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雨夜的献祭吻与海岸线的旧报纸 《西雅图的 ...
-
《西雅图的雨夜》的最后一场重头戏,被安排在洛杉矶郊外一个巨大的室外水箱影棚里。
制片组调来了四台巨型降雨机。冰冷的人造暴雨铺天盖地地砸下来,将整个布景笼罩在一片凄冷、泥泞的绝望之中。
片场边缘,米娅打着一把透明的雨伞,披着基里安的宽大外套,高调地依偎在监视器旁的折叠椅上。她手里捧着助理买来的热咖啡,用一种胜利者的、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雨幕中冻得嘴唇发紫的托德。
而基里安,就站在离托德不到一米的地方。
他们之间的气压已经降到了绝对的冰点。在过去的半个月里,基里安恶劣地将冷酷进行到底。他用最漫不经心的态度对待托德,用和米娅的每一次高调秀恩爱,来向自己证明他基里安·沃斯绝不会在一个龙套身上栽跟头。
他愤怒于托德眼底的冷漠,愤怒于这个猎物竟然真的敢试图逃出他的掌控。于是,他残忍地用锋利的眼神和无视,一次次凌迟着托德。
“各部门准备!最后一场,诗人跳海前的雨中诀别!Action!”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化作倾盆大雨砸在两人身上。
托德饰演的诗人站在码头的边缘,身后就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水箱。他浑身湿透,那件单薄的衬衫紧紧地贴在瘦骨嶙峋的脊背上。他的头发滴着水,苍白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基里安饰演的埃文站在他面前,按照剧本,他应该用痛苦和纠结的眼神看着诗人,试图做最后的挽留。
但在这一刻,大雨滂沱之中。
托德看着眼前这个被雨水冲刷得英俊、却又陌生的男人。他看着基里安眼底那种刻意伪装出来的冷酷与防备。
托德突然觉得好累。他在爱与恨的极限拉扯中,被这股名为“基里安”的毒火煎熬了整整三个月。他不想再演了,也不想再装作不在乎了。
在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瞬间,托德违背了剧本的走位。
他没有后退,而是突然地、不顾一切地向前跨了一步,猛地揪住了基里安湿透的衣领。
在基里安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托德闭上眼睛,踮起脚尖,将自己那双冻得冰凉的嘴唇,决绝地、毫无保留地印在了基里安的唇上。
整个片场在雨声中陷入了死寂。连监视器后的导演都忘记了喊停。
这不是剧本里写的那个绝望的吻。
这是属于托德·索恩的吻。
这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充满着极致爱意与极致痛楚的献祭。托德在雨中颤抖着,他用力地亲吻着这个伤他最深的男人,把他在废弃电影院星空下的悸动,把他在沙漠篝火旁的沦陷,把他在迈阿密新闻后的心碎,毫无保留地顺着这个吻,滚烫地渡进了基里安的口腔。
基里安浑身僵硬。
他感觉自己的嘴唇被一团冰冷的火点燃了。托德的吻带着雨水的咸涩和隐秘的血腥味,那种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真心,像是一颗重磅炸弹,蛮横地砸碎了基里安所有的伪装。
基里安的心脏被这股滚烫的爱意烫得剧烈收缩。他感受到了托德的颤抖,感受到了那份绝望的爱。
只要他伸出手,只要他回抱住这个在雨中破碎的灵魂,他就能得到这世上最纯粹的真心。
但是,基里安心底那个自私、懦弱的恶魔却在疯狂地尖叫:推开他!这份感情太沉重了!你接不住的!你是一个天生的浪子,你属于好莱坞的霓虹灯,属于那些不用负责任的风流韵事,而不是这个会让你彻底失控的英国男孩!
基里安的双手在身侧死死地握成拳头,指甲几乎刺破了掌心。
他感受着托德炽热的唇舌,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挣扎与恐慌。最终,他残忍地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推开托德,但也绝对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他就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雕塑,冷漠地站在暴雨中,任由托德将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它摔得粉碎。
托德感受到了基里安的僵硬与拒绝。
那一刻,托德在这个绝望的吻里,凄凉地笑了。
够了。一切都结束了。飞蛾扑完了最后一次火,终于连灰烬都不剩了。
托德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基里安的衣领。他退后一步,深深地看了基里安最后一眼。那双原本充满爱意与痛苦的蓝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死灰般的寂静。
然后,他决绝地转过身,张开双臂,像一只折翼的白鸟,没有任何犹豫地,仰面跌入了身后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水箱。
“扑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
“Cut!杀青!老天爷,这简直是影史级别的神级长镜头!”导演在监视器后激动得扯着嗓子大喊,带头鼓起掌来。
整个片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在高强度的拍摄和两人场场如戏神附体的完美演绎下,这部压抑的文艺片,竟然用时不到三个月就宣告杀青!
