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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初入沼泽 公交车到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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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到站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周然合上书,塞回帆布袋。她昨晚在终点站附近找了家廉价旅馆,只睡了四个小时。镜子里的人眼袋有些重,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换上那套唯一拿得出手的深灰色西装套裙——还是三年前买的,袖口有些磨亮了。
海西集团总部大楼立在江对岸,玻璃幕墙反射着清晨的灰白光线。她站在公交站台,看着那栋楼。昨天夜里在车上远眺,只觉得是只巨兽。现在走近了,巨兽有了细节:旋转门不停吞吐着穿西装打领带的人流,门口保安站得笔直,大理石台阶光可鉴人。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保安拦住她,眼神带着例行公事的审视。“访客?哪个部门?”
“审计部,陈志远陈总约的。”周然报出名字。
保安在平板电脑上划了几下,抬头:“周然?”
“对。”
“身份证。”
她递过去。保安仔细对照照片,又扫了脸,这才递回一张临时访客卡。“戴脖子上,别摘。电梯到二十八楼,出电梯右转。”
卡是蓝色的,印着海西的红色标志,还有“临时”两个小字。
周然挂上,走进旋转门。
大厅挑高至少有十米,地面是光滑的深色大理石,踩上去脚步声很轻。正中央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此刻没开,但能想象晚上亮起来的样子。前台站着三个妆容精致的女孩,正低声说笑。周然经过时,她们停了停,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扫过她磨亮的袖口,扫过她脚上那双半旧的黑色中跟鞋,最后落在她胸前的蓝色临时卡上。
然后她们移开视线,继续说话。
周然没停步,径直走向电梯间。
早高峰,电梯前挤满了人。她等了三趟才挤进去。轿厢里弥漫着香水、咖啡和某种皮革清洁剂混合的味道。没人说话,只有电梯运行的低鸣。她站在角落,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二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条安静的走廊。地毯很厚,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墙面贴着米色壁纸,挂着几幅抽象画。右转,果然看到一扇磨砂玻璃门,上面印着“内部审计部”。
她推门进去。
前台空着。办公区很大,格子间排列整齐,但此刻只坐了不到一半人。有人在吃早餐,有人盯着电脑屏幕,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没人抬头看她。
周然站了几秒,往里走。
最里面有个独立办公室,门牌上写着“陈志远”。门虚掩着。她敲了敲。
“进来。”
陈志远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份文件。见她进来,他放下文件,站起身。“来了?”
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早上好”。
周然点点头。
陈志远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夹克,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眼里的血丝比上次见面时更重。“坐。”他指了指沙发。
两人坐下。陈志远没寒暄,直接说:“你的工位安排好了,在外面靠窗那个角落。临时用的,电脑已经配了,内网权限开了基础查询。OA系统账号密码在桌上贴着呢。”
他说得很快,像在背流程。
周然问:“我的具体工作内容?”
“流程梳理。”陈志远拿起茶几上一份文件夹,递给她,“名义上是协助审计部做财务流程的合规性评估和风险点排查。这是项目说明,你看一下。”
周然翻开。文件很薄,只有三页。标题是《海西集团财务流程优化咨询项目》,落款是审计部,日期是上周。内容全是套话:提升效率、强化内控、防范风险。没有具体目标,没有时间表,没有交付标准。
她合上文件夹。“就这些?”
“就这些。”陈志远看着她,“足够你活动了。记住,你是顾问,不是审计员。你的工作是‘提建议’,不是‘下结论’。任何发现,先报给我,不要直接跟业务部门沟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尤其是财务部。”
周然没说话。
陈志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江景,视野开阔。他背对着她,说:“我待会儿有个会,不能带你过去。你自己去工位,先熟悉环境。中午吃饭可以去二楼食堂,刷临时卡就行。下午……”他转过身,“钱永固可能会来找你。”
“钱永固?”
