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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告别与开始 出租车停在 ...

  •   出租车停在江畔茶社门口时,天已经全黑了。
      周然付钱下车。茶社是仿古建筑,檐角挂着红灯笼,光晕在晚风里晃。她推门进去,一楼大堂空荡荡的,只有个穿旗袍的服务员在柜台后打盹。楼梯是老式木梯,踩上去吱呀响。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叫“听雨”的包厢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
      陈志远已经到了。他坐在靠窗的藤椅上,面前泡着一壶铁观音,热气袅袅。见她进来,他立刻站起身,脸上挤出个笑。
      “来了。”他说,“坐。”
      周然在他对面坐下。包厢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幅字,写的是“静水流深”。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江面上的游船灯火,还有对岸高楼的光带。
      陈志远给她倒了杯茶。
      “辞职信交了?”他问。
      “明天交。”周然说,“今晚约了薛明达,八点半。”
      陈志远点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今天穿得比上次正式,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紧,但眼底的血丝更重了。
      “项目已经批了。”他说,“流程梳理与风险咨询,名义上是集团聘请外部专家团队,对现有财务流程做全面评估。合同期六个月,权限给得很宽——至少在文件上是这样。”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周然面前。
      周然翻开周然翻开。合同用的是海西集团的标准顾问聘用模板,甲方盖章处已经盖了红印,乙方空着。她快速扫过关键条款——工作范围、权限说明、保密义务、报酬支付。权限那一条写得很模糊:“乙方有权调阅与项目相关的非涉密财务及运营资料,甲方应予以配合。”
      非涉密。
      这三个字像根刺。
      “赵坤签的字?”她问。
      “他批的。”陈志远说,“但签字的是分管副总裁。赵坤……他最近很忙。”
      忙什么,他没说。
      周然继续往后翻。附件里有一份项目启动通知,发往集团各职能部门及下属公司,要求“全力配合顾问团队工作”。通知末尾列了个联系名单,陈志远的名字排在第一个,后面跟着他的办公室电话和邮箱。
      “团队就我一个人?”她抬眼。
      陈志远搓了搓手指。
      “名义上会有三到五人。”他说,“实际做事的,只有你。其他都是挂名,从合作院校找的研究生,负责整理文档、会议记录。核心分析不能让他们碰。”
      周然没说话。她端起茶杯,茶已经温了,入口有点涩。
      “办公地点在集团总部大楼,十七层。给你安排了个独立办公室,挨着内审部。”陈志远继续说,“门禁卡、内部系统账号都会准备好。表面上,你是我们请来做流程优化的专家,每周要参加部门例会,每月要交进展报告。”
      “报告给谁看?”
      “我,还有分管副总裁。”陈志远顿了顿,“赵坤如果问,也会给他一份。”
      “删减版?”
      “看情况。”
      窗外有游船鸣笛,声音拖得老长。江面上的光带被水波揉碎,又拼起来。
      周然把合同合上。
      “目标还是那两千万?”她问。
      “不止。”陈志远的声音压低了,“最近又出了新情况。集团下面有个做进出口贸易的子公司,上个月有一笔八百万美元的信用证,到期没兑付。银行催了几次,那边拖说单据有问题,正在协商。”
      “实际上?”
      “钱可能根本没进到交易里。”陈志远从包里又抽出一张纸,是手写的笔记,字迹潦草,“我私下问过那家子公司的财务,支支吾吾。调单证记录,发现开证申请和购销合同对不上,货品描述模糊,金额也有蹊跷。”
      他把纸推过来。
      周然看着那几行字。货品名称写的是“精密仪器配件”,单价高得离谱,数量却是个整数。买卖双方都是没听过的公司,注册地一个在开曼,一个在维京群岛。
      典型的套现结构。
      “这类事,以前多吗?”她问。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
      “最近两年……越来越多。”他最后说,“以前还遮遮掩掩,现在有点肆无忌惮了。我怀疑,集团整体的资金链可能比我们想的更紧。”
      周然想起自己那个分析模型。进度卡在79%,但预警信号已经够多了——关联担保、内部循环、可疑的境外投资。现在加上信用证套现,拼图又多了块碎片。
      只是碎片。
      还缺最关键的那块:钱到底去哪了。
      “你进去之后,第一个要查的就是这个贸易子公司。”陈志远说,“但别直接碰信用证。先从流程入手,查他们的采购审批、付款核销。找到漏洞,再顺藤摸瓜。”
      “赵坤会盯着吗?”
