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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封印裂,反噬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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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器坊藏在西片废墟的旧机械厂深处,是用三层厚钢板焊起来的小屋子,漏风的缝隙全用耐火泥封死了,门口立着半根锈迹斑斑的高炉管,管顶插着一根光秃秃的铁签,风一吹,晃悠悠的,却愣是没倒。
推开门,热浪裹着铁屑和火硝的味道扑面而来,和外面的湿冷判若两界。屋子中央支着一个生铁铸器台,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是诸神时代传下来的铸器阵,此刻正被炉火烧得通红,金红色的光顺着纹路爬,像活的火蛇。炉膛里的火燃得正旺,烧的是墨闻山藏了几十年的神树炭,蓝幽幽的火舌舔着炉壁,映得满室都是冷冽的蓝红光。
墨闻山坐在铸器台边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根铁钳,钳头夹着一块烧红的陨铁,正一下下敲在铁砧上。他的十指只剩半截,断口处的疤痕被炉火烤得泛红,捏着铁钳的手却稳得很,每一次敲击都落得极准,叮,叮,叮,声音沉厚,在小册子里撞出回声,压过了外面的雨声。
岁坐在铸器台中央的蒲团上,背挺得笔直,腰侧的虚空圣鞘露在外面,黑色的鞘身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裂痕像蛛网一样爬在上面,最细的那道,正对着她的腰眼,时不时泛出一点青白色的光,那是疾风之力在往外渗。
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死死攥着,指节泛白,连掌心的薄茧都被捏得发疼。铸器台的温度透过蒲团传上来,烫得腿腹发麻,可这烫,却压不住体内翻涌的疼——墨闻山刚用铸器火种触碰到圣鞘裂痕时,那股疼就从腰侧钻了进来,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爬,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扎她的骨头缝。
“放松点。”墨闻山放下铁钳,用半截手指蘸了点台边碗里的圣水,指尖凝起一点细碎的金芒,那是铸器神留下的火种,淡得像星子,却带着焚天的温度,“圣鞘和你皮肉长在一起,修补封印,就是在动你的血脉,越僵,越疼。”
他的指尖慢慢靠近圣鞘的裂痕,金芒刚触到黑色的鞘身,岁的身体就猛地一颤,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咬着牙,硬生生咽了回去,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她抬眼,看向墨闻山,声音哑得厉害,却没一点颤:“我没事,继续。”
墨闻山看了她一眼,老人的眼睛里混着岁月的浑浊,却看得透她的隐忍。他没再多说,指尖的金芒轻轻抚过那道蛛网般的裂痕,金红色的光裹着青色的疾风之力,在鞘身上来回缠,像在缝补一道破口。
每抚一下,岁的额角就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铸器台上,滋啦一声,瞬间蒸发。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冲锋衣上,黏腻的难受,可她依旧坐着没动,只有攥着的指尖,偶尔会蜷一下,掐进掌心的肉里。
林知禾坐在铸器坊的角落,手里抱着那盆雏菊,身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她省下来的半块压缩能量棒。她不敢说话,只是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岁,看到岁额角的汗,就悄悄拿起旁边的干布,想递过去,又怕打扰墨闻山,手抬到半空,又轻轻放下。
她的脖子上挂着墨闻山给的繁花神木吊坠,木头暖乎乎的,贴在胸口,像揣了个小暖炉。吊坠上的花瓣纹路,偶尔会泛出一点极淡的绿光,快得像错觉,落在岁的身上,那股钻心的疼,就会轻一点点。
“圣鞘的封印,是虚空神亲手布下的,这么多年,被悲咒磨得薄了,又被疾风碎片的觉醒震裂,能补,却难稳。”墨闻山的指尖还在抚着圣鞘,金芒慢慢融进裂痕里,黑色的鞘身,那道最明显的裂痕,正一点点合拢,“你体内的虚空之力,本就和疾风之力相冲,碎片融了血脉,两股力量就像在你身体里打架,封印只是拦着,拦不住一辈子。”
岁的呼吸顿了顿,抬眼:“那要怎么做?”
