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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日头渐渐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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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西斜,暮色如墨般浸染开来。
近日城中命案频发,百姓人人自危,天未黑透便已关门闭户,长街上空空荡荡,唯有夜风卷着几片枯叶,瑟瑟地扫过青石路面。
到了城主府,司天监的下属们在内外细致地搜寻着可疑线索。
正厅内,慕容羽垂眸盯着置于地面的城主遗体。
身侧是珈蓝捧着卷宗的语声:“罗刹城城主朱净远,原是长安人,曾在皇城担任吏部侍郎一职,后调任青州,任职十七载,生前威望颇重,与副城主晏别秋情同手足,亦是生死之交。”
话音刚落,厅外忽然传来一道朗朗声音。
“慕容大人——”
慕容羽眉梢微动,转身出了正厅。
院中,众人的目光齐齐聚向来人。
晏别秋一身玄色常服,步履匆匆,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焦急与关切。
他年近五十,却仍保养得宜,气度温文,一派儒雅风范。
慕容羽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晏副城主来得倒是快。”
晏别秋拱了拱手,神色诚恳:“听闻慕容大人急召,不敢耽搁,不知大人如此急切寻我所为何事?”
慕容羽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晏副城主前些日子去雍城做什么?”
晏别秋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道:“不过是养在雍城的小女病重,做父亲的放心不下,去看望了几日,怎么,这事也值得慕容大人过问?”
“病重?”慕容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可本官听说,令嫒身子骨一向康健。”
晏别秋面上的笑容不变,只是叹了口气:“小孩子家,病来如山倒,大人未曾为人父母,大约不懂这种牵肠挂肚的滋味。”
“晏副城主可知,朱城主已死?”
闻言,晏别秋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
“什么?!这不可能!”他瞪大了眼睛,身子晃了晃,“我走之前,还和兄长约定,待我回来,定要一同痛饮几番,商定城内中秋佳宴的事宜……”
他声音都变了调,眼眶迅速泛红,嘴唇颤抖,语气中的悲痛不似作伪。
慕容羽审视着他的神情,侧身让开一步,“城主的尸首就在正厅,晏副城主请自去看。”
晏别秋踉跄着冲进正厅。
可当他看清朱净远遗体惨状的那一刻,双腿一软,竟直接跌坐在地上,面色煞白,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慕容羽跟进来,门外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有力的脚步声。
“少监——”周肃大步跨入厅中,拱手禀报,“属下在城主的书房暗格里,发现了一些可疑的信件。”
慕容羽眼尾微挑,就在这一瞬,她余光瞥见,方才还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晏别秋,脸色微妙地变了一变。
慕容羽没有点破,“带路。”
周肃应声领路。
晏别秋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跟了上去。
书房位于城主府东侧,陈设古朴,书卷盈架。
周肃引着慕容羽走到一张紫檀书案前,上头整整齐齐叠着几封信笺,信封上无一例外写着——“鸾姑娘亲启”。
慕容羽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抽出信纸,逐字看去。
信的内容不长,措辞却极尽谦卑,字里行间透着小心翼翼的有求于人。
她连着看了几封,大意都是在中秋家宴上,希望这位“鸾姑娘”能够赏光莅临,言辞恳切。
堂堂一城之主,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如此低声下气?
慕容羽将信放下,抬眸看向站在一旁的晏别秋。
“副城主可知道,这位鸾姑娘是谁?”
“不曾听过。”晏别秋摇了摇头,面上还是那副惊魂未定之色。
慕容羽看着他话锋一转:“本官听闻,副城主近些日子,倒是不怎么去‘天上人间’了。”
“慕容大人有所不知,城主曾说过,去那等风月之地,不过是闲暇时的消遣,如今公务缠身,还是严谨些才好。”晏别秋答得迅速。
慕容羽若有所思地颔首,没有追问。
这时,几名下属陆续回来复命:“大人,其余各处皆无可疑。”
慕容羽“嗯”了声,在书房内慢慢踱起步来。
她走得不快,脚步却似有若无地在某几块地砖上多停留了一瞬。
忽然,她在一处停了下来,垂眸看着脚下,又抬眼扫视面前那张紫檀书案。
那是城主生前日常办公的坐席。
她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臂膀搭在扶手上。
椅子微动,底下传来一声轻闷的声响,转瞬即逝。
慕容羽眉梢微挑。
晏别秋却在这时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慕容大人,此举怕是不妥。”
“副城主此言合意?”
