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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鸾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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鸾姑娘怀里的娃娃似乎很小，小到被她的手臂一揽，便几乎整个隐没在衣裙的褶皱里。
她立于地宫尽头，半张脸匿在暗处，看不清具体面貌。
只隐约可见一身白裙，发髻挽得简单，身姿颀长，后腰处斜斜别着一把红伞，伞骨细长，在幽暗的灯火下泛着微微光泽。
慕容羽的视线在那把红伞上顿了顿。
“你就是鸾姑娘？”
鸾姑娘没应，倒是轻轻哼了一声，漫不经心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轻佻。
她目光在慕容羽身上打了个转，忽地莞尔一笑：“我道是谁，原来是司天监的人。”
慕容羽垂眸扫了一眼自己腰侧，腰牌不知何时露了出来。
她盯着鸾姑娘怀里的那个娃娃没接话。
烛火晃了晃，光影摇曳间，慕容羽瞬间皱起了眉。
那娃娃小小的，窝在鸾姑娘怀里一动不动。
方才瞧不真切，还以为是阴影的缘故，可此刻她凝神细看，竟发现那娃娃周遭萦绕着一层暗色气息。
居然又是瘴气。
比朱净远身上更为浓烈，像一层薄雾笼着那小小的身子。
就在这时，那娃娃忽然哭了。
哭声细弱，像是小猫在叫，断断续续。
慕容羽再怎么没和孩童打过交道，也听得出来，这孩子危在旦夕。
她压下心头的惊疑，抬眸看向鸾姑娘，问了一句：“你一直在此？”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周肃等人面面相觑，不知她何意。
鸾姑娘却笑了，在众人的注视下，她缓慢抬起手，在身后的石壁上轻轻一按。
下一瞬，地宫剧烈震颤起来。
轰隆隆的闷响从四面八方涌来，头顶有碎石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白色烟雾从石壁缝隙间喷涌而出，顷刻间弥漫了整个空间。
“不好！”周肃高呼！
烟雾呛得人睁不开眼，脚下的地面开始龟裂，石砖一块块往下塌陷。
慕容羽厉声喝道：“快跑！地宫要塌了！”
一行人连滚带爬往出口奔去。
身后是轰隆隆的塌陷声，脚下是摇摇欲坠的石阶，等他们终于冲出洞口时，身后的甬道已经彻底被碎石填满。
夜风扑面而来。
慕容羽单膝跪在地上，捂着嘴剧烈咳嗽了几声，烟尘呛得她喉咙发紧，眼眶酸涩。
她缓了口气，一抬眼，正瞥见不远处被下属押着的晏别秋。
他面色灰败，被两个人架着。
慕容羽当着他的注视站起身，沉声道：“来人。”
几名下属齐声应诺。
“去把天上人间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下属们一愣，随即领命而去。
慕容羽侧身，从一名下属腰间抽出一把唐刀，随即深吸一口气，凝神运气，足尖一点。
身形拔地而起，轻盈落在房顶之上。
夜风猎猎，吹得她衣袍翻飞。
她立于高处，目光扫过脚下层层叠叠的屋脊。
圆月高悬，灯火稀疏，哪里有那抹白色身影的踪迹？
慕容羽拧眉，确认寻不到那抹白色踪迹后，忽然闭眼，抬手抛出一道符。
符纸凭空燃起，火光在她面庞前跳跃。
下一瞬，她周身气场陡然一变，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眼底隐隐有金光浮动，锐利得几乎能洞穿夜色。
她睁开眼，不过刹那，目光锁定西南方向。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气息正在飞速移动。
慕容羽提刀，在房顶上飞掠而出。
她足尖点过一片片屋瓦，身形极快，夜风在耳边呼啸，她追着那道气息，越过长街和高塔，终于来到一处屋顶。
她高高跃起，左手一翻，摸出一枚镇妖钉，朝前方一处房屋的角落猛掷而出。
镇妖钉破空而去。
可就在即将命中目标的一瞬，一道青色法光骤然亮起，“砰”的一声，生生将那枚镇妖钉震成了齑粉。
一道白色身影从阴影中冲天而起。
慕容羽没有丝毫犹豫，手中唐刀脱手，直直朝那道身影掷出。
与此同时，她身形一闪，鬼魅般出现在鸾姑娘身后。
鸾姑娘侧身避过那一刀，反手一掌拍来。
利落接刀后，慕容羽侧身化解，掌风擦着她的脸颊掠过，刮得皮肤生疼。
两人瞬息间过了七八招，快得根本看不清动作。
“把你怀里的娃娃给我。”慕容羽冷声道。
