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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黑影子 窗外,夜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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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天黑时连影子都会离开
——“你可以不爱我,但请别抹去我曾认真爱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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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在在搬回糖水铺的第三个月,港岛入了秋。
雨季终于彻底结束了。天空变得很高很蓝,阳光从谢斐道两旁的楼缝里斜切下来,在路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糖水铺门口的遮阳棚收起来了,“甜到未来”的新招牌挂上去的那天,刘未来买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地放了一通。
隔壁茶餐厅的阿强站在门口看热闹,嘴里嘟囔着:“甜到未来?什么怪名字。”
李在在正在擦玻璃,听见这句话,回头看了他一眼。
阿强对上她的目光,讪讪地笑了笑,缩回店里去了。
刘未来站在招牌下面,仰着头看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
李在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她问。
刘未来低下头,看着她。
“看你起的名字。”他说,“真好。”
李在在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那段时间,一切都很好。
好到她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这就是结局了。两个人,一间店,一个名字叫“未来”的地方。她每天下午来上班,他在收银台后面看书,偶尔抬起头,看她擦桌子、煮糖水、招呼客人。晚上打烊后,他们一起走回后面那间房间——现在是她的房间,也是他的房间。
他搬进来了。
衣柜里挂着两个人的衣服。他的灰色衬衫,她的碎花裙子。牙刷并排放在杯子里,一只蓝色,一只粉色。桌子上放着两杯水,他的那杯总是喝得慢,她的那杯总是见底。
有时候半夜醒来,李在在会侧过身,看着身边睡着的人。
他的睡相不好,喜欢蜷着身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梦也在想什么事。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他就会动一下,嘟囔一声,然后继续睡。
她就那么看着,看到眼睛酸了,才闭上眼睛。
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永远。
但她忘了,港岛的秋天很短。短得来不及好好感受,冬天就来了。
变化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
那天下午,李在在收拾储物间——就是她最开始住的那间,现在又堆回杂物了。她在角落里翻出一个纸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旧照片。
照片上是同一个人。
王相信。
有她站在糖水铺门口的,有她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有她端着糖水对着镜头笑的。还有一张,是她和刘未来的合照。两个人站在维多利亚港边,背后是夜色下的摩天轮,她靠在他肩膀上,笑得很甜。
李在在蹲在那个纸箱前面,一张一张看过去。
看完了,她把照片放回去,把纸箱盖好,放回原来的位置。
那天晚上,刘未来回来的时候,她正在煮糖水。
他走进来,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今天累不累?”他问。
“不累。”她说。
“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他想了想,说:“你煮的都好。”
李在在笑了笑,没说话。
但她心里一直想着那个纸箱。
那些照片,那些她没见过的笑容,那些她没参与过的时光。
她告诉自己,那都是过去了。他现在喜欢的是她。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她睡得不好。
梦里全是那张合照。
又过了几天,李在在收拾房间的时候,在床底下发现了一个盒子。
很小的盒子,木头做的,上面雕着一朵花。她从来没见刘未来拿出来过。
她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打开。
放回去了。
但那个盒子一直搁在她心里。
晚上刘未来回来,她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
“床底下那个盒子,”她说,“是什么?”
刘未来正在换衣服,动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李在在看见了。
“没什么。”他说,“以前的东西。”
以前的东西。
她没再问。
但那天晚上,刘未来睡得比平时晚。她假装睡着,听见他轻手轻脚地起来,从床底下拿出那个盒子,打开,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回去,躺下。
李在在闭着眼睛,感觉他从后面抱住她。
抱得很紧。
像是怕她跑掉。
但她知道,他抱着她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那个盒子里的东西。
那之后,李在在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注意的事。
比如刘未来偶尔会对着窗外发呆。比如他有时候叫她的名字,会顿一下。比如他看她的眼神,有时候会越过她,看向她身后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都是很小的事。
小到可以说服自己,是自己想多了。
但那些小事堆在一起,慢慢堆成了一堵墙。
墙的那边,是她进不去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店里来了个老客人。
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住在附近,以前常来吃糖水。她一进门就喊:“未来啊,好久不见!你那个女朋友呢?”