“控住。”墨闻山吐出两个字,指尖的金芒收了一点,“让疾风之力和虚空之力相融,让圣鞘认你的力,而不是你被圣鞘的力牵着走。可这太难,历代虚空代言人,没一个做到的。”
他的话落音,铸器坊的顶突然发出一声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上面,震得屋顶的铁屑簌簌往下掉。紧接着,一道尖锐的警报声,刺破了外面的雨幕,一声接着一声,凄厉得很,是据点外围的防空警报。
墨闻山的指尖猛地一顿,金芒瞬间收了回去,他抬头,看向铸器坊的铁门,眼底闪过一丝沉色:“来了。”
岁立刻站起来,腰侧的圣鞘还在泛着淡淡的金红光,修补到一半的封印,微微发颤,体内的疼还在,却被一股强烈的警惕压了下去。她抬手,握住腰间的疾风之剑碎片,青色的光在掌心凝起一点,随时准备战斗。
“是悲咒低语升级了。”墨闻山拄着铁拐,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钢板的缝隙往外看,“浓度翻了数倍,比上次便利店那次,还要凶。”
话音刚落,铁门就被猛地推开,许烽浑身是泥,手里的能量枪还在冒着烟,脸上划了一道血口,他冲进来,语速极快:“墨老,岁小姐,外面全是荒兽,还有蚀变体,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了,像是被人引着一样,目标就是据点!队长让我来告诉你们,铸器坊的防护屏障是八盟特制的,能扛住精英级荒兽的冲击,你们待在这里,别出去!”
林知禾听到“荒兽”两个字,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岁的身边靠了靠,小手攥着岁的衣角,却没哭,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许烽。
“凌策呢?”岁问,掌心的青光又凝了一点。
“队长带着特战队员守防线呢,据点的西侧已经被突破了,他正在那边堵着。”许烽抹了一把脸上的泥和血,“我得回去帮忙,你们千万关好门,别出声!”
他说完,转身就冲了出去,铁门被重重带上,发出一声闷响,铸器坊里的热浪,瞬间被外面灌进来的冷风吹散了几分,带着黑雨的湿冷和悲咒的腥甜。
墨闻山走到铁门边,用铁拐抵住门,又搬过旁边的铁架,挡在门后,铁架上的铸器工具叮铃哐啷掉了一地,他却没顾上捡。“防护屏障是我布的,能扛住悲咒的侵蚀,也能扛住荒兽的冲撞,可架不住数量多,更架不住悲咒的低语钻缝。”
他的话刚落,铸器坊的四周,就传来了隐隐约约的低语声,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细细密密的,像无数只虫子,在颅腔里爬。那声音带着一股诡异的甜,又裹着刺骨的冷,一遍遍在耳边念着,念着岁的自责,念着她的恐惧。
——你看,你又惹祸了。
——便利店的两个人,还在隔离舱里烂着腿,现在又引来这么多荒兽,你就是个灾星。
——你根本控不住力量,你会害死所有人,害死那个小女孩,害死救你的墨老。
这些话,不是别人说的,是岁自己藏在心底的,是她十几年来,最害怕的事。悲咒像一双无形的手,把她心底的阴暗面,硬生生揪了出来,放大,再放大,直到占满她的整个意识。
她的头开始剧烈地疼,像是要被劈开一样,体内的疾风之力和虚空之力,原本被封印的金芒压着,此刻突然挣脱了束缚,疯狂地冲撞起来。青色的疾风之力往上涌,黑色的虚空之力往下沉,两股力量在她的丹田处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疼得她眼前发黑。
“岁!稳住心神!”墨闻山看到她的样子,立刻喊出声,拄着铁拐想走过去,却已经晚了。
腰侧的虚空圣鞘,突然发出一声剧烈的嗡鸣,修补到一半的封印,瞬间裂开,比之前更宽的一道缝,在鞘身上炸开,青色的剑气,裹着黑色的虚空之力,从缝里喷涌而出,不受控制地朝着四周乱射。
哐当——
一道剑气劈在旁边的铁架上,厚厚的生铁架,瞬间被劈成两半,重重砸在地上,火星四溅。又一道剑气劈在铸器台的边缘,通红的生铁被劈出一道深沟,金红色的光瞬间暗了下去。
