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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面 心痛,悔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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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永宁街上。
这是新岁的第一场雪,落得不疾不徐,却覆了青瓦厚厚一层。
祝元脑海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满屏的文字上,再次睁眼就是这副陌生场景。
作为一名小说写手,祝元每天的事情就是埋头码字。
卡文卡到生不如死的时候祝元抱头号叫,“还不如死了算了!”
那天半夜灵感迸发,连续工作二十四小时后一语成谶,猝死了。
祝元想到自己说过的话,欲哭无泪。
这就是祸从口出吗?
半边脸陷在雪地里,冰冷刺骨,令她倒吸一口冷气,寒气和生机同时注入五脏肺腑。
祝元站起身来,脑袋还是懵的,不可置信地活动着自己健康的身躯。
这是天堂还是阴曹地府?
随即被博览群书(指网络小说)的祝元全部否认。
根据她看小说和写小说的经验,八成是穿越后重生了。
祝元边往前走边打量四周,长街两旁挂满了朱红灯笼,新贴的对联在白雪下鲜艳惹眼。
对联上是祝元不认识的文字,说是文字,不如说是某种符号。
街道两旁门窗紧闭,目光所及只有祝元一人。
为什么新年街道却空无一人?这和祝元想象中的古代截然不同。
祝元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远处空无一人的烧饼铺,身着青灰色长衣的小小身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明明是正月,他却仅着一件单衣,面色苍白,眼神空洞,赤脚飘在雪地上。
没错,是飘。
她当然没见过鬼,但熟悉的设定涌入脑海,是自己从前写过的一本书里面等级最低的稚鬼。
祝元写过不少小说,但古代灵异背景就那一本《沧澜图》。
里面的鬼粗略分为四个等级,现在见到的就是最弱的稚鬼。
在这个人鬼共生的世界,大部分普通老百姓就算是面对最低等级的稚鬼们也几乎只有死路一条。
为何街上无人,对联上奇怪的符号是什么,祝元这下全都知道了。
永宁街在正月时发生了三起鬼吃人的惨剧——这是她书里开头的剧情。
祝元有些绝望,确实是她写的书,她确实什么设定都知道,但没有任何除鬼能力的人怎么看都活不过三秒。
她不想死。
好不容易活了过来,一定不能再死一次的想法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绪。
对了,对联上奇怪的符号!
这是普通百姓专门用来防范稚鬼的符咒。
祝元当机立断撕下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副对联,思考从稚鬼手里逃生的可能。
对面的稚鬼一步步朝祝元走来,稚嫩的童声响起,明明是在笑却比哭还难听,听的祝元头皮发麻。
写的时候不觉得可怕,真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祝元只觉得自己双腿打颤。
比起高等级鬼,稚鬼通常是在半夜出没,速度不快,伤人方式也很低级,距离足够之后用鬼气攻击,和普通人持利器伤人是一个路径,所以手无缚鸡之力的祝元当然是撒腿就跑。
符咒被紧紧捏在自己手里,呼啸的寒风刮过脸颊和耳朵,桀桀的笑声在身后阴魂不散。
祝元一个劲地往前跑,拼尽全力想要甩开身后的鬼,不知不觉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
不知跑了多久,笑声终于消失,祝元这才敢停下来喘息片刻。
她低头,看着雪地上自己奔跑过后留下的脚印,意识到什么,背脊一阵发凉,攥着符咒的力道更重了一些。
转过身,一阵凉风佛过面颊,本来消失的稚鬼猝地出现在面前,祝元吓了一激灵。
稚鬼慢慢飘向祝元,露出凶狠的獠牙。
祝元一步步往后退,直至退无可退,踩在雪地里的每一次脚步声像是生命时钟在倒计时。
祝元讨厌这种命运无法被自己掌控的感觉。
鬼气扑面而来,由于距离不够,祝元堪堪躲过。
在鬼接近她的一瞬间,祝元凭借身量优势将符咒用尽全力拍在了稚鬼的头顶——这种鬼的命门。
惨叫声不绝于耳,直到符咒将稚鬼烧了个干净,世界安静下来,只剩雪落的声音。