刘未来正在收银台后面,愣了一下。
“哪个女朋友?”阿姨问,“就是那个姓王的,长得很漂亮的那个。”
刘未来的脸色变了一下。
李在在正在给另一桌客人上糖水,手里的托盘顿了顿。
“她走了。”刘未来说。
阿姨“哦”了一声,又看了看李在在,笑着说:“这个也好,这个也好。”
她坐下来,点了一碗红豆沙。
李在在去后厨煮糖水的时候,听见阿姨在外面跟刘未来说话。
“那个姓王的,后来回来过没有?”
“回来过。”
“那你没跟她复合?”
“没有。”
“为什么?”
刘未来沉默了一下。
“因为——有人等我。”
李在在站在后厨门口,听着这句话。
手里的勺子停在锅里。
她等过他。
七十三天,加上二十一天,加上无数个站在窗边看楼下的日子。
她等他。
但他呢?
他是等她,还是在等一个替身?
那天晚上打烊后,李在在坐在床边,看着刘未来。
他正在看手机,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怎么了?”
“刘未来。”她说,“你爱我吗?”
刘未来愣了一下。
“爱啊。”他说,“怎么了?”
李在在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是爱?”她问,“不是因为她走了,你需要一个人填补?”
刘未来的脸色变了。
“在在——”
“那个盒子。”她打断他,“里面是什么?”
刘未来张了张嘴,没说话。
李在在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凉下去。
“是她的东西。”她说,“对吗?”
刘未来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说:“是她写给我的信。”
李在在没说话。
“我一直没扔。”他说,“不是忘不了她,是——”
他抬起头,看着她。
“是舍不得扔掉那些年。”
李在在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动了动。
“那些年。”她重复了一遍,“三年。你和她在一起三年。”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巷子,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刘未来。”她说,“我等了你七十三天,又等了你二十一天。加起来,九十四天。”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和她在一起三年。”她说,“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刘未来站起来,想走过来。
她伸出手,制止他。
“别过来。”
刘未来站在原地,看着她。
李在在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九十四天。”她说,“我拿什么跟一千零九十五天比?”
“在在——”
“你留着那些信,不是因为舍不得扔掉那些年。”她说,“是因为你还没放下她。”
刘未来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因为她说对了。
他确实没完全放下。
那些信他看了无数遍,那些照片他藏了无数个地方,那个名字他念了无数遍。他以为自己放下了,但那些东西还在。它们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深的角落。
李在在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知道吗,”她说,“我搬回来那天,以为一切都好了。”
她擦掉眼泪,笑了一下。
“但现在我知道了。”她说,“好不了的。”
她往门口走。
刘未来追上去,抓住她的手。
“在在——”
她停下来,没回头。
“刘未来。”她说,“天黑的时候,连影子都会离开。”
她把他的手掰开。
推开门,走出去。
刘未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这一次,他没追。
李在在没有走远。
她就坐在糖水铺门口的石阶上,抱着膝盖,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深夜的铜锣湾很安静。霓虹灯还亮着,红的绿的蓝的,照着没有人的人行道。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溅起一小片积水。
她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
那时候她浑身湿透,兜里只剩四百三十七块,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
现在她身上有钱,有地方住,有工作。
但她还是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刘未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
就这么坐着,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过了很久,刘未来开口。
“我不是忘不了她。”
李在在没说话。
“我只是——”他顿了顿,“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年。”
他看着远处亮着的霓虹灯。
“三年。”他说,“一千零九十五天。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她。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个想到的人也是她。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会结婚,会有孩子,会一起老。”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她走的那天,我站在这里,看着她走远。”他说,“我没有追。我以为她会回来。”
李在在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后来你来了。”他说,“你站在同样的地方,淋着雨,说你会活。”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说,“不是因为你的眼睛像她。是因为你站在那里,那么狼狈,却那么亮。”
李在在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些信,”他说,“我今天就烧掉。那个盒子,我今天就扔掉。”
他握住她的手。
“不是因为忘记。”他说,“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比那些年重要。”
李在在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黑,格外亮。
“你怎么知道?”她问。
“知道什么?”