场务立刻将水箱里冻得发抖的托德捞了上来,裹上厚厚的毛巾。
基里安孤零零地站在人造暴雨中。降雨机已经关了,但他依然觉得浑身发冷。他看着被吉米用毯子紧紧裹住、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再给他的托德,感觉自己的心脏空了一大块,有冷风在里面呼啸而过。
米娅打着伞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娇滴滴地挽住他的手臂:“亲爱的,终于结束了!我们今晚去哪里庆祝?”
基里安木然地任由米娅挽着,他的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托德的温度,但他生硬地扯出一个风流的笑:“随你。”
他选择了继续他那声色犬马的风流人生。
而托德,也默契地配合了他的演出。
杀青当晚,剧组在洛杉矶的一家高级餐厅举办了杀青宴。但基里安在全场搜寻了一圈,都没有看到那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身影。
托德和吉米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回到了加州艺术学院的宿舍。
他把基里安当成了空气,基里安也仿佛他从不存在一般,两人之间的联系,在这个水箱的纵身一跃中,被残忍地单方面切断了。
……
半个月后。
洛杉矶迎来了明媚的初春。
一辆拉风但引擎声极其巨大的红色二手雪佛兰敞篷车,正沿着一号公路的海岸线狂飙。
“呜呼——!去他妈的好莱坞!去他妈的电锯杀人狂!”
玛雅戴着夸张的复古墨镜,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太平洋的海风中兴奋地挥舞着。她的B级恐怖片终于杀青了,并且拿到了一笔丰厚的片酬(虽然在基里安眼里只是零钱)。
她兑现了诺言,开着这辆敞篷车,带着因为拍文艺片而差点抑郁的托德和吉米,出来狠狠地放松心情。
吉米坐在副驾驶上,大声地跟着车载收音机里皇后乐队的《Radio Ga Ga》嘶吼着。
托德坐在后排。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着一件洗得发软的浅蓝色牛仔衬衫,棕色的碎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
几个月的隔绝和阳光的沐浴,让他那张原本苍白、破碎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属于22岁年轻人的生机。他靠在皮质座椅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加州海岸极其温暖的阳光,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轻松的笑意。
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活过来。那些关于雪松木、关于暴雨、关于地下室的记忆,正在被太平洋的海风缓慢地吹散。
“伙计们!前面有个汽车餐厅!我要吃三个巨无霸汉堡来弥补我为了穿那件紧身戏服而减掉的肉!”玛雅猛打方向盘,将敞篷车嚣张地停在了一家复古红白相间的公路餐厅门口。
三人说说笑笑地走进餐厅,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
吉米去点餐。托德走到吧台旁,准备拿几张餐巾纸。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吧台旁边摆放的、供客人免费翻阅的报纸架。
在最上面那份《洛杉矶娱乐周报》的头版头条上,几个刺眼、加粗的黑色大字,瞬间撞入了他的视线。
《浪子回头终成空?基里安·沃斯与米娅高调分手!深夜携当红摇滚野猫出入私人夜店,举止火辣!》
配图是一张模糊却暧昧的偷拍。基里安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将一个画着浓烈烟熏妆、穿着朋克渔网袜的摇滚女歌手抵在夜店后巷的砖墙上,两人姿态亲密,基里安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标志性的、风流且漫不经心的微笑。
托德伸向餐巾纸的手,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外面的海风吹进餐厅,吹得报纸的边角“哗哗”作响。
“托德?怎么了?”吉米端着托盘走了过来,顺着托德的视线看去。
当吉米看清那条新闻时,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愤怒地一把将那份报纸翻了过去,盖住!
“这群狗仔天天就知道乱写!别看这些工业垃圾,托德,你的巨无霸汉堡好了!”吉米生硬地转移着话题,眼神里满是担忧。
托德看着吉米紧张的模样,突然轻松地笑了。
那是一个释然、不带一丝阴霾的笑容。
“没事,吉米。”
托德自然地抽出几张餐巾纸,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再给那份被翻过去的报纸。他转身走回卡座,蓝眼睛里一片平静的蔚蓝,就像窗外浩瀚的太平洋。
“玛雅说得对,今天天气这么好,为什么要让那些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扫了我们吃汉堡的兴致?”
他在心里平静地对自己说:看,托德·索恩。这就是基里安·沃斯。他永远不会为你停留,你也终于,可以彻底放下了。
他以为自己真的痊愈了。
而此时,在洛杉矶市中心喧闹、奢靡的地下夜店VIP卡座里。
基里安·沃斯正靠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那个绯闻上的摇滚女歌手正热辣地贴在他身上,试图去吻他的嘴唇。
基里安端着一杯烈酒,眼神空洞地穿过光怪陆离的霓虹灯。
在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中,他烦躁地偏过了头,躲开了那个女人的吻。
他的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杀青那天暴雨中,那股苦涩、滚烫、却又致命的触感。
风流的皮囊在狂欢,但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英国男孩,却像是一根拔不出来的毒刺,隐秘地、缓慢地,在他的心脏里发了炎,化了脓。
这场名为基里安·沃斯的火葬场,终于在这个海岸线阳光明媚的下午,安静地……点燃了第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