直到找到高一(2)班。
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讲台上站着一个中年男老师,看到他,笑着点了点头。老师脸圆圆的,留着寸头,眼神炯炯,看起来很有精神。
有个别同学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不认识后就又把头低下去了。李天阳找了个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搁在脚边。环视了一周,前排两个女生已经凑在一起聊天儿,偶尔笑出声来,又很快压下去,估计是初中就认识的。左边那桌,一个男生正在问前排的男生暑假做什么了,他侧耳听了一下,那个男生抱怨“被迫”去培训机构上了初高中衔接课,后排男生也发出了同病相怜的苦笑。
听到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许派的身影,不过转念一想,他现在应该已经从培训机构离开了。
李天阳收回目光,好像没有他认识的人。
等人来得差不多了,班主任开始自我介绍:姓张,教数学的,做了十几年班主任,欢迎大家。李天阳以为接下来会是每个人轮流自我介绍,但张老师说时间有限,加上军训期间天天相处,自然而然就熟了,于是直接进入了军训动员环节。
简单介绍了军训的地点、内容、时长后,重点强调了纪律要求:“封闭式军训,手机就不要带了,也用不到,被发现还会直接没收。如果带了,可以交给我,军训结束再来拿。”
李天阳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这些要求写在之前的军训须知里,爸爸早上在家就把他的手机收走了,说是“省得你分心”。
他旁边那个男生倒是带手机,正犹豫着要不要交,最后还是塞进了书包夹层。
班会结束,张老师组织大家带好行李,到操场上准备乘坐大巴车前往军训基地。
……
大巴车抵达学校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从车上跳下来的一瞬间,他感觉腿有点软,站在地上缓了两秒,环视一周,竟有些恍惚,是一种陌生的熟悉感。班主任没再组织集合,说了句“解散”,大家就各回各家了。
李天阳打了一辆车。上车后无意间瞥了一眼后视镜,愣了一下,左右扭了扭头,发现自己黑了不止一个色号,鼻梁和颧骨上还泛着一点油光。
他把脑袋抵在车窗上,手指无意识地贴着裤缝,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广告牌,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开始回放过去七天。比起站军姿、踢正步这些枯燥的训练内容,军训基地的恶劣环境反倒是更令人印象深刻。
原本以为初中的六人间宿舍够挤了,可推开基地宿舍门的那一刻,身旁的男生就哀嚎出声,“我去,我们就住这儿!?”狭小的空间里满满当当地塞了八张上下铺铁床,军绿色的被褥叠成豆腐块摆在床头,灰扑扑的水泥地面,发黄的窗户半开。
就像一座牢笼,要把这群叽叽喳喳的小鸟关起来。
晚上教官指导整理内务,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互报姓名、聊初中学校,试图打破陌生的尴尬。当然,也有人在四下寻找插座,不过注定是“败兴而归”。
看到李天阳安静地靠坐床上,一个黑瘦的男生坐了过来,语气热络:“哥们,你哪个初中的?”
“实验中学,李天阳。”他轻声应道。
“我叫王帅!”男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哥们你打篮球不?回学校咱球场约一波,凑个半场!”
“行。”
王帅又问了几句,他都答得简短。可能是察觉到他不怎么爱说话,王帅很快就扎进旁边另一堆人里“打卡”去了。
这份短暂的热闹,在熄灯哨传来时散了,所有人“各回各家”。累了一天,兴奋劲儿一过,大家很快就睡着了。
宿舍里鼾声、翻身声此起彼伏,汗味、脚臭味混在一起。李天阳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睁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直到后半夜才勉强眯了一会儿。
更可怕的是军训基地的公厕,是一排矮房子,半人高的水泥墙勉强做了隔断,可以冲水,但那股刺鼻的异味怎么也冲不走,每次进去都得屏住呼吸、速战速决。
食堂则是空旷的大厅,所有人围着圆桌站着吃饭,饭菜寡淡无味,传说中的荤菜竟然是炖鱼丸和肉丸,大家只能互相安慰“有肉吃就不错了”。
每到这时候,李天阳就会想起军训前许派说的“军训后悔一礼拜,不军训后悔一辈子”。来的第二天,他就已经知道后悔的是一辈子了。
出租车停在小区楼下,李天阳背着书包快步上楼,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满身的疲惫。他顾不上收拾行李,第一件事就是翻出抽屉里的手机,长按开机键,盯着屏幕一点点亮起,等待信号加载。
点开微信,消息接连弹了十几条。他快速扫过去,大多数是公众号推送,还有初三班级群的闲聊,可能是因为大家都各自有了新的生活,每条消息下面的回应者,寥寥。
没有人单独给他发消息,他只能百无聊赖地刷了刷朋友圈,却什么都看不进去。
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他点开了那个卡通猫的头像,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天,不知道该发什么。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敲出一句,“老师,我活着回来了。”
消息刚发送出去,下一秒就弹出了回复,许派秒回。
“军训怎么样?”
“已经后悔一辈子了。”
对面发来一连串的“哈哈哈”,紧接着是一行字:“别急,大一还有一次,时间更长的。”
李天阳发了一个“生无可恋”的表情包。
“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
他靠在床头,努力想了想,零零散散的,倒是有几件,比如有舍友为了早上起床不用叠豆腐块,晚上盖自己带来的薄毯,把军被端端正正地摆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教官来查房都愣了一下。
有一次中午大家被留下加练,一个女生站不住了,教官大声问她怎么搞的,旁边的男生抢答“饿的!”大家想笑又不敢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还有一次站军姿时突然下起阵雨,所有人淋着雨一动不动,等教官终于松口说“解散”,大家撒腿就跑,把教官嘴里的“列队”“纪律”什么的甩在了身后。
还有齐步走时永远协调不起来的四肢,从鞋里飞出来的卫生巾“鞋垫”……
他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起来。连日的疲惫和烦躁,好像被这这些段子似的画面吹散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好好休息,多吃点,补回来。”
他才意识到自己光顾着想军训的经历,忘了回复,连忙打了两个字:“嗯嗯。”又补了一句:“老师,您现在在做什么?”
对面发来一张照片,是烤鱼,鱼肉金黄,汤汁浓稠,还点缀着花花绿绿的配菜,图片边缘能勉强看到三副碗筷,“我正在补。”
李天阳放大了那张照片,“看起来很好吃。”
“可以点个外卖。”
他没再回复。
把手机放在一边,他扑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被子是软的,床垫是软的,和军训基地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完全不一样。
翻了个身,他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传来的模模糊糊的说话声,那种空空的感觉回来了
高一,就这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