“知道我比那些年重要?”
刘未来想了想,说:“因为那些年已经过去了。你在这里。”
李在在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靠在他肩膀上。
“刘未来。”她叫他。
“嗯?”
“你知道吗,港岛每天都有很多人来,很多人走。”她说,“没有人会一直等谁。”
刘未来没说话。
“但我在等。”她说,“等你真的放下那天。”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别让我等太久。”
刘未来抱紧她。
“不会。”他说,“不会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石阶上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刘未来回去烧了那些信。李在在站在旁边,看着火苗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吞掉。
烧完了,他把那个木头盒子拿到楼下,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
“没了。”他说。
李在在看着他,眼眶红了。
但她笑了。
“刘未来。”她说。
“嗯?”
“你以后要是再敢藏什么,”她说,“我就走,再也不回来。”
刘未来举起手。
“不敢了。”
李在在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刘未来伸手,帮她擦掉眼泪。
“别哭了。”他说,“以后都不哭了。”
李在在点点头。
但她知道,以后还会哭的。
因为爱一个人,就会哭。
日子继续过。
糖水铺的生意越来越好。“甜到未来”这个名字慢慢有了口碑,有人说这是铜锣湾最好吃的糖水铺,有人说老板娘长得好看,有人说老板人很和气。
李在在听了,只是笑笑。
和气?
刘未来什么时候和气过?他只是懒得跟人计较。
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每天晚上抱着她睡觉的时候,不再说梦话了。
不再叫那个名字了。
这就够了。
转眼到了十二月。
港岛的冬天不冷,但湿气重,早晚凉飕飕的。李在在买了一床新棉被,厚厚软软的,晚上两个人裹在里面,像两只冬眠的动物。
有一天晚上,刘未来忽然问她:“过年回不回佛山?”
李在在愣了一下。
她来港岛三年,过年从来没回去过。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起。车票贵,人情费贵,回去了还要被问东问西——赚多少钱啊,找没找男朋友啊,什么时候结婚啊。
“不回。”她说。
刘未来看了她一眼。
“那我陪你。”
李在在看着他。
“你不用陪你家里人?”
“我妈跟我哥过。”他说,“我陪你就行。”
李在在没说话,只是靠过去,抱住他。
“刘未来。”她闷闷地叫他。
“嗯?”
“你知不知道,”她说,“我以前过年都是一个人。”
刘未来没说话,只是抱紧她。
“有一年除夕,”她说,“我坐在北角那间出租屋里,听着外面放鞭炮的声音,一个人吃了一包泡面。”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
“那时候我想,什么时候能有人陪我过年就好了。”
刘未来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头发。
“今年有了。”他说。
李在在没说话。
但她抱他抱得更紧了。
除夕那天,糖水铺提前打烊。
刘未来买了一堆菜,说要亲自下厨。李在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
“你会不会做饭啊?”
“当然会。”他嘴硬,“煎蛋煮面,我都会。”
李在在看着他煎蛋,蛋糊了。煮面,面坨了。
最后那顿饭是李在在做的一一西红柿炒蛋,清炒菜心,蒸了一条鱼,还有一个汤。
刘未来坐在桌边,看着那桌菜,有点不好意思。
“我下次学。”他说。
李在在给他夹了一块鱼。
“不用。”她说,“我做就行了。”
刘未来看着她,忽然说:“你以后都做给我吃。”
李在在筷子顿了一下。
“凭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我娶你。”
李在在愣住了。
刘未来看着她愣住的样子,忽然有点紧张。
“我就是——”他结结巴巴,“随口一说——”
李在在放下筷子。
“你刚才说什么?”
刘未来看着她,脸慢慢红了。
“我、我说——娶你。”
李在在看着他红透的耳朵,看着他紧张的眼神,忽然笑了。
“刘未来。”她说,“你这是在求婚吗?”