      “肯定会。”陈志远苦笑,“所以你得快。六个月合同,前两个月是安全期,他们还在观察你。第三个月开始,如果查不出实质东西,项目可能被叫停。如果查出了……”
      他没说完。
      周然懂。如果查出了,危险就来了。
      她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温吞吞的液体滑进喉咙,没带来半点暖意。
      “我什么时候入职?”
      “下周。”陈志远说,“你明天交辞职信,德勤那边最快也要一周办离职手续。下周一早上九点,到总部大楼十七层找我。”
      他顿了顿,从包里掏出个小盒子,推过来。
      周然打开。里面是枚银色胸针,造型很简单,就是个抽象的齿轮状图案,中间嵌了颗很小的黑色石头。
      “这是?”
      “数据接口。”陈志远说,“定制的小玩意儿。看起来是胸针,其实是个加密存储器,容量不大,但足够放关键文件。插上电脑,会自动伪装成普通U盘,需要特定密钥才能读取真实内容。”
      周然拿起胸针。很轻,做工精细。
      “必要时候,它能保命。”陈志远声音很沉,“但别轻易用。一旦被检测到异常,就暴露了。”
      她点点头,把胸针别在外套内侧。冰凉的金属贴着衬衫,存在感很强。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项目预算、报销流程、日常联络方式。陈志远给了她一部新手机,号码是预付费卡,只存了他一个联系人。
      “工作联系用这个。”他说,“私人手机照常,但别在电话里谈敏感内容。”
      周然接过手机。黑色的廉价机型,塑料外壳,屏幕上有道细微划痕。
      都交代完,已经快八点了。
      陈志远看了眼手表。
      “你该走了。”他说,“薛明达那边,别拖太久。辞职这种事,干脆点好。”
      周然起身。走到门口时,陈志远又叫住她。
      “周然。”
      她回头。
      他坐在那儿,背有点驼,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他半边脸在阴影里。
      “进去之后,信任何人,都只信一半。”他说,“包括我。”
      周然看着他。
      然后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
      ***
      出租车停在德勤大楼楼下时,八点二十。
      周然付钱下车。晚上的写字楼灯火通明,玻璃幕墙映出对面商场的霓虹,流光溢彩。她抬头看了眼熟悉的楼层,深吸口气,走了进去。
      大堂保安认识她,点点头放行。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周然看着镜面门里自己的倒影——短发,素面,深色外套。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有点汗湿。
      电梯门开。
      走廊里灯还亮着,但工位区已经空了。只有薛明达办公室的磨砂玻璃后透出光。
      她走过去,敲门。
      “进。”
      推门进去。薛明达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电脑屏幕。见她进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坐。”他说。
      周然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
      薛明达看了眼信封,没碰。他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打量着她。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周然说。
      薛明达笑了下,不是高兴那种笑,是有点无奈,又有点嘲讽。
      “我就知道。”他说,“从你上次跟我拍桌子那天起,我就知道留不住你了。”
      他伸手拿过信封,抽出里面的辞职信。两页纸,标准格式,理由写的是“个人职业发展需要”。他快速扫过,目光在末尾签名处停了停。
      周然的字迹,工整,有力。
      “真要去海西?”他放下信,抬眼。
      周然没否认。
      “陈志远找的你吧。”薛明达说,“他那人,看着老实,其实精得很。自己不敢碰的雷,让你去趟。”
      这话说得直接。
      周然没接茬。
      薛明达也不在意。他拉开抽屉,翻出盒烟,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在灯光下盘旋。
      “周然。”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来,“你是真有本事。我带过这么多人,论专业扎实、逻辑严谨,你排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但你这人,缺点东西。”他继续说,“缺什么?缺眼力见儿。这行光有本事不够,你得会做人,会看风向。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装傻——这些,你一概不会。”
      周然静静听着。
      “就说海西这事。”薛明达弹了弹烟灰,“唐老板都发话了,不碰,不掺和。你倒好,私下查,还给人递报告。结果呢?警告背上了,项目丢了,现在连工作都要丢了。”
      他摇摇头。
      “值吗?”
      周然沉默了几秒。
      “薛经理。”她开口,声音平稳,“如果做审计的,看到问题都装看不见,那这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薛明达愣了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意义?”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什么古怪的东西,“周然啊周然,你真是……天真得可爱。审计存在的意义,是给市场一个交代,给监管一个说法,给投资人一个安慰。至于真相?”