劫后余生的祝元深吸一口气,双手微颤。
刚刚挣扎时,鬼气缠身仅一瞬间,祝元的右臂和左腿开始有溃烂的迹象,她强忍痛意,一瘸一拐地向前找医馆。
被稚鬼伤到不致命,但不及时处理,再小的伤口都有夺去生命的可能。
还是空无一人,没有人知道下一个鬼什么时间会出现,要是拖到晚上百鬼夜行更是小命不保。
伤口很痛,风是刺骨的冷,祝元找了很多家,却没一个回应。
可以理解,乱世下谁也不知道门外的是人是鬼,就算是人,有时候人比鬼更可怕。
祝元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数着数,敲到第三十家的时候还是没有一人回应。
就在祝元有些力竭的时候,一阵马车声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永宁街,马车,不惧鬼,这几个关键词一出祝元就知道她有救了。
祝元松了口气,想也没想就朝着马车方向扑去,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上,死里逃生的好心情让她忘记了小腿处还在作痛的伤口。
那马车似乎早有预料,不偏不倚地停在祝元面前。
见对方停下来,祝元忙不迭地把脑海里过了一遍的话说出来,“还请大人请留步。”
祝元带上一点哭腔,死里逃生后祝元的确有点想哭。
“我乃京郊人士,年关与家人进京探亲,怎知遇鬼家逢剧变,如今孤苦无依,还请大人收留。”
祝元很明白,自己不会咒术不会剑术,知道再多也没办法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只能先抱紧主角的大腿。
正月永宁街除鬼是这本书第一篇章,马车里的人不出意料也应该是笔下前来打探情况的女主角。
她尽量把自己境遇说的很凄惨,加上现在狼狈不堪的样子,可信度相当高。
话音刚落马车上就走下一人,祝元低头垂眸,目光所及只有来人的衣摆和袖角,衣角出现的瞬间祝元就用双手紧紧攥住,生怕人跑了。
“大人你一定要救救小女子啊,我们家就我这一根独苗了。”祝元泫然欲泣。
“孤苦无依?”
是一道男声,声音像是冷冽的泉,但语气却出乎意料的温润。
听到是男声祝元有些意外,抬起头看向来人,正巧他也蹲下,将身上的温热的斗篷解下披在她身上。
对方身上传来淡淡的清香,像雨后的新竹,像药味却比药味好闻太多。
这点香味几乎微不可察,只在他离的极近时才捕捉到一丝。
此刻二人平视,目光交错,祝元看清了来人的面貌。
清绝至极,脑海里第一时间蹦出这个词。
锋利的眉骨下是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眸,让人瞧不出情绪,光是看着就觉疏离冷淡。
他的五官生的都恰到好处,一眼看过去让人想起了覆雪的松,古色古香的画卷。
几乎是对上视线的一瞬间,祝元就知道了来人的身份。
她笔下的主角之一,谢徵。
祝元的书围绕女主角言无霜和她一路上遇到的志同道合的伙伴们展开,谢徵正是女主寻找书中关键道具沧澜图的重要人物之一。
谢徵此人,说是主角的伙伴,不如说是利益一致的同盟。
在一开始的设想里,这位高岭之花要作为女主的官配,和女主携手并进,谁知剧情越推进两人越不熟。
准备写二人感情戏时,祝元在电脑前卡文卡了整整九个小时,一字未动,刷新了自己的卡文时长记录。
看着闪动的光标,祝元放弃了为这本书安排感情线。
由于是写给女主的官配,祝元将谢徵的属性几乎拉满,惊才绝艳,算无遗漏,剑术符咒除女主外无人能敌。
按照书里的剧情,谢徵不可能出现在永宁街。
设定里其母早逝,正是在这条街上被数只怨鬼所杀——设定里最高等级的一种鬼。
祝元盯着谢徵有些出神,不断回想自己书里的剧情,思考是否遗漏什么细节。
直到对方微微蹙眉才回过神来,注意到沾满泥污的手将谢徵雪白的衣角染黑。
想起谢徵有严重的洁癖,祝元立马松开手,笑得抱歉,“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我计较。”
谢徵恍若未闻,握住她的手,端详起她右臂的伤口,眉比刚才蹙得更厉害。
见对方盯着自己的伤口,祝元生怕对方不收留自己,诶哟一声之后便开始卖惨,“大人啊,你有所不知,这厉鬼要索我命,伤我胳膊伤我腿,我现在路都走不动。”
“要是您不收留我,我就要……”惨死街头了。
话还没说完,祝元就意识到对方的状态很不对劲,整个人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情绪。
索命,永宁街……
祝元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些肯定让他想起了有关母亲的痛苦回忆。
“是不是很痛?”