刘未来愣了一下。
“不是——我就是——还没——”
李在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低下头,看着他。
“等你准备好了,”她说,“再正式求一次。”
刘未来仰着脸看她。
“那你——”他问,“会答应吗?”
李在在想了想。
“看你表现。”
刘未来站起来,抱住她。
“好。”他说,“我好好表现。”
李在在笑了。
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噼里啪啦地响。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窗外的烟花,忽然觉得,这就是她要的未来了。
但命运从来不会让人如愿太久。
二零一七年三月,刘未来的母亲病了。
病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进了医院。刘未来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糖水铺煮糖水,手一抖,勺子掉进锅里。
李在在看着他脸色发白,问:“怎么了?”
“我妈——”他说,“住院了。”
他当天晚上就回了屯门。
李在在要陪他去,他说不用,让她看店。
“我一个人就行。”他说,“你等我回来。”
李在在点点头。
“好。”
她站在店门口,看着他打车离开。
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睡在那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床很大,少了一个人,空荡荡的。
她抱着他的枕头,闻着他留下的味道,慢慢睡着了。
刘未来去了七天。
那七天里,他每天打电话来,说母亲的情况,问店里好不好,问她想不想他。
李在在每次都说不急,你照顾好你妈就行。
挂了电话,她就坐在床边发呆。
第七天,他回来了。
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
李在在看见他,愣了一下。
“怎么瘦这么多?”
刘未来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抱住她。
抱得很紧。
李在在被抱得有点喘不过气。
“未来?”她叫他。
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不说话。
但她感觉到,他在发抖。
“怎么了?”她问,“你妈——”
“没事。”他的声音闷闷的,“她没事。”
李在在松了口气。
“那你怎么了?”
刘未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在在,我想回屯门。”
李在在愣住了。
“回屯门?”
“我妈一个人。”他说,“我哥在国外回不来,我不放心。”
李在在没说话。
刘未来抬起头,看着她。
“糖水铺可以关掉。”他说,“或者卖掉。我们一起去屯门。”
李在在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满是疲惫,还有一点恳求。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好。”
刘未来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谢谢。”他说。
李在在摇摇头。
“不用谢。”她说,“你在哪,我在哪。”
刘未来抱住她,抱得比刚才更紧。
李在在任他抱着,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
屯门。
她从来没去过屯门。
她在港岛三年,最远只去过旺角。屯门在港岛的西边,很远,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她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工作,不知道那里的人好不好相处。
但她没说这些。
她只说:“好。”
因为他在。
这就够了。
三月末,“甜到未来”贴出了转让启事。
阿强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摇头叹气:“可惜了,刚做起来就关。”
李在在正在收拾东西,没理他。
刘未来在收银台后面算账,算完最后一笔,合上账本。
“在在。”他叫她。
李在在抬起头。
“怎么了?”
刘未来看着她,忽然说:“你愿不愿意——”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什么?”
李在在看着他变了的脸色,心里一紧。
刘未来挂了电话,看着她。
“我妈——”他说,“又住院了。”
李在在愣住了。
“不是说没事了吗?”
“反复。”他说,“医生说要观察。”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里满是为难。
李在在看着他那个眼神,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去吧。”她说。
刘未来看着她。
“那你——”
“我收拾完去找你。”她说,“你先去。”
刘未来走过来,抱住她。
“等我。”他说。
李在在点点头。
“好。”
他走了。
李在在站在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这一次,她没有站在雨里。
但她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湿。
刘未来走后的第三天,李在在收拾完了所有东西。
糖水铺的东西,房间里的东西,全部装箱打包,贴上标签,等刘未来回来处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巷子,黑漆漆的。
手机响了。
是刘未来。
“在在。”他的声音很疲惫,“我妈——情况不好。”
李在在握紧手机。
“你那边还好吗?”他问。
“还好。”她说,“东西都收拾完了。”
“那就好。”他说,“等我——等我妈稳定了,我就回去接你。”
李在在听着他的声音,忽然问:“未来,你爱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爱啊。”他说,“怎么了?”
