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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单向玻璃后的猎手与私有剧本 洛杉矶西区 ...

  •   洛杉矶西区,一间由废弃仓库改造的地下试镜棚。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霉味和劣质咖啡的酸涩感。没有耀眼的打光灯,没有熙熙攘攘的媒体,只有一盏昏黄的吊灯悬挂在场地中央,照亮了一把孤零零的木椅。

      这里是《西雅图的雨夜》的试镜现场。简陋、压抑,却透着一种纯粹的、令人窒息的艺术质感。

      托德·索恩安静地坐在那把木椅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略显宽大的黑色高领毛衣,本就苍白的肤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透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索恩先生,请开始你的表演。第十七场,诗人跳海前的最后一段独白。”隐没在黑暗中的欧洲独立导演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道。

      托德闭上了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加州明媚的阳光,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西雅图连绵阴雨的彻骨绝望,以及一个患有重度抑郁症的诗人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极其疲惫的悲悯。

      “……他们说,海浪会洗刷一切罪恶。但我听到的,只有水草缠绕灵魂的悲鸣……”

      托德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病态的沙哑。他没有歇斯底里地大哭,也没有夸张的肢体动作。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眼眶慢慢泛红,泪水在眼底剧烈地打转,却被他死死地克制着不肯落下。

      他将那种“灵魂已经被彻底掏空,只剩下一具美丽躯壳在等待死亡”的破碎感,演绎得淋漓尽致。当念到最后一句台词时,他微微仰起头,一滴剔透的眼泪终于顺着他优越的下颌线滑落,砸在交握的手背上。

      整个试镜棚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托德并不知道,就在他正前方的黑暗中,在那面巨大的单向反光玻璃背后。

      基里安·沃斯正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他那双深邃的绿眼睛,此刻正死死地、贪婪地盯着玻璃另一侧那个流泪的英国男孩。

      “老天爷……”站在一旁的金牌经纪人汤姆倒吸了一口冷气,压低了声音,“这小子的眼神绝了。他刚才简直就像是真的要死在那个椅子上一样。”

      基里安没有说话。他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原本只是来见见那个欧洲导演,却没想到一进门,就隔着玻璃看到了这致命的一幕。

      太美了。不仅是皮相的美,更是那种能够将观众的灵魂拽入深渊的艺术摧毁力。基里安感觉自己的头皮在隐隐发麻,一种强烈的、混合着艺术狂热与极致占有欲的电流,从他的脊椎一路窜遍全身。

      在商业片里,托德的美是被压抑的、边缘的;而在这个讲述毁灭与救赎的文艺片里,托德简直就是缪斯本神。

      “就是他了。”基里安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的视线一秒钟都没有从托德身上移开,绿眼睛里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除了他,任何人演这个角色,我都会罢演。”

      导演在一旁激动得直搓手,他根本不在乎选谁,他只知道,有了基里安·沃斯这个票房保证和演技怪物,他的电影绝对能大放异彩。

      试镜结束。托德从情绪中抽离出来,礼貌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试镜棚。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在单向玻璃的背后,有一双野兽般的眼睛,正已经将他连皮带骨地吞拆入腹。

      ……

      第二天一早,加州艺术学院的宿舍里。

      那台红色的旋转拨号盘电话疯狂地响了起来。

      “喂?真的吗?!老天!谢谢您!谢谢!”

      托德握着听筒,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他挂断电话,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了正躺在下铺呼呼大睡的吉米。

      “我拿到了!吉米!我拿到了那个诗人的角色!”托德的蓝眼睛里闪烁着久违的、毫无阴霾的光芒。在这个不掺杂任何名利和资本的独立电影里,他终于凭借自己的实力,获得了灵魂的共鸣。

      吉米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跟着欢呼了一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行!对了,昨天我也试了一段那个摇滚乐队贝斯手的戏,导演有提我吗?”

      托德笑着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传真纸:“不仅提了,你也被录用了!每天五十美元的片酬,包盒饭!”

      吉米激动得在狭小的宿舍里翻了个跟头。他们当然不知道,这部充满绝望基调、甚至连发行商都没找好的文艺片,在好莱坞主流演员眼里就是避之不及的“票房毒药”。去试镜的人寥寥无几,吉米的入选,很大程度上沾了“便宜”和“愿意演”的光。

      但不管怎样,这对于两个满怀梦想的年轻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玛雅也打来电话祝贺,三人相约等这几部戏拍完,一定要去海边开一场盛大的香槟派对。

      一周后。剧组正式开机前,进行了第一次重要的剧本围读。

      地点定在比弗利山庄边缘一处隐秘的私人艺术沙龙里。虽然是一部穷酸的独立电影,但这个围读地点却出奇的奢华。

      洛杉矶的天空依然阴沉沉的,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仿佛是在为这部电影的基调做铺垫。

      托德穿着那件卡其色风衣,手里紧紧抱着那本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西雅图的雨夜》剧本。他一边和吉米讨论着角色心理,一边推开了沙龙厚重的橡木大门。

      沙龙内部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空气中弥漫着手磨咖啡和一种极其昂贵、极其熟悉的……

      雪松木混合着烟草的香气。

      托德的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呼吸瞬间停滞了。

      长条形的大理石会议桌旁,欧洲导演正满脸谄媚地对着坐在主位上的男人说着什么。

      那个男人没有穿平时那种高定西装,而是套了一件宽松、甚至边缘有些磨损的黑色粗线毛衣,脖子上随意地挂着一条银质的十字架项链。他的金发被刻意抓得有些凌乱,长腿交叠,修长的手指正把玩着一只镀金的打火机。

      一种颓废、危险、却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摇滚主唱气质,扑面而来。

      “上午好,导演。”基里安懒洋洋地转过头,深邃的绿眼睛越过长长的会议桌,精准无误地撞进了托德那双骤然紧缩、写满震惊的蓝眼睛里。

      “吧嗒。”

      打火机的盖子被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基里安的嘴角勾起一抹恶劣、却又惊艳至极的微笑:“也早上好啊,我的……诗人。”

      那一瞬间,托德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炸毁。

      他怎么会在这里?!