铸器坊的墙体,被剑气劈出无数道裂痕,钢板被划破,黑雨顺着裂痕灌进来,砸在地上,和火星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
墨闻山被剑气的气浪震飞,重重撞在身后的炉壁上,胸口闷疼,一口血涌到喉咙口,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半截手指死死攥着铁拐,想站起来,却晃了晃,又跌坐下去。
“墨老!”岁想喊,可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青色的剑气还在往外射,她想收,却根本收不住,只能看着剑气在铸器坊里横冲直撞,把一切都砸得稀烂。
林知禾站在角落,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岁痛苦的样子,看着乱飞的剑气,她害怕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她看到一道剑气,正朝着岁的后背劈过去,那道剑气裹着黑色的虚空之力,比之前的都要猛,要是劈中,岁肯定会重伤。
她想都没想,猛地扑了上去,小小的身子,死死抱住岁的腰,脸贴在岁的后背上,哭着喊:“姐姐!你醒醒!别害怕!不是你的错!你不是灾星!”
她的手紧紧搂着岁的腰,胸口的繁花神木吊坠,突然发出一道耀眼的绿光,暖乎乎的,顺着她的手臂,传到岁的身体里。那股绿光,像一股清泉,瞬间浇灭了体内疯狂冲撞的两股力量,原本在颅腔里爬的低语声,也瞬间淡了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烟。
岁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抓到了这股暖光。
她能感觉到,怀抱着她的小小身子,在发抖,却抱得很紧,能听到她带着哭腔的声音,一遍遍喊着她的姐姐,能感受到那股淡淡的草木香,裹着生命的气息,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的自责和恐惧。
这是她十几年来,第一次被人这样抱着,第一次有人不顾危险,冲过来护着她,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她不是灾星。
心底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她咬着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体内仅存的意识,去拽那股不受控制的力量。青色的剑气,在她的拉扯下,慢慢收了回去,一点点融进掌心,黑色的虚空之力,也顺着血脉,慢慢回到腰侧的圣鞘里。
最后一道剑气,擦着她的耳边飞过去,劈在铁门的铁架上,铁架瞬间被劈断,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铸器坊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黑雨顺着裂痕灌进来的声响,还有林知禾压抑的哭声,以及岁粗重的呼吸声。
岁的身体一软,往前倒去,林知禾用小小的身子,撑着她,却撑不住,两人一起跌坐在地上。岁的头靠在林知禾的肩膀上,一口腥甜,再也忍不住,喷了出来,落在地上,是暗红色的血,混着黑色的悲咒颗粒,滋滋地冒着烟。
她抬手,摸了摸锁骨处的虚空神印记,那里已经彻底发黑,像一块墨,顺着脖颈,蔓延到了肩颈,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悲咒的侵蚀,又重了几分。
“姐姐……”林知禾抱着她,哭着擦她嘴角的血,小手软软的,擦在脸上,温温的,“你怎么样了?别吓我……”
岁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抬手,轻轻摸了摸林知禾的头,指尖碰到她乱糟糟的头发,沾着点湿冷的雨水,她的指尖,也冷得像冰。
