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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黑暗放映厅的雪松木与命运的休止符 198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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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12月,洛杉矶迎来了罕见的冷冬。但日落大道的中国剧院门外,却仿佛燃烧着一把足以将整个好莱坞点燃的烈火。
《荒野狂沙》的全球首映礼正在这里举行。
剧院外,巨大的探照灯将夜空劈开几道雪白的光柱。基里安·沃斯穿着一身剪裁极度考究的黑色高定西装,金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挽着一袭深V红裙、性感美艳的米娅,在无数闪光灯和粉丝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中走过红毯。他们是这个时代当之无愧的胶片宠儿,是名利场最顶端的帝王与王后。
而这所有的喧嚣与荣光,都被剧院厚重的隔音门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放映厅的最后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托德·索恩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没有走红毯的资格,手里只捏着一张剧组统筹随手塞给他的内部赠票。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风衣,里面是一件廉价的灰蓝色衬衫。在这个星光熠熠的夜晚,他就像是一个误入豪华晚宴的幽灵,将自己深深地埋在黑暗里。
电影开场了。巨大的Panavision宽银幕亮起,亚利桑那粗犷的红沙、震耳欲聋的枪声和悠扬的西部配乐,瞬间将观众拉入了一个狂野的世界。
托德双手紧紧地攥着膝盖,目光死死地盯着大银幕。虽然亲历了拍摄,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完整的成片。
剧情推进得很快。终于,银幕上的画面切入了一间昏暗、嘈杂的木质酒馆。
托德的呼吸瞬间收紧了。
银幕上,那个穿着粗布围裙的英国酒保端着托盘走了出来。紧接着,基里安饰演的法外狂徒迦勒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酒杯翻倒,琥珀色的液体四溅。
大银幕极其残忍地放大了所有的细节。托德看到了自己当时眼眶里屈辱的泪水,更看到了基里安那双充满压迫感与疯狂掠夺欲的绿眼睛。即便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即便他每天都在练习忘记,但当那极具侵略性的雄性荷尔蒙透过胶片再次向他袭来时,他的心脏依然不可抑制地漏跳了一拍。
就在这时。
托德旁边的空位上,突然无声无息地坐下了一个人。
原本只有爆米花和甜腻香水味的空气里,瞬间涌入了一股霸道、熟悉、且昂贵到令人绝望的雪松木混合着烟草的香气。
托德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秒钟彻底冻结了。
他甚至不敢转过头去确认,因为那个男人的体温已经隔着西装布料,危险地辐射到了他的手臂上。
黑暗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慢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试探,搭在了托德座椅的扶手上。基里安的小指,似有若无地擦过托德因为紧张而僵硬的手背。
“你今天没有穿那件针织衫。”
基里安低沉、沙哑的嗓音在托德的耳畔响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的私密感,仿佛他们不是在容纳千人的放映厅,而是在那个废弃电影院的星空下。
托德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往另一边躲。
但基里安自然地倾身靠了过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托德敏感的颈侧,激起一阵从尾椎骨直窜脑门的战栗。
“银幕上的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漂亮,小玫瑰。”基里安轻笑着,目光看着前方的大银幕。那里,迦勒正捏着酒保的下巴。
他在现实的黑暗中,狎昵地伸出食指,轻缓地顺着托德的下颌线滑动了一下,就像是在抚摸一件让他颇为满意的艺术品。
“别碰我……”托德咬着牙,声音颤抖得几乎要碎掉。他痛恨自己,痛恨自己在经历了迈阿密照片的羞辱后,身体竟然还会因为这个男人的触碰而产生可耻的悸动。那股雪松木的味道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让他无法呼吸。
基里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微微偏过头,在微弱的银幕反光中,看到了托德泛红的眼眶和死死咬住的下唇。
那是一种极度隐忍的破碎感,足以激起任何男人的施虐欲和保护欲。
基里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承认,在远离托德的这几个月里,他确实偶尔会想起这个满身是刺的英国男孩。今天在红毯上,当他用余光瞥见那个穿着旧风衣从侧门溜进来的清瘦背影时,他竟然鬼使神差地抛下了所有媒体,借口去洗手间,一路寻到了这个黑暗的角落。
他想看看托德是不是还在为他伤心。