      基里安·沃斯!好莱坞身价两千万美元起步的顶级商业巨星,怎么会出现在一个片酬甚至不够他买一辆跑车轮胎的独立文艺片剧组里?!

      “哦,托德!吉米!你们来了!”导演热情地迎了上来,完全没有察觉到空气中那种几乎要凝固的窒息感,“快来,让我为你们隆重介绍。这位是我们的男主角,摇滚主唱‘埃文’的扮演者,也是我们这部电影最大的惊喜——基里安·沃斯先生!”

      吉米的下巴已经惊得快掉到地上了,他结结巴巴地打着招呼。

      而托德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他死死地盯着基里安,胸膛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屈辱而剧烈起伏。

      他懂了。他彻底懂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命运的巧合,这一定又是一场基里安精心策划的、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游戏!他以为自己逃出了猎手的领地,却不知道自己只是从一个黄金笼子,跳进了一个挂着艺术招牌的白金牢笼。

      托德猛地转过身,连一句话都没说,伸手就去拉门把手。他要走。哪怕赔上所有的违约金,哪怕这辈子都只能回去演舞台剧,他也绝对不要再和这个魔鬼有任何牵扯!

      “托德·索恩。”

      基里安平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没有愤怒,没有阻拦,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冷酷。

      “如果你现在拉开那扇门,我保证,不仅是你,你身边那个还在发抖的贝斯手朋友,还有你在B级片里挣扎的女朋友(他故意用了一个惹人遐想的词),明天都会在整个北美影视圈查无此人。你可以试试看,我手里的资本,能不能碾碎你们这几个可笑的梦想。”

      托德握着黄铜门把手的手僵住了。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他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种被人死死扼住命运咽喉的极致无力感。他可以为了尊严放弃一切,但他不能拉着吉米和玛雅一起陪葬。

      基里安太懂得如何打蛇打七寸了。他就像是一个冷血的审判者,拿着托德最在乎的软肋,逼着他低头。

      一分钟的死寂后。

      托德缓慢地、僵硬地转过了身。他那双曾经清澈见底的蓝眼睛里,此刻结满了刺骨的寒冰。他一步一步走到会议桌旁,在离基里安最远的位置坐下,将剧本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很好。”基里安看着托德妥协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病态的满足。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来谈谈剧本。”

      基里安将自己面前那本厚了一倍的剧本推到了桌子中央。

      “这本破剧本的初稿我看过了。太单薄,太矫情。”基里安极其傲慢地瞥了导演一眼,“既然我零片酬出演,并承担了所有的后期宣发费用,那么我就拥有绝对的剧本改编权。这一点,导演已经同意了。”

      导演在一旁尴尬地擦着汗,连连点头。在好莱坞,资本就是绝对的话语权。

      托德的心里猛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原本的剧本里,摇滚主唱和抑郁诗人只是一对互相救赎的朋友。这太无聊了。”基里安修长的手指在剧本上点了点,绿眼睛死死地锁住托德,声音里透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和色情意味。

      “真正的毁灭,来自于极致的纠缠和病态的共生。”

      “我让编剧把他们改成了恋人。不是那种牵牵小手的初恋,而是那种在地下室里吸干彼此灵魂、在药物和酒精的催化下互相折磨、谁也离不开谁的毒性关系。”

      基里安越说越慢,他看着托德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在这份新剧本里,你们会有大量的肢体接触。会有争吵,会有撕咬,会在狭小的浴缸里绝望地拥抱,会在西雅图的暴雨中接吻。”

      基里安恶劣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将一份新打印出来的、带着墨香味的剧本扔到了托德的面前。

      “现在,翻开第三场戏,我的小诗人。让我们来试读一下,你因为毒瘾发作,跪在地上求我抱你的那段台词。”

      整个沙龙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吉米已经吓得不敢呼吸了。他终于看出了基里安和托德之间那种不对劲的、仿佛要将彼此撕碎的张力。

      托德低头看着面前的新剧本。白纸黑字,那些被基里安强行加入的、充满了情色与控制欲的露骨动作描写,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进他的眼睛里。

      这哪里是在拍文艺片?这根本就是基里安打着艺术的幌子,利用职权,在镜头前光明正大地对他进行一场全方位的、合法的“强制爱”!

      “你不愿意?”基里安挑了挑眉,语气中满是戏谑,“托德,你不是一直说,为了艺术可以献祭一切吗?怎么,面对一点点挑战,你就退缩了?原来你的清高,也不过如此。”

      这句恶毒的激将法,精准地击中了托德的自尊心。

      托德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苍□□致的脸上,竟然绽放出了一个凄厉、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冷笑。

      想玩是吗?想在镜头前逼疯我是吗?

      好啊,那就看看,最后被这把火烧死的,到底是谁。

      “我没有退缩,沃斯先生。”

      托德冷静地翻开了剧本的第三页。他抬起那双冰冷的蓝眼睛,直视着基里安那双充满狂热的绿瞳,声音里透着一种危险的、向死而生的疯狂:

      “我只是在想,等会儿对台词的时候,希望沃斯先生的演技……能接得住我的‘献祭’。”

      火星撞地球。

      在这个阴雨绵绵的比弗利沙龙里,一场披着艺术外衣的极致心理战和荷尔蒙厮杀,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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