鸾姑娘边挡边退，语气依旧漫不经心：“你我不过一面之缘，怎的上来就如此霸道？”
慕容羽一掌拍向她肩头，“不给，那就通通压进司天监大牢！”
鸾姑娘身形一晃，躲开那一掌，轻笑道：“那也得看大人您有没有这个本事。”
说话间，她目光落在慕容羽腰侧，猛地一探手，那枚腰牌被她摘了去。
待看清上面的字样，她嗤笑出声：“原来只是四品少监。”
慕容羽欺身而上，一刀直取她面门：“拿下你，足矣。”
鸾姑娘身形后仰，险险避开，同时抬腿横扫。
慕容羽侧身一让，两人各自退开几步，重新对峙。
这时慕容羽才发现，她们已经打到了天上人间的地界。
脚下的街道灯火通明，那座六层高楼就矗立在眼前，雕梁画栋，丝竹声声。
可此刻落在慕容羽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整座楼阁笼罩着一层浓重的暗色气息。
妖气与煞气交织在一起，浓得像一团巨大的乌云压在那楼顶，沉沉地往下坠。
慕容羽喃喃道：“竟是煞气？”
鸾姑娘闻言眉心微撇，随即身形一坠，稳稳落在地上，正在天上人间的大门前。
她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慕容羽。
慕容羽站在房檐上，居高临下地与她对视，忽然开口：“一个半妖，却与这等精怪苟且，就不怕引火烧身？”
鸾姑娘面上惊慌陡然浮现，而后她抬起手，指腹虚掩着唇，分明是惊慌模样，可那语声好不轻佻：“呀？怎么办，被看穿了呢。”
她递给慕容羽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挑衅，有玩味，然后转身推开身后的大门，走了进去。
大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片刻后，慕容羽的下属们赶到了。
“大人！天上人间周遭道路均已封锁！”珈蓝回禀。
慕容羽从房檐上跃下，落在门前，思量片刻后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丝竹声扑面而来，笑语喧阗，觥筹交错。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们穿梭在宾客之间，或斟酒，或调笑，一派浮华景象。
慕容羽眼底有金光浮动，她看到的那些“女子”，哪一个身上没有妖气？或蛇尾在裙摆下若隐若现、或狐耳藏在发髻间、或瞳孔细成一条竖线，或指尖露出尖尖的爪……
满楼妖孽！
“哎哟，这位大人，有何贵干呀？”
浓妆艳抹的老鸨从楼上扭着腰走下来，她一眼看出慕容羽的身份不凡，堆着满脸的笑，“咱们这可都是正经生意，大人要是想喝花酒，里边请，要是来查什么……”
她话没说完，慕容羽已经亮出了腰牌。
“司天监少监慕容羽，奉女帝之命，清除邪祟。”
“今日在此处者，全部拿下。如有反抗，格杀勿论。”
满堂哗然。
老鸨脸色一变，随即又挤出笑来：“大人，您这可就……”
想起那命悬一线的小娃娃，慕容羽不想过多周旋，目光扫过厅中那些惊慌失措的“女子”，沉声道：“与邪祟勾结者，按律关押，主动伏法者，可从轻发落。”
老鸨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她脸上的肉抽了抽，声音也尖了几分：“纵使你是司天监的人，也不能如此放肆！我们可是正经开店的，有官府批的文书——”
慕容羽看向她，眼底最后一丝金光消逝后，诡异一笑。
“白三娘，蛇属，本相为蝮，修行三百余年。天赋异能，尾能释放瘴气，触之者精气枯竭，面如青灰。”
“十四年前于锁妖塔第七层出逃，之后流窜于青州、雍州两地，以美色诱人，吸食男子精气。期间共害死几十条人命，最近一个记录在司天监案宗的，是九年前，雍州城外的刘姓货商，死后尸体干枯如柴，两颊凹陷，至今未能入土为安。彼时的你因遇见仇家，身负重伤，最终潜匿于青州境内，不知所踪。”
慕容羽继续道，眼神凌厉，“白三娘，你说，本官该不该拿你？”
“而与你勾结的副城主晏别秋……”
话未说完，一道慵懒的声音自楼上传来，悠悠地打断了她。
“少监大人所说可真？”
慕容羽应声望去。
二楼栏杆上，鸾姑娘不知何时坐在了那里。
她侧着身子，姿势随意，与这满楼的喧嚣格格不入，那把红伞突兀地撑在肩头，伞面微微倾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颌。
“若真是这样，大人可千万别抓妾身。”她的声音从伞下飘出来，带着几分无辜的委屈，“妾身只是心地善良，被这些歹人所骗，稀里糊涂落到了这地方，想走都走不脱呢。”
白三娘脸色一变，猛地抬头瞪向她，“鸾姑娘？”