墨闻山慢慢撑着炉壁站起来,胸口的疼还在,却顾不上,他拄着铁拐,一步步走到两人身边,低头看了看岁锁骨处的黑印,眼底闪过一丝沉色。他蹲下来,摸了摸林知禾脖子上的吊坠,绿光已经淡了下去,却依旧暖乎乎的。
“多亏了你,小姑娘。”墨闻山的声音沙哑,却带着点温柔,“这吊坠,没白给你。”
林知禾抬起哭红的眼睛,看着墨闻山:“墨老,姐姐她会不会有事?她流了好多血……”
“没事,只是反噬,还有点悲咒侵蚀,撑得住。”墨闻山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瓶淡蓝色的药剂,拧开,递给岁,“这是八盟特制的抗反噬药剂,喝了,能压一压体内的力量,也能缓一缓悲咒的侵蚀。”
岁抬手,接过药剂,瓶口碰到她的指尖,冰凉的,她仰头,一饮而尽。药剂入喉,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清凉的力量,瞬间涌遍全身,体内的疼,轻了一点,锁骨处的冷意,也淡了几分。
她靠在林知禾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意识慢慢回笼,耳边的低语声,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外面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打斗声,还有雷霆之力炸开的声响,那是凌策的力量。
不知道过了多久,铸器坊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风裹着雨丝和血腥味灌进来,凌策走了进来。
他的身上全是泥和血,黑色的特战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也沾着血,手里的能量剑还在冒着蓝紫色的光,剑身上沾着荒兽的黑血和碎肉,靴底踩着血和泥水,走进来,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脚印。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遮住了一点眼睛,眼底满是疲惫,却依旧透着一股军人的锐利。他扫了一眼铸器坊的狼藉,铁架倒了一地,铸器台被劈出深沟,墙体全是裂痕,黑雨顺着裂痕灌进来,在地上积了一滩滩的水。
他的视线,先落在墨闻山身上,看到老人胸口的血渍,眉头皱了皱:“墨老,你受伤了?”
墨闻山摇了摇头:“没事,只是被气浪震了一下,不碍事。”
凌策的视线,又落在跌坐在地上的岁和林知禾身上,看到岁嘴角的血,看到她锁骨处露出来的黑印,看到林知禾哭红的眼睛,还有她紧紧抱着岁的样子,他的脚步顿了顿,眼底的锐利,淡了几分。
他走过去,蹲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依旧压着,没露出来:“她怎么样?”
“反噬加悲咒侵蚀,喝了抗反噬药剂,暂时稳住了。”墨闻山说,“刚才力量失控,是悲咒放大了她心底的负面情绪,不是她的本意。”
凌策的目光,落在铸器坊的四周,看着那些被剑气劈断的铁架,看着被劈出裂痕的墙体,却没看到一丝血迹,除了岁自己吐的那口血。他的眉头皱了皱,看向墨闻山:“她失控的时候,没伤到你们?”
“没有。”墨闻山摇了摇头,“她拼尽全力收了力量,剑气虽然乱射,却都避开了我和知禾,最后那一下,要是没收住,我们俩,早就被劈成两半了。”
凌策的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快得像错觉。他转头,看向岁,她闭着眼睛,靠在林知禾的肩膀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却依旧轻轻护着林知禾的背,手指搭在她的腰上,像是在护着什么珍宝。
他想起了便利店那次,她明明被自己的雷霆之力抵住咽喉,却第一时间把林知禾护在身后;想起了据点里,她明明被当成灾星,却依旧没走,愿意留下来守着幸存者;想起了刚才,她力量失控到那般地步,却依旧拼尽全力,没伤到身边的人。