      他掸了掸烟灰。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这话说得赤裸。
      周然没反驳。她只是看着薛明达,眼神很静,像深潭。
      薛明达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他挪了挪身子,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行了,不说这些。”他摆摆手,“辞职信我收下了。按流程,你得再干一个月,做好交接。不过……”
      他顿了顿。
      “你要是急着走,我可以跟HR说,提前放人。”他说,“工资算到这个月底,该给的补偿金一分不会少。怎么样?”
      这是示好。
      也是切割。
      周然听懂了。她点点头:“谢谢薛经理。”
      “别谢我。”薛明达又点了根烟,“我就是觉得,你在这儿多待一天,大家都别扭。早点走,对你,对团队,都好。”
      他吸了口烟,烟雾后的眼神有点复杂。
      “其实,你要是不想去海西,我可以帮你安排。”他说,“我有个朋友在另一家事务所当合伙人,那边缺个做技术复核的。活儿轻松,压力小,钱也不少。你这种性格,去那儿更合适。”
      周然有点意外。
      她看着薛明达。这个骂了她五年、打压了她五年、最后把她赶去档案室的上司,此刻居然在给她指另一条路。
      为什么?
      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不用了。”她说,“我已经决定了。”
      薛明达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把胸腔里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了。
      “行吧。”他说,“人各有志。”
      他拉开抽屉,拿出份表格,是离职交接清单。又抽了支笔,一起推过来。
      “把该签的字签了。工作交接……你手上现在也没什么重要项目了,档案室那些东西,我让林薇接手。”他说,“电脑里的文件,该删的删,该留的留。公司规定你知道,涉密资料不能带走。”
      周然接过笔,开始填表。姓名、工号、离职日期、交接事项。她写得很快,字迹依然工整。
      薛明达就在对面看着,一根接一根抽烟。
      填到最后一栏时,周然笔尖顿了顿。
      那里写着:其他需要说明的事项。
      她抬起眼。
      “薛经理。”她说,“去年华科那个项目,存货盘点差异,你让我改结论那次。”
      薛明达眉头一皱:“怎么?”
      “我后来查了。”周然声音很平,“那家客户半年后暴雷了,就是因为存货造假。当时如果我们坚持出保留意见,至少能提醒一部分投资人。”
      薛明达脸色沉下来。
      “你现在说这个,什么意思?”他声音冷了。
      “没什么意思。”周然说,“就是觉得,有时候‘会做人’,代价挺大的。”
      她把笔放下,表格推回去。
      薛明达盯着她,眼神像刀子。但周然没躲,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
      对峙了几秒。
      薛明达突然笑了。这次的笑,有点苦,有点涩。
      “周然。”他说,“你记住我今天的话。海西那个烂摊子,水深得很。陈志远让你去,不是看重你本事,是拿你当枪使。等你真查到不该查的东西,第一个弃你保帅的,就是他。”
      周然没说话。
      “还有赵坤。”薛明达继续说,“那人我打过交道,手黑,心狠。你挡了他的路,他不会跟你讲道理,也不会跟你论专业。到时候,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话说得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还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周然站起身。
      “谢谢提醒。”她说。
      薛明达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摆摆手,像赶苍蝇。
      “走吧。”他说,“好自为之。”
      周然转身,拉开门。
      “周然。”薛明达又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没回头。
      “要是……要是混不下去了。”他声音低了些,“想回来,给我打个电话。我这儿,总归还能给你留口饭吃。”
      周然背对着他,站了几秒。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薛明达坐在椅子里,盯着那扇门,很久没动。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浑浊得呛人。他伸手,把周然的辞职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最后他拉开抽屉最底层,把信扔进去,锁上。
      ***
      周然回到自己工位时,已经九点多了。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应急灯还亮着,投下惨白的光。她的座位很干净,电脑关着,桌面只摆了个笔筒、一本台历、一盆早就枯死的绿萝。
      她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输入密码。桌面弹出十几个未读邮件,大多是工作交接相关的。她一封封点开,快速回复,该转发的转发,该说明的说明。
      然后她开始清理文件。
      电脑里存了太多东西。五年来的审计底稿、分析模型、会议纪要、培训资料。她一个个文件夹点开,有用的拷进移动硬盘,没用的直接删除。
      删到那个加密文档时,她手指停了一下。
      文档编号已经排到018。里面记录的全是薛明达那些“口头指令”,时间、地点、具体内容,清清楚楚。有些还附上了当时的邮件截图或聊天记录。
      这是她五年来的“账本”。
      她盯着文档图标,看了几秒。然后点开,快速浏览了一遍。
      第一份记录,是五年前她刚入职没多久。一个很小的客户,薛明达让她把某个费用的确认时点往前挪一个季度,“让报表好看点”。她当时不懂,照做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客户靠那份报表拿到了贷款。