鸾姑娘被这一瞪，当即缩了缩肩膀，红伞往后挪了几寸，露出一双勾人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向慕容羽。
“少监大人，您要为我做主啊。”
慕容羽看着她，目光却在她怀里顿了一顿。
那个小娃娃不见了。
一个活生生的娃娃，满身瘴气，命悬一线，转眼间就没了踪影。
方才她与鸾姑娘追逐一路，不见她离手过，可现在，她身上竟半点不曾沾染怪异气息。
慕容羽想起地宫里那些写着“鸾姑娘亲启”的信笺，还有晏别秋与“天上人间”的纠葛。
这满楼的妖孽偏偏容她一个半妖自在出入……
她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你与妖精勾结，吸人精气，已无再狡辩之力。”
鸾姑娘转了转眼珠，正要开口。
“快跑！”
白三娘忽然尖声厉喝。
下一瞬，她的身形骤然膨胀。
衣裙撕裂，人皮褪去，一条巨大的白蛇从原地冲天而起。
蛇身盘踞，顷刻间填满了整座青楼的大厅，鳞片森然，泛着幽冷的光。
那些桌椅屏风被碾得粉碎，宾客们惊叫着四散奔逃。
慕容羽迅速向后掠出数丈，稳稳落在大门外的台阶上。
“周肃！”她沉声喝道，“布阵！这条蛇妖，交给你们了！”
周肃拔刀应声：“是！”
十几名司天监下属齐齐上前，各自站定方位，手中掐诀，腰间的锁妖链哗啦啦抖落开来。
慕容羽没有多看一眼，提刀直直掠向二楼。
鸾姑娘还坐在栏杆上，头顶红伞慢慢转着，仿佛底下的一切混乱都与她无关。
见慕容羽跃来，她眼尾微挑，身子轻飘飘向后掠去，破窗而出。
两道身影在罗刹城的屋顶上起落追逐，一前一后，相隔不过数丈。
慕容羽足尖点在青瓦之上，身形如离弦之箭，手中刀光凛冽，直取前方那道白影。
她刀势极快，出手便是杀招，利器破空之声尖啸刺耳。
鸾姑娘头也不回，身形却诡异地一折，堪堪避过那一刀。
她脚下步伐飘忽不定，时而踏瓦疾行，时而凌空翻转，每一次都险之又险地躲开来袭的刀锋。
慕容羽收刀再挥，锋芒毕露间，将鸾姑娘前后左右尽数封死。
鸾姑娘终于回过头来。
月色下，她眼波流转，似笑非笑，没有半分惊惶。
她脚下不停，身形却忽然一矮，整个人贴着瓦面滑出数丈，避开了那道凌厉的招式。
刀锋斩在她方才立身之处，青瓦碎裂，簌簌落下。
“少监大人好本事。”她轻笑一声，嗓音慵懒，“只是这般追法，不怕惊动了满城百姓？”
慕容羽不答，足下发力，身形暴起，转瞬已至她身后三尺，刀光如练，横斩而出。
鸾姑娘身子后仰，几乎折成直角，刀面贴着她的鼻尖掠过，削下几根发丝。
她趁势翻身后掠，与慕容羽拉开几步距离。
夜风凛冽，月光如水。
她笑盈盈地看着慕容羽，既不进攻，也不逃走，红伞在月下诡异地泛起微光。
慕容羽盯着她，心中念头飞转。
此人一直未出全力。
方才在地宫外交手，她虽招式凌厉，却处处留有余地，更像试探。
且她身形步法，凌厉中蕴含几分刚劲，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纤细柔软。
一介半妖，竟有如此本事？
慕容羽望了一眼天际月色。
这几日正值月圆，再过数日便是中秋。
月圆之夜，妖气最盛，亦最躁动，寻常半妖逢此几日皆极力收敛气息，躲避月华，哪有敢这般招摇的？
“那个小娃娃呢？”慕容羽开口。
“你猜。”
说罢，她又换了一副委屈神色：“少监大人，当真要拿妾身？”
慕容羽哼笑，“你故意引我来此青楼，为的不就是这个？如今我到了，你反倒不动手了？”
她又转了转伞，“哎呀，妾身这点小心思，竟又被大人一眼看穿了。”
“半妖入人间，按律当如何，你比我清楚。”慕容羽缓缓道，“勾结妖邪，祸乱罗刹城，这几桩命案，桩桩件件都与你脱不了干系。今夜我若将你就地正法，司天监上下，无一人能说半个不字。”
“就地正法？”她歪着头，眼中戏谑明显，“大人难道要杀我？”
慕容羽不语，陡然上前一步，刀尖稳稳指着她的咽喉。
出人意料的是，鸾姑娘竟也往前踏了一步。
刀锋抵上她的肌肤，微微陷入，渗出一点殷红。
她停住，迎着慕容羽的目光，意味深长道：“少监大人，我有没有吸过凡人精气，你难道还不知？”
慕容羽没有理会她的嬉笑，淡淡道：“你与这满楼精怪有无勾结，有无吸人精气，随我回司天监一审便知。”
“轰——”
尾音落下的瞬间，身后那座青楼的方位，猛地爆发一阵巨动！
瘴气冲天而起，漆黑如墨，几欲遮天。
雾气翻涌间，一股腥甜之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紧接着，一声婴儿啼哭划破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