而现在,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托德的僵硬、颤抖、以及那种强装出来的抗拒,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基里安:这只猎物,依然在他的网里。
这就足够了。
基里安恶劣地勾起唇角。他不仅没有退开,反而将嘴唇凑到了离托德耳垂只有几毫米的地方。
“好好看电影,托德。记住你在这个圈子里的第一个镜头。”
说完,他没有再做任何越界的举动。他干脆地收回了手,站起身,理了理毫无褶皱的高定西装。
托德错愕地抬起头,却只看到了基里安逆着放映厅微光的背影。
他来去如风,就像是一场随意的消遣。在平静的湖面上扔下一颗石子,看着涟漪泛起,然后拍拍手,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继续去赴他的下一场风流盛宴。
半小时后,电影还在放映。托德失魂落魄地借口去洗手间,走出了放映厅。
剧院的长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休息区的墙上挂着闭路电视。电视屏幕里,正在进行首映礼的场外直播。
托德停下了脚步,目光死死地钉在屏幕上。
画面里,基里安已经回到了红毯外围的VIP休息区。他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而米娅正坐在他的大腿上,娇笑着在他的耳边说着什么。基里安被逗笑了,他宠溺地捏了捏米娅的下巴,然后偏过头,在镜头前给了米娅一个缠绵悱恻的吻。
托德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捏碎了。
那个几十分钟前还在黑暗中抚摸他下颌的男人,那个用低沉嗓音叫他“小玫瑰”的男人,此刻正拥抱着别人,享受着全世界的镁光灯。
托德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我讨厌他。我恨他。
可是,那个沾染在他颈侧的雪松木香气,却像是一种无法根除的剧毒。他在一次次的心跳和一次次的屈辱中,绝望地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沉迷于这股毒药。他越是想要讨厌,那份隐秘的爱意就越是在溃烂的伤口里疯狂生长。
……
《荒野狂沙》上映后,获得了空前的成功。
票房一路走高,好莱坞的各大报刊亭里,到处都是基里安和米娅的封面。男女主角的绝美爱情和男二女二的精彩表现,成了街头巷尾津津乐道的话题。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这场狂欢中,托德也分到了一杯羹。
虽然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主演名单里,但各大影评人都没有漏掉那个在酒馆戏中贡献了惊人爆发力的“英伦酒保”。
“在基里安·沃斯那种极具侵略性的雄性压迫下,这个名叫托德的新人不仅没有被吞噬,反而用一双清冷倔强的蓝眼睛,硬生生砸出了全片最令人窒息的性张力。他就像是荒野里的一块坚冰,脆弱却刺骨。” ——《好莱坞内幕报》
托德开始变得小有名气了。
他走在加州艺术学院的校园里,偶尔会有戏剧系的学生认出他,激动地找他签名;他的信箱里,也不再只有水电费账单,开始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试镜邀请和独立制片人的名片。
加州艺术学院旁边的复古美式餐厅里。
“干杯!”
三个巨大的玻璃杯撞在一起,可乐的泡沫溢了出来。
吉米兴奋地满脸通红,用力拍着托德的肩膀:“老天,托德!你现在可是我们学校的招牌了!我昨天去试镜,那个选角导演一听我是你朋友,竟然主动让我留了份简历!你太牛了!”
“这算什么!”玛雅今天化了一个夸张的摇滚妆,她得意洋洋地从包里掏出一份薄薄的合同,“姐妹们,我也要起飞了!我拿到了《血腥电锯之夜》(一部低成本B级恐怖片)的女四号!有整整五句台词,而且死得非常壮烈,镜头绝对超过十秒!”
“太棒了,玛雅!”托德由衷地为朋友感到高兴。他那双因为连日的内心折磨而略显疲惫的蓝眼睛里,终于有了真实的笑意。
三个在好莱坞底层摸爬滚打的年轻人,用最廉价的汉堡和薯条,庆祝着他们在这个残酷世界里撕开的细微裂缝。
“那你呢,托德?”玛雅咬着吸管,敏锐地看着他,“最近递给你的剧本不少吧?你那双能把基里安都看硬的眼睛(玛雅开了个粗俗的玩笑),绝对能让你拿到更好的角色。”
托德听到“基里安”的名字,眼神黯淡了一瞬,但他很快掩饰了过去。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三个薄薄的剧本,放在桌面上。
“有两个是商业片的配角,都是演一些刻板印象里的呆板英国留学生,片酬还可以。”托德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最下面那本封面极其素雅的剧本,“但我更倾向于这一个。”
吉米凑过去看了一眼剧本上的名字:《西雅图的雨夜》(A Rainy Night in Seattle)。
“这是一部投资很小的独立文艺片。”托德轻声解释道,眼神中透着对艺术的纯粹向往,“讲的是60年代美国地下诗人的故事。制片方递给我的试镜角色是一个患有重度抑郁症、最终在雨夜跳海的忧郁诗人。戏份不多,但人物的内心世界非常丰富,像是一首破碎的诗。”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我想演他。哪怕这辈子只能演这种小片子,我也想在镜头前留下灵魂。”
这就是托德的审美和坚持。在名利场里,他依然是那个在戏剧课上眼睛闪闪发亮、认为演戏就是“献祭”的信徒。
“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你!”吉米一拍胸脯,“明天我开车陪你去试镜!我要亲眼看着你把那些只知道看脸的好莱坞混蛋按在地上摩擦!我也要顺便在那儿碰碰运气!”