晏别秋负手而立,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沉重:“大人年轻,许是不知,这城主书房,历来是罗刹城机要重地,便是寻常议事,也得按品级递了牌子才能进。大人如今这般……”
他目光在慕容羽身下的座椅上落了落,微微摇头,“莫说城主尸骨未寒,便是他在世时,这位置,也不是谁都能坐的。”
说罢,他态度陡然生变,温和得像是在提点后辈:“我等为官几十载,深知各司其职的道理。司天监办案,我等自然配合,可配合归配合,规矩归规矩。大人若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想怎么查都行,可这是罗刹城,我忝为副城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外人坏了城中的体统。”
他说话时始终面带微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倒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宽容,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片刻的眼神对峙后,慕容羽十指交叠于身前,“来人。”
几名下属齐声应道:“在。”
她站起身,凌厉的目光定定看着晏别秋,垂手指向脚下。
“炸了这间书房。”
众人皆是一愣。
晏别秋更是面色大变,脱口而出:“不可!”
他上前两步,拦在慕容羽面前,急声道:“慕容羽!城主尸骨未寒,你便要炸他的书房,让他死后都不得安生?你这是办案还是掘坟?!”
慕容羽神情难辨,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几名下属对视一眼,纷纷看向晏别秋,又看向慕容羽,一时没有动作。
晏别秋见状,挺直腰杆,冷笑一声:“慕容大人,你不过是个司天监少监,上任三月,拿着鸡毛当令箭就罢了,也敢在罗刹城撒野?城主之死,要查,也得是本官来查!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真当自己进了这扇门,就能在这地方发号施令了?”
话未落,一阵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
转眼,书房门口就被城主府的下人围得水泄不通,他们齐刷刷站在晏别秋身后,目光不善地盯着慕容羽一行人。
晏别秋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衣袖,语气沉了下来:
“慕容大人,请吧。这里的事,不劳你费心了。”
慕容羽站在那堆满信笺的书案旁,负手而立,神色漠然。
只听得不知谁的一声冷笑后,珈蓝动了。
她身形一晃,“噌”的一声,有人腰间佩刀已被她抽出,紧接着是几声闷响。
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城主府下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踹翻在地。
刀光一闪,森冷的刀刃稳稳架在了晏别秋脖子上。
晏别秋身躯一僵,珈蓝对着他歪了歪头,笑得人畜无害,“副城主,难道您没听说过,司天监办案,若遇碍事者,如有必要,格杀勿论么?”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
慕容羽看都没看他一眼,侧身朗声吩咐。
“炸。”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城主府都在颤抖。
烟尘弥漫,木屑横飞,那张书案连同它底下的地砖,被炸得四分五裂。
烟尘散尽后,众人定睛看去,只见书案原本的位置下方,赫然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隐约可见石阶向下延伸。
慕容羽抬步走了过去。
周肃等人连忙跟上,点燃火折子,照亮了向下的石阶。
晏别秋站在原地,脸色青了又白,想阻止,可脖子上还架着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鱼贯而入。
石阶尽头,是一条甬道。
两侧墙壁上,燃着长明灯,灯火幽幽,照出斑驳的石壁。
慕容羽沿着甬道一路向前,越走越深,越走越开阔。
终于,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是座地宫。
而地宫的正中心,是一个诡异的阵法。
符文以朱砂绘就,繁复诡谲,隐隐透着暗红色的光泽。
阵法周遭摆放着一张石床,床榻上整整齐齐叠着几件小衣裳。
从颜色来看,是女孩的衣裳,料子柔软,绣工精细。
慕容羽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手指轻轻拈起一件小衣。
衣料之下随意压着几封信笺,信封上依旧是“鸾姑娘亲启”几个字。
她正要拆开来看,珈蓝突然凑过来,接过她手中的小衣,放在鼻端闻了闻。
“好香。”珈蓝眉头微皱。
慕容羽也跟着凑近放在鼻端,果真有种丝丝缕缕的馨香,只是,不似寻常女儿家的脂粉味道。
慕容羽心念一动。
天上人间。
就在她即将开口之际,地宫另一头,一声轻笑蓦然飘来。
那笑声若有似无,像玉石坠入寒潭,缥缈之际含着几分慵懒,几分讥诮。
“何人在此!”周肃呵道。
慕容羽寻声望去,地宫尽头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我倒想问,你们是谁?竟这般不知礼数。”
听声音,是位女子?
慕容羽盯着那半张隐在阴影里的脸,缓缓勾起唇角,兴奋流露于言表。
“鸾姑娘?”她喃喃道。
此时,周肃不知发现什么,忽然指着那女子惊呼出声。
“她怀里抱着个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