心底那道因为姐姐江岚而筑起的墙,好像被轻轻敲了一下,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
他一直以为,虚空的力量,是疯狂的,是不可控的,虚空代言人,都是冷血的,只会被力量牵着走,只会伤及无辜。可眼前的这个女孩,明明被力量反噬得如此痛苦,明明被悲咒侵蚀得如此严重,却依旧守着心底的底线,依旧护着身边的人。
他的偏执,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第一次,有了松动。
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瓶干净的净水,还有一块压缩能量棒,递到林知禾面前:“给她喝点水,吃点东西,补充点体力。”
林知禾抬头,看了看他,接过净水和能量棒,小声说了句:“谢谢。”
凌策点了点头,站起身,看向墨闻山:“外面的荒兽,清理得差不多了,精英级的都解决了,剩下的都是普通的,许烽带着人在收尾。只是这次的荒兽,太奇怪了,像是被人刻意引导过来的,目标明确,就是冲着铸器坊来的。”
“不是像,是就是。”墨闻山的脸色沉了下来,“裂风墟的悲咒浓度,一而再再而三地飙升,根本不是自然现象,背后有人在搞鬼,目的,就是岁。”
凌策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指尖攥紧了手里的能量剑,指节泛白:“我知道是谁。”
他转身,走出铸器坊,许烽正带着队员清理荒兽的尸体,看到他出来,立刻走过来:“队长,清理得差不多了,就是发现了点东西,你看看。”
许烽领着他,走到一具蚀变体的尸体旁,这具蚀变体,和其他的不一样,身上穿着破烂的黑色衣服,衣服的胸口处,有一个小小的徽记,是用银色的线绣的,一只黑色的乌鸦,落在一把匕首上,哪怕被悲咒侵蚀得发黑,依旧能看得清清楚楚。
是八盟夜影部的徽记。
傅惊玄的人。
凌策的指尖,抚过那个徽记,眼底的冷意,瞬间翻涌上来,像燃着的雷火,几乎要溢出来。他早就怀疑,裂风墟的悲咒低语,不是自然爆发,早就怀疑,傅惊玄的人,藏在裂风墟里,却没想到,他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引动悲咒,放出荒兽,不惜牺牲整个据点的幸存者,也要除掉岁。
“队长,是夜影部的人。”许烽的声音压得很低,“看来,傅惊玄是铁了心,要除掉岁小姐了。”
“他敢。”凌策的声音冷得像冰,一字一句,带着军人的铁血,“裂风墟的幸存者,还在据点里,岁是唯一能承载三剑碎片的人,他想动她,先问问我手里的雷霆之力答应不答应。”
他直起身,看向铸器坊的方向,透过钢板的裂痕,能看到里面淡淡的绿光,能看到那个苍白的女孩,靠在小女孩的肩膀上,安静的样子。
他转身,对许烽说:“你带着人,守好据点的四周,再安排两个人,守在铸器坊门口,任何人,不许靠近,包括夜影部的人,敢硬闯,格杀勿论。”
“是!”许烽立刻应下,转身去安排。
凌策站在原地,看着铸器坊的方向,雨还在下,黑雨打在他的身上,打在他的脸上,冰冷的,可他的心底,却有一股火,在燃着。
他想起了姐姐江岚,想起了她献祭前,对他说的话:“小策,守护碎陆,不是守护力量,是守护人。”
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力量失控,就是原罪,只觉得所有的代言人,都该被牢牢管控,不能让他们有机会,像姐姐一样,走向牺牲,走向毁灭。
可现在,他好像懂了。
守护,从来都不是因为力量,而是因为心底的那一点光,那一点想要护住身边人的执念。
而岁的心底,有那道光。
他转身,走进铸器坊,随手关上了铁门,挡住了外面的雨和冷意。
岁已经醒了,靠在铸器台边,林知禾正喂她喝水,一小口一小口的,怕呛到她。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却比之前好了点,锁骨处的黑印,淡了一点,不再是那般触目惊心。
墨闻山坐在她的身边,手里拿着一块磨好的神玉,正想往她的腰侧贴,看到凌策进来,抬了抬头:“回来了。”
凌策点了点头,走到岁的面前,看着她:“感觉怎么样?还能撑住吗?”