托德笑了笑,将《西雅图的雨夜》的剧本紧紧地抱在怀里。他觉得,只要远离了那个充满资本和谎言的商业片圈子,远离了那些光怪陆离的顶级名利场,他就能慢慢地、彻底地忘记那股要命的雪松木香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开残忍的玩笑。
……
同一时间,比弗利山庄,沃斯影业总裁的私人别墅内。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上。
基里安·沃斯穿着一件松垮的真丝睡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眉宇间透着宿醉后的烦躁。昨晚他和几个好莱坞大佬在派对上玩到了凌晨,米娅此时还躺在他二楼那张巨大的King-size大床上沉睡。
他觉得很无聊。
《荒野狂沙》的票房大卖并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新鲜感。他的生活就像是一台精密设定的机器,赚钱、拿奖、睡最漂亮的女人、享受全世界的追捧。一切都太容易了,容易得让人想吐。
“基里安,看看这个。”
他的金牌经纪人汤姆推门进来,将一堆厚厚的剧本扔在了大理石茶几上。
“派拉蒙的年度动作巨制,华纳的科幻巨作,还有环球的系列IP男主。全都是上千万美元的片酬,随你挑。”
基里安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些烫金的剧本封面。他仰起头,靠在沙发上,厌烦地揉了揉眉心。
“我不想再演那些只要端着枪耍帅、顺便把女主角抱上床的工业垃圾了,汤姆。”基里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危险的冷酷,“我想拿奥斯卡最佳男主角。我要一部能把我的灵魂撕开给那帮老学究看的本子。”
汤姆愣住了,随后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太了解这位祖宗的脾气了。
“如果你想要冲奖,那商业大片肯定不行。”汤姆从公文包的最底层,抽出了一本单薄、甚至连装订都有些简陋的剧本,递给基里安,“这是一位非常有才华的欧洲独立导演写的新本子,文艺片,投资小得可怜,连你的零头片酬都付不起。讲的是60年代一个陷入自我毁灭的地下摇滚乐手和诗人们的故事。够黑暗,够深刻,够让你撕裂灵魂。”
基里安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接过剧本。
他的目光落在了剧本素雅的封面上,那里用打字机字体印着几个字:《西雅图的雨夜》(A Rainy Night in Seattle)。
“男主角是个什么样的疯子?”基里安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一个在酒精、毒品和极度的精神内耗中,亲眼看着自己深爱的诗人朋友跳海自杀,最终在舞台上崩溃的摇滚主唱。”汤姆回答道。
基里安翻看剧本的手指微微一顿。
不知为何,当听到“诗人”、“跳海”、“绝望”这些字眼时,他的脑海里,突兀地浮现出了那双在黑暗放映厅里,泛着泪光、清冷而倔强的蓝眼睛。
那个满身是刺的英国小玫瑰,如果演那个忧郁的诗人,应该会很美吧?
基里安被自己这个荒谬的念头逗笑了。他怎么又想起那个玩具了?
“就这个了。”
基里安随意地将剧本扔回茶几上,眼神中燃起了一丝久违的、对于表演本身的狂热(当然,他绝对不会承认,潜意识里那种莫名的牵引)。
“告诉那个穷酸导演,我零片酬出演。但我要绝对的剧本修改权。”
汤姆震惊得张大了嘴巴:“你疯了?你要去演这种连院线都不一定能上的独立小片?”
“我说了算,汤姆。”基里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洛杉矶的繁华景象。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身处好莱坞金字塔最顶端的巨星,和那个在破旧宿舍里小心翼翼背着台词的龙套,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因为一个“奇迹般的巧合”,共同翻开了同一本剧本。
命运的齿轮,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休止符,紧接着,以更加狂暴的姿态,开始了第二次残酷的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