李在在没说话。
“在在?”
“没什么。”她说,“就是问问。”
她挂了电话。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窗户那边一直延伸到门口。
她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维多利亚港边,看着对面的摩天轮。刘未来站在她旁边,但无论她怎么叫他,他都听不见。
她就那么站着,一直叫他的名字。
叫到嗓子哑了,他也没回头。
刘未来走后的第七天,李在在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刘未来打来的。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李在在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
“我是玛丽医院护士站的。”那声音说,“刘未来先生的母亲——”
李在在的心猛地一紧。
“她怎么了?”
“她今天凌晨去世了。”护士说,“刘先生让我们通知您。”
李在在握着手机,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久到电话那头挂了,她还站着。
窗外,天快黑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慢慢暗下去的天空,忽然想起刘未来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雨夜。
他说,港岛雨多,别总站在雨里等。
可她一直在等。
等他回来,等他来接她,等他给她一个未来。
现在她知道了。
有些未来,是等不到的。
刘未来母亲的葬礼,李在在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他没叫她。
葬礼后的第三天,他回来了。
瘦得脱了相,眼睛红红的,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李在在看见他那个样子,心里疼得厉害。
她走过去,抱住他。
“未来——”
刘未来任她抱着,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
“在在。”他说,“我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
李在在愣住了。
“什么意思?”
刘未来看着她。
“糖水铺的事,”他说,“先放一放。屯门那边——我妈的房子,我要处理。”
李在在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凉下去。
“你要我等你?”她问。
刘未来没说话。
李在在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动了动。
“刘未来。”她说,“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他看着她。
“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吗?”她又问。
他还是不说话。
李在在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那天晚上,你问我愿不愿意。”她说,“你问我愿不愿意什么?”
刘未来的喉咙动了一下。
“愿不愿意——”他顿了顿,“愿不愿意跟我回屯门。”
李在在看着他。
“我愿意。”她说。
刘未来愣住了。
“我从来没说不愿意。”她说,“你问我,我就说好。你走,我就等你。你需要时间,我就给时间。”
她的眼泪掉下来。
“可是刘未来,”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也需要你?”
刘未来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他伸出手,想抱她。
她退后一步。
“你处理你的事。”她说,“我等你。”
刘未来站在那里,看着她。
“但这一次,”她说,“我只等三个月。”
她转身,走进那间他们一起住过的房间。
关上门。
刘未来站在门外,听着门里传来的压抑的哭声。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哭声停了,久到天黑了,久到他终于转身离开。
刘未来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很彻底。
一个星期,没消息。
两个星期,没消息。
三个星期,没消息。
李在在每天守着那个空荡荡的糖水铺,等他的电话,等他的短信,等他的任何消息。
什么都没有。
第四周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给他打了个电话。
关机。
她又打。
还是关机。
她坐在收银台后面,握着手机,看着窗外。
窗外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这个世界不会因为谁难过就停下来。
她知道的。
但她还是难过。
第五周,刘未来终于来电话了。
“在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我——”
“你在哪?”她问。
“屯门。”他说,“房子的事——很麻烦。”
李在在听着他的声音,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疲惫。
“未来。”她说,“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还好。”他说,“就是想你。”
李在在握着手机,没说话。
“在在?”他叫她。
“嗯?”
“再等等我。”他说,“很快就好了。”
李在在听着他的话,忽然想起他说过的很多话。
“港岛雨多,别总站在雨里等。”
“我等了你二十一天。”
“你比那些年重要。”
“我娶你。”
都是他说过的。
她信了。
现在呢?