岁抬眼,看向他,眼底还有一丝疲惫,却依旧清明,她点了点头:“没事,能撑住。”
“外面的荒兽,清理干净了,许烽带着人守着据点,铸器坊门口,也安排了人,安全了。”凌策的声音,比之前温和了一点,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压迫,“刚才的事,是我……考虑不周,没料到悲咒会突然升级,没护住你们。”
岁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凌策会跟她说这句话。她以为,他会依旧指责她,依旧觉得她是个失控的灾星,却没想到,他会跟她道歉。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铸器坊的外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叫,还有东西被砸的声响,乱哄哄的,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
林知禾吓得一哆嗦,紧紧攥着岁的衣角。
凌策的眉头皱了皱,转身走到门边,透过缝隙往外看,眼底闪过一丝沉色。
据点的院子里,围了一群幸存者,都是从裂风墟里救出来的,有老有少,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恐惧和愤怒,手里拿着石头和木棍,冲着铸器坊的方向喊着。
带头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叫王勇,是拾荒队的队长,之前在便利店,亲眼看到岁力量失控,砸伤了两个拾荒者,心里一直对岁心存忌惮。此刻,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红着眼睛,喊着:“把那个灾星交出来!就是她!就是她引来了这么多荒兽!刚才的剑气,我们都听到了!她又失控了!再留着她,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对!把她交出来!我们不想死!”
“她就是个灾星!八盟怎么能留着她!”
“把她赶出去!赶出去!”
人群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带着末日里的绝望和恐惧,还有对未知力量的偏执敌意。他们不怕荒兽,不怕悲咒,怕的是身边这个随时可能失控,随时可能伤及无辜的虚空代言人。
许烽带着几个特战队员,拦在人群面前,想安抚他们,却根本安抚不住,人群像疯了一样,往前冲,手里的石头和木棍,砸在特战队员的身上,发出闷响。
“这群人,被悲咒的低语吓怕了,也被力量失控的阴影缠怕了。”墨闻山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末日里,人最怕的,不是荒兽,不是悲咒,是自己身边的人,变成自己最害怕的样子。”
凌策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蓝紫色的雷霆之力,在掌心凝起一点,淡淡的光,却带着一股强大的威压。
他站在人群面前,身高挺拔,像一座山,压得人群的喊声,瞬间停了下来。
“都安静。”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军人的不容置疑,在院子里炸开,“岁是救了裂风墟幸存者的人,刚才的荒兽,不是她引来的,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夜影部的人,已经被我们发现了。”
“夜影部?那又怎么样!”王勇依旧红着眼睛,喊着,“她就是个虚空代言人!历代都是灾星!她今天能失控,明天就能把整个据点都毁了!我们不能拿自己的命赌!”
“我用八盟雷霆行动部的名义担保,她不会再失控。”凌策的目光,扫过人群,每一个人,都被他的目光扫过,心底的恐惧,淡了几分,“她是唯一能承载三剑碎片的人,是唯一能对抗悲咒的人,留着她,才有机会活下去,才有机会离开裂风墟,去交界之城。要是把她赶出去,你们觉得,你们能活着走出裂风墟吗?”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人群的头上,让所有人都冷静了下来。
是啊,没有岁,没有凌策的特战队员,他们根本活不到现在,根本挡不住荒兽的围攻,更别说离开裂风墟,去那传说中的人间天堂——交界之城。
人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石头和木棍,脸上的愤怒,被犹豫取代。
王勇看着人群的样子,急了,还想喊,却被身边的人拉了拉胳膊,小声说:“老王,别喊了,凌队长都这么说了,我们要是再闹,怕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王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狠狠瞪了铸器坊的方向一眼,放下了手里的木棍,退到了人群里。
人群慢慢散了,却依旧有人回头,看向铸器坊的方向,眼底带着忌惮和恐惧。
许烽走到凌策身边,松了口气:“队长,还好你来了,再闹下去,怕是要出乱子。”
“这些人,被末日磨怕了,也磨自私了,能理解。”凌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安排两个人,盯着点,别让他们再闹事,也别让他们靠近铸器坊。”