祝元还在绞尽脑汁想找补的话,对方先开了口,语气不太平稳。
她觉得这话不像是在问自己。
斟酌半晌,祝元摇摇头,想开口证明时再次迎上对方的眼神。
那是一个相当复杂的眼神。
心痛,悔恨……还有几不可见的痴嗔?
她觉得这些通通是在看他过世的母亲。
祝元还陷在对方的眼神里,谢徵一言不发地将她打横抱起,将祝元妥帖地安置在马车软榻上后才开口说了句。
“冒犯了。”
——
马车内温暖得仿佛不在冬日。
精致的火炉在一旁滋滋作响,熏香萦绕。
谢徵将人放好后便准备开始帮祝元处理伤口。
又一句冒犯了。
祝元看着对方小心翼翼的动作,轻柔至极,就像她小时候自己对待父母送给她的那个水晶球,宝贝至极。
祝元得出结论:我的主角们果然都人美心善,就算是性情较冷的谢徵也不例外。
“那就麻烦大人了,您真是个大好人”祝元一脸笑意,开始夸赞对方。
祝元马屁还没开拍,就听对方幽幽开口,和祝元对视,认真地说“我的名字叫谢徵。”
祝元故作惊讶,“久仰谢公子大名……”
……
这一路上祝元几乎将对方夸到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对方默默听着,时不时回应两句。
按她对谢徵的塑造,他绝对不会吃拍马屁这一套,但在看到他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时还是默默记下:高岭之花也吃拍马屁这一套——实践出真知。
——
祝元顺利地在谢府住下。
她认为这有一半要归功于自己高超的拍马屁技术,还有一半也归功于自己,塑造了一个正人君子形象的主角,所以谢徵不可能见死不救。
这一天经历了太多,住在谢府的第一晚祝元不出所料地做了噩梦。
先是亲眼看到家人被恶鬼杀害,再是泪流满面的自己。
梦里没有人救她,她被恶鬼追了一路。
藤蔓化形的恶鬼将她紧紧环绕,在她窒息的时候将她吞吃入腹。
祝元觉得自己快要呼吸不上来,恍惚间闻到了令人安心的香气,还夹杂着一丝血腥味。
濒临死亡的祝元捉到了一只温暖的手掌。
有人在帮她擦拭冷汗,力道很熟悉,像今天谢徵给自己上药一样温柔。
还有那股令人安心的香气,也像是今天谢徵在身上闻到过的新竹味。
祝元紧紧攥着对方的手,无意识地蹭着那人温暖的掌心,觉得好像回到了母亲身边。
温热的气息洒满谢徵手掌,他极其眷恋地轻抚着熟睡的脸颊,描摹着她的眉眼,在脑海里画了无数遍。
曾经只能在梦里窥探的人现在就在身边。
“对不起。”
他来晚了,让她受伤了。
“是不是很痛?”
“不会孤苦无依了。”
以后她再也不能丢下他了。
黑夜看不真切他的表情。
他抬手,将招致梦魇的鬼尽数驱除,没发出一点声响。
微弱的烛火下,触目惊心的伤口爬满了谢徵的右臂和左腿——和今日祝元伤口同样的位置,分毫不差,甚至严重几倍不止,染红了袖口和衣摆。
这一夜的雪格外大。
夜有多长,谢徵就在雪地里躺了多久,几乎是自虐般地将伤口抵在冰天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