“好。”她说,“我等你。”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在下雨。
又下雨了。
第六周。
第七周。
第八周。
刘未来的电话越来越少。从每天一个,到三天一个,到一个星期一个。每次都是那几句话——忙,累,很快就好。
李在在听着,只是说好。
有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维多利亚港边,看着对面的摩天轮。刘未来站在她旁边,她叫他的名字,他转过头来,看着她。
但他的眼睛是空的。
空的,像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她醒过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从窗户那边一直延伸到门口。
她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道裂缝,从来不会自己合上。
第九周。
李在在站在糖水铺门口,看着那个褪了色的招牌。
“甜到未来”四个字,在阳光下泛着白。
她想起刘未来挂上去那天,他站在下面看着,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那光去哪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已经等了九周。
六十三天。
比第一次等他的二十一天,多了三倍。
比第一次离开他的七十三天,还差十天。
她站在那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第十周的第三天,刘未来回来了。
他站在糖水铺门口,瘦得不成样子,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李在在正在擦桌子,看见他,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
他走进来,站在她面前。
“在在。”他叫她。
李在在看着他,没说话。
“房子的事处理完了。”他说,“我来接你。”
李在在还是没说话。
刘未来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里忽然慌了。
“在在?”他伸手想碰她。
她退后一步。
刘未来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他问。
李在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刘未来。”她说,“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刘未来愣住了。
“七十天。”她说,“你走了七十天。”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说让我等你。”她说,“我等你。你说再等等,我等。你说很快就好,我等。”
她的眼泪掉下来。
“可是刘未来,”她说,“你知不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刘未来看着她流泪的样子,心里疼得像被人剜了一刀。
“对不起。”他说。
李在在摇摇头。
“你不用道歉。”她说,“你妈走了,你需要时间,我明白。”
她擦掉眼泪。
“但我等不了了。”她说。
刘未来愣住了。
“什么意思?”
李在在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等你了。”
刘未来站在那里,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在在——”
“那天晚上,你问我愿不愿意跟你回屯门。”她说,“我愿意。我从来没说不愿意。”
她看着他。
“可是你呢?”她说,“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想不想去屯门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离开这里吗?你问过我有没有自己的打算吗?”
刘未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李在在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动了动。
“你没有。”她说,“你只是让我等。”
她转过身,往后面走。
刘未来追上去,抓住她的手。
“在在——”
她停下来,没回头。
“刘未来。”她说,“你知道吗,天黑的时候,连影子都会离开。”
她把他的手掰开。
推开门,走进那间他们一起住过的房间。
关上门。
刘未来站在门外,听着门里传来的声音。
她在收拾东西。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
过了很久,门开了。
李在在拎着那个红蓝条纹的编织袋,走出来。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刘未来。”她说,“谢谢你这几个月的照顾。”
刘未来看着她,眼眶红了。
“在在——”
“别。”她打断他,“别说。”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没回头。
“你等的那个人,”她说,“不是我。”
她推开门,走出去。
刘未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慢慢合上的门。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
然后门彻底合上了。
房间里暗下来。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天黑了,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他的腿麻了,终于动了动。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街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带着一点咸腥的海味。
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站在雨里的样子。
想起她说“会活”。
想起她说“在在是在这里的意思”。
想起她说“不是任何人”。
想起她说“我等了你七十天”。
他站在那里,忽然蹲下来,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但没有声音。
街上很安静,只有风吹过。
和一颗心碎掉的声音。
李在在拎着编织袋,走在午后的铜锣湾街头。
阳光很烈,晒得人眼睛疼。
她走得很慢。
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就是往前走。
走到一个路口,她停下来。
红绿灯在闪,从红变绿,从绿变红。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红绿灯。
想起第一次来港岛那天,站在北角的街头,也是这样看着红绿灯。不知道往哪里走,不知道该不该过。
三年了。
她还是不知道。
绿灯亮了。
她拎起编织袋,走过马路。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硌着。
她伸手进去,摸出来。
是那张褪了色的小猫贴纸。
她看着那张贴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贴在路灯杆上。
贴得很正。
她看着那张贴纸在风里轻轻飘动,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站在那里,哭了很久。
路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看她一眼,有人没看。
她不在乎。
哭完了,她擦掉眼泪。
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
往前走。
太阳很烈,晒得她后背发烫。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没有看见,身后的路灯杆上,那张褪了色的小猫贴纸在风里轻轻飘动。
像一个小小的告别。
也像一个小小的开始。
那天晚上,刘未来一个人坐在糖水铺里。
灯没开,黑漆漆的。
他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口。
门口空空的,没有人进来。
他想起她每天推门进来的样子。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眼睛亮亮的,一进门就说“我来了”。
现在她不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机。
手机里还有她发过的最后一条短信。
【我等你七十天。够了。】
七十天。
他数了数,他等王相信,等了两年。七百三十天。
她等他,等了七十天。
七百三十天,七十天。
他怎么比?