      贷款半年后成了坏账。
      周然关掉文档。
      她没删它,而是用另一个加密算法重新打包,存进了那个胸针存储器。然后从电脑里彻底抹除痕迹。
      清理完电子文件,她开始收拾实物。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本专业书——《审计学原理》、《企业会计准则详解》、《财务舞弊识别与防范》,书页都翻旧了,边角卷起。她拿出来,拍了拍灰,装进带来的帆布袋。
      还有几支笔,一叠便签纸,半盒润喉糖。
      最底下压着个硬皮笔记本。她拿出来,翻开。
      不是工作笔记,是私人的。里面记了些零碎的想法,偶尔的感悟,还有……一些数字。比如某个项目测算出的真实坏账率,比如某家客户隐藏的表外负债规模,比如她自己估算的行业平均审计质量下滑曲线。
      都是些没处说的东西。
      她合上笔记本,也装进袋子。
      最后,她从抽屉深处摸出那枚加密硬盘。黑色,巴掌大,接口处有磨损痕迹。里面存着她对海西集团的全部分析数据,还有陈志远给的那些凭证扫描件。
      这是她接下来唯一的武器。
      她把它小心地放进背包内层,拉好拉链。
      都收拾完,她环顾四周。工位空了,桌面干净得像从没人用过。只有那盆枯死的绿萝还留着,叶子黄得发脆,一碰就碎。
      她站起身,背上包,拎起帆布袋。
      最后看了眼这个坐了五年的位置。
      然后转身,走向电梯。
      走廊很长,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过林薇工位时,她看到桌上摆着个还没吃完的饭团,包装纸上贴了张便签,写着一行小字:“明天继续加油!”
      字迹工整,笔画认真。
      周然脚步顿了顿。
      然后继续往前走。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她看着镜面门里的自己,突然想起刚入职那天。也是这个电梯,也是这副样子,只不过那时候眼里有光,现在只剩平静。
      电梯门开,大堂到了。
      保安还在值班,见她背着大包小包出来,愣了一下。
      “周工,这么晚还走啊?”他打招呼。
      “嗯。”周然点头,“以后不来了。”
      保安听懂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说了句:“那……路上小心。”
      “谢谢。”
      周然走出旋转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德勤大楼的logo在夜色里闪着冷光,巨大的英文字母,简洁,锋利,象征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她在这栋楼里待了五年,从青涩到成熟,从相信到怀疑,从妥协到决裂。
      现在,她要走了。
      不是逃离,是转向。
      她转过身,走下台阶,汇入街边的人流。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车灯汇成流动的河。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帆布袋在身侧轻轻晃动,里面那几本书沉甸甸的。
      背包内层,硬盘贴着背,传来坚硬的触感。
      胸针别在胸口内侧,冰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陈志远发来的短信:
      “合同已归档。下周一早九点,十七层,别迟到。”
      她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
      继续往前走。
      街边商铺的霓虹灯招牌闪烁,快餐店、便利店、奶茶店,光怪陆离。有情侣牵着手笑闹着走过,有外卖员骑着电动车疾驰而去,有醉汉靠在墙角呕吐。
      这座城市,她待了十年。
      熟悉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地铁站,每一家开到深夜的面馆。但现在,她要踏入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没有规则手册,没有前辈指引,只有数据和风险,还有藏在暗处的眼睛。
      她走到公交站台,看了眼时刻表。末班车还有十分钟。
      她在长椅上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脚边。夜风吹过来,有点冷。她拉紧外套拉链,手伸进内袋,摸到那枚胸针。
      齿轮状的边缘,硌着指尖。
      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引擎声,车灯由远及近。她站起身,拎起袋子。
      车停稳,门打开。她投币上车,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高楼、商铺、路灯,一点点远去。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薛明达那张复杂的脸。陈志远疲惫的眼睛。父亲在电话里说“数要对上”。林薇工位上那张“明天继续加油”的便签。
      还有海西集团那份合同,模糊的权限条款。
      信用证套现的手写笔记。
      赵坤的名字。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公交车正驶过跨江大桥。江面宽阔,对岸是海西集团总部大楼,几十层高,通体玻璃幕墙,顶端有个巨大的红色标志,在夜色里像只沉默的巨兽。
      她盯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直到公交车驶下桥,楼影被其他建筑挡住。
      她收回目光,从帆布袋里抽出那本《财务舞弊识别与防范》,翻开。书页间夹着张便签,是她多年前写的一句话:
      “数据不会说谎,但人会。”
      她看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然后翻到下一页,开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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