“是。”
凌策转身,走回铸器坊,关上了门,把外面的嘈杂,都挡在了外面。
铸器坊里,很安静,岁靠在铸器台边,看着地面,眼底闪过一丝自责。她听到了外面的喊声,听到了他们说她是灾星,听到了他们想把她赶出去。
这是她十几年来,最害怕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墨闻山看出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肩膀,半截手指,轻轻的,却带着一股力量:“别往心里去,他们不懂,不懂你的苦,也不懂你的执念。末日里,能守住心底的光,就够了。”
岁抬眼,看向墨闻山,点了点头,却依旧没说话,只是指尖,轻轻攥着林知禾的手,她的手,温温的,软软的,像一道光,照进她冰冷的心底。
墨闻山走到林知禾的身边,蹲下来,看着她脖子上的繁花神木吊坠,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小小的锦布,把吊坠裹起来,又轻轻扯了扯林知禾的衣领,把吊坠塞进她的衣服里,贴身放着。
“小姑娘,这个吊坠,一定要贴身带好,别弄丢了,也别让别人看到。”墨闻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和林知禾能听到,“它能帮你姐姐稳住心神,能帮她挡着悲咒的侵蚀,是碎陆里,最珍贵的东西。”
林知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胸口的吊坠,暖乎乎的,她抬头,看着墨闻山,认真地说:“墨老,我会的,我一定看好它,不让别人拿走,我要保护姐姐。”
“好,好孩子。”墨闻山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
他站起身,走到岁的面前,手里拿着那块磨好的神玉,轻轻贴在她腰侧的虚空圣鞘上,神玉瞬间融了进去,圣鞘的黑色鞘身,泛出一点淡淡的白光,修补到一半的封印,被稳住了,不再发颤。
“外层封印,暂时补好了,能撑一段时间,却也只是暂时的。”墨闻山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很严肃,“疾风之剑的碎片,已经彻底融进了你的血脉,和你的命绑在了一起,要么,你彻底掌控这股力量,让它听你的话,要么,你就会被这股力量吞噬,被悲咒侵蚀,变成你最害怕的样子。”
岁抬眼,看向墨闻山,眼底没有了之前的茫然,只有一丝坚定,她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却很清晰,一字一句:“我会掌控它。”
她不会被力量吞噬,不会变成灾星,不会害死身边的人。
她要护着林知禾,护着墨闻山,护着那些信任她的人。
她要掌控住这股力量,对抗悲咒,走出裂风墟。
这是她的执念,也是她活下去的意义。
墨闻山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她眼底的坚定,点了点头:“好,有这份心,就够了。只是掌控力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需要时间,也需要机缘。而现在,裂风墟的危机,还没过去,傅惊玄的人,还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动手。”
凌策走到两人身边,眼底的冷意还在,却多了一丝坚定:“有我在,傅惊玄的人,动不了她。”
他看向岁,目光认真:“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我们一起,找出傅惊玄的人,清理干净,带着幸存者,离开裂风墟,去交界之城。”
岁抬眼,看向凌策,四目相对,她从他的眼底,看到了信任,看到了坚定,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守护。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铸器坊里,炉火依旧燃着,蓝幽幽的火舌,舔着炉壁,映得满室都是冷冽的蓝红光。黑雨还在外面下着,悲咒的气息,还在裂风墟的上空飘着,可铸器坊里,却有了一丝暖意,一丝来自心底的,守护的暖意。
腰侧的虚空圣鞘,轻轻嗡鸣着,淡淡的青光,裹着淡淡的白光,在鞘身上来回缠,像在回应,像在积蓄力量。
锁骨处的黑印,又淡了一点,那股冰冷的悲咒气息,被一股温暖的生命之力,压着,再也不敢肆意蔓延。
林知禾坐在岁的身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胸口的繁花神木吊坠,泛着淡淡的绿光,在昏暗的铸器坊里,像一颗小小的星星,亮着,暖着,照着所有人前行的路。
裂风墟的危机,还没结束,傅惊玄的阴谋,还在继续,可他们的羁绊,已经在这场风雨里,慢慢加深,像铸器台的纹路,刻在心底,再也抹不去。
从一个怕力量失控的独行者,到一个敢直面力量,敢守护身边人的战士。
她的剑,不仅要斩荒兽,斩悲咒,还要斩掉心底的恐惧,斩掉身上的宿命,斩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守护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