他坐在黑暗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酸了。
他站起来,走到后面那间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空空的,她的东西都拿走了。衣柜里只剩下他的衣服,桌子上只剩下他的杯子。墙上那张褪了色的小猫贴纸也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天黑的时候,连影子都会离开。”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窗外是巷子,黑漆漆的。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但照不进这个房间。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月亮移了位置,久到天快亮了。
他才动了动。
他走到床边,躺下来。
躺在空荡荡的床上,闻着她留下的最后一点味道。
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没有声音。
港岛的夜很长。
但再长的夜,也会天亮。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糖水铺。
刘未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窗户那边一直延伸到门口。
那是她住的时候,就有的裂缝。
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然后他起床,洗漱,换好衣服。
推开糖水铺的门,走进阳光里。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
忽然想起她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样子。
湿漉漉的裙子,湿透的帆布鞋,亮得扎人的眼睛。
她说,会活。
她说,在在是在这里的意思。
她说,不是任何人。
他站在那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但这一次,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转身,走回店里。
开始新的一天。
三月过去了。
四月来了。
港岛的春天很短,短得来不及好好感受,夏天就来了。
李在在在深水埗那间小公司上班,周慧敏对她很好,工资涨了一次,从九千涨到一万二。她租了一间新房子,在太子,月租四千五,有窗户,能晒到太阳。
她一个人住。
早上挤地铁上班,晚上下班回来,有时候自己做晚饭,有时候在外面吃。周末偶尔和周慧敏逛街,偶尔一个人待着,看看书,听听歌,发发呆。
日子很平静。
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知道,发生过。
那些日子,那些人,那些事,都刻在她心里。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忽然想起刘未来。
想起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眼神。想起他说“港岛雨多,别总站在雨里等”。想起他抱着她说“你比那些年重要”。想起他问“你愿不愿意”。
她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
但她心里有一道。
从那个雨夜开始,一直延伸到今天。
她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五月二十日。
李在在下班后,一个人走到了铜锣湾。
不是特意来的。就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
她站在谢斐道路口,看着那间糖水铺。
“甜到未来”的招牌还在,但卷帘门拉着。
关门了。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旁边茶餐厅的阿强看见她,走出来。
“李小姐?”他有点惊讶,“好久不见。”
李在在笑了笑。
“好久不见。”
阿强看了看糖水铺的门,叹了口气。
“刘未来回屯门了。”他说,“店不开了。”
李在在点点头。
“我知道。”
阿强看着她,欲言又止。
李在在没等他说话,转身要走。
“李小姐。”阿强叫住她。
她停下来。
“他问过我。”阿强说,“你有没有来过。”
李在在的背僵了一下。
“我说没有。”阿强说,“他就走了。”
李在在站在那里,没回头。
“他说什么?”她问。
阿强想了想,说:“他说——等他处理完,就来找你。”
李在在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得很慢。
走到路口,红绿灯在闪。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红绿灯。
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她等的人是谁。
现在呢?
她不知道。
绿灯亮了。
她走过马路。
没有再回头。
二零一七年八月,刘未来回来了。
他站在深水埗那间公司的楼下,等着。
等了很久。
终于看见她从楼里走出来。
她瘦了一点,头发长了,扎成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蓝色的牛仔裤,干干净净的。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她问。
“周慧敏告诉我的。”他说。
李在在没说话。
刘未来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在在。”他说,“我把屯门的事处理完了。”
李在在没说话。
“我妈的房子卖了。”他说,“钱分给我哥一半。我留了一点,想在港岛重新开店。”
李在在还是没说话。
刘未来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
“我来找你。”他说,“想问你——”
他顿了顿。
“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李在在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但这一次,不是空的。
里面装着她。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刘未来。”她说,“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刘未来点点头。
“七十天。”他说,“加上第一次的二十一天,加上之前的七十三天。一共一百六十四天。”
李在在愣了一下。
“你算过?”
“算过。”他说,“每一天都算过。”
李在在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刘未来看着她红了的眼眶,心里疼了一下。
“在在。”他说,“我知道我让你等了很久。我知道我做得不好。”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但我来了。”他说,“我不走了。”
李在在低头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她问,“我还愿意等?”
刘未来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嘴角动了动。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想试试。”
李在在看着他笑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她想起那个雨夜,他站在地铁站B出口,浑身湿透,说“你不来我不走”。想起那二十一天,他每天站在楼下,就只是看着。想起他烧掉那些信,扔掉那个盒子。想起他说“你比那些年重要”。
她想起很多。
然后她笑了。
“刘未来。”她说。
“嗯?”
“你知道等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
他点头。
“知道。”他说,“我等过。”
李在在看着他。
“那你知不知道,”她说,“被人等是什么感觉?”
刘未来愣了一下。
李在在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就是你现在的感觉。”她说。
她踮起脚,吻他。
阳光很好,落在他们身上。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看他们一眼,有人没看。
他们不在乎。
很久很久,她才放开他。
刘未来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在在。”他说。
“嗯?”
“谢谢你等我。”
李在在看着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刘未来。”她说,“你知道为什么我愿意等吗?”
他摇头。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是你。”
刘未来站在那里,看着她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抱住她。
抱得很紧。
李在在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扑通,扑通。
那么真实。
她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这一次,她没有再等。
她等到了。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饭。
还是那间茶餐厅,还是干炒牛河,冻柠茶,杨枝甘露。
刘未来看着她吃,自己没怎么动。
“你怎么不吃?”她问。
“看着你就饱了。”他说。
李在在瞪了他一眼。
“肉麻。”
刘未来笑了。
吃完饭,他送她回太子。
走到楼下,她停下来。
“到了。”她说。
刘未来点点头,站在原地。
李在在看了他两秒,说:“要上去坐坐吗?”
刘未来眼睛亮了一下。
“可以吗?”
李在在没说话,转身往楼上走。
他跟上去。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刘未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这里挺好。”他说。
李在在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外面。
“嗯。”
刘未来转过头,看着她。
“在在。”他说。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李在在转过头,看着他。
刘未来深吸一口气。
“我回屯门那段时间,”他说,“每天都很想你。”
李在在没说话。
“我妈走的那天晚上,”他说,“我一个人在医院,想着如果你在就好了。”
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可是你没在。”他说,“是我让你别来的。”
李在在看着他,心里疼了一下。
“未来——”她想说什么。
他摇摇头。
“让我说完。”
她闭上嘴。
“那七十天,”他说,“我每天都在想,你到底在等我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说,“你不是在等我回来。你是在等我想明白。”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现在我明白了。”他说,“我要的从来不是别人。是你。”
李在在看着他,眼眶红了。
“刘未来。”她说,“你知道吗,那天我站在糖水铺门口,看着那个招牌,想着如果有一天你回来,我就原谅你。”
她笑了一下。
“后来你真的回来了。”她说,“我就原谅你了。”
刘未来看着她,忽然低下头,吻她。
这一次吻得很深,很久。
像是要把分开的七十天都补回来。
李在在抱着他,回应他。
很久很久,他们才分开。
刘未来抵着她的额头,喘着气。
“在在。”他叫她。
“嗯?”
“别走了。”他说,“以后都不走了。”
李在在看着他,笑了。
“好。”她说。
窗外,夜色温柔。
港岛的晚风吹进来,带着一点咸腥的海味。
和一点甜。
像未来。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