“财务部副总,分管核算和报表。”陈志远走回沙发前,坐下,“老财务了,在海西干了二十多年。人……”他斟酌了一下,“很讲规矩。”
周然听出了潜台词。
“他可能会问你合同的事。”陈志远继续说,“顾问合同是走集团采购流程批的,但有些细节……和历史惯例不太一样。他如果问,你就说按集团制度办的,具体不清楚。”
“事实上我也不清楚。”周然说。
陈志远看了她一眼。“对,就这么说。”
办公室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陈志远扬声:“稍等!”然后对周然快速说:“去吧。记住,少说,多看。”
周然起身,拿起文件夹。
走到门口时,陈志远忽然叫住她:“周然。”
她回头。
他坐在沙发里,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眼神复杂。“万事小心。”
周然点点头,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年轻男人,抱着叠文件,见到她出来,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周然走出去,听见身后门关上的声音。
她按照陈志远说的,走向靠窗的角落。
那确实是个角落。紧挨着茶水间,背后是扇窗户,窗外是另一栋楼的侧墙,没什么风景。工位比其他格子间小一圈,桌子是旧的,漆面有几处剥落。桌上摆着一台台式电脑,显示器是厚重的老款。键盘边贴着张便签纸,上面手写着OA账号和初始密码。
椅子是普通的办公椅,轮子有点卡。
周然放下帆布袋,坐下。电脑开机很慢,嗡嗡响了快一分钟才进入登录界面。她输入账号密码,桌面跳出来,背景是海西集团的标准壁纸——那座大楼的夜景。
她点开内网。
权限确实很基础。能访问公告栏、规章制度库、通讯录,还有个叫“知识共享”的文件夹,里面全是些过时的培训PPT。财务系统、供应链系统、投资管理系统……所有核心业务系统的图标都是灰色的,点不开。
她试了试搜索功能,输入“信用证”。
弹出一条提示:“权限不足,无法查询。”
她又输入“贸易子公司”。
同样的提示。
周然关掉搜索框,靠在椅背上。
茶水间就在左手边,隔着半截磨砂玻璃隔断。能听见里面微波炉运转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说话声。她没动,目光扫过办公区。
这会儿人多了些,大概来了七八成。格子间里的人们各忙各的,打电话的,敲键盘的,端着咖啡匆匆走过的。偶尔有人朝她这边瞥一眼,目光很快移开。
没有人过来打招呼。
周然打开那份项目说明文件夹,又看了一遍。然后她从帆布袋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和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第一天。工位角落。权限受限。钱永固下午来。”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塞回袋子。
上午过得很快。或者说,过得很慢。周然对着电脑屏幕,把内网上能点开的东西都点开看了一遍。集团组织架构、各部门职责、近三年年会照片、员工活动通知……信息很多,但全是公开的、表面的东西。
她注意到,财务部的介绍页面上,负责人是赵坤,头衔是财务总监。下面列了四个副总,钱永固排在第三个。照片上的钱永固瘦削,戴黑框眼镜,表情严肃。
十点半左右,有个女孩端着一摞文件走过来,放在她桌上。“陈总让给你的。”女孩说完就走,没多话。
周然翻开。是些历史审计报告——都是些无关痛痒的流程审计,比如差旅费报销规范、固定资产盘点程序之类的。报告格式工整,结论温和,建议都是“加强宣导”、“完善台账”这类不痛不痒的话。
她看了几份,放下。
这些东西,与其说是参考资料,不如说是提醒:在这里,审计就该这么干。
中午十一点半,办公区渐渐骚动起来。人们起身,拿饭卡,结伴往外走。周然坐着没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才起身,从帆布袋里拿出个饭盒——昨晚在便利店买的饭团和三明治。
她走到茶水间。
里面空着。微波炉旁边堆着几个没洗的杯子,水槽里有些茶渍。她接了杯热水,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吃三明治。
饭很干。
吃到一半,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个女人说着话走进来,看到周然,话音戛然而止。
两人都是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得体套装,一个手里端着精致的便当盒,另一个拿着食堂的餐盘。她们看了周然一眼,没打招呼,走到另一边料理台,开始热饭。
微波炉嗡嗡响。
两人压低声音说话,但茶水间就这么大,周然还是能听见零碎的字眼。
“……陈总弄来的?”
“听说是德勤过来的……”
“德勤?那怎么来我们这儿当顾问?”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混不下去了……”
微波炉“叮”一声。
其中一个女人拿出饭盒,另一个接着说:“看着挺年轻的。”
“女的嘛,这个年纪,估计也就是来镀个金。”
“能查出啥?”
“走个过场呗。哎,你这菜看着不错,食堂打的?”
“嗯,今天有糖醋排骨……”
话题转到了饭菜上。
周然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洗了洗手,走出茶水间。
身后隐约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她没回头。
下午一点,办公区陆续恢复忙碌。周然继续对着电脑屏幕,把那些历史审计报告里的数据摘出来,整理成表格。没什么实际用处,但至少让她手指有事做。
两点十分,脚步声由远及近。
停在工位旁。
周然抬起头。
是个瘦削的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戴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目光直接落在周然脸上。他手里拿着个厚厚的黑色活页夹。
“周然?”男人开口,声音平板。
“我是。”周然站起身。
“钱永固。”男人说,没伸手,“财务部。”
周然点点头。“钱总。”
钱永固打量了她两秒,目光扫过她的工位,扫过电脑屏幕,最后回到她脸上。“陈总跟你说了吧,流程梳理项目。”
“说了。”
“嗯。”钱永固翻开手里的活页夹,抽出几页纸,“这是你们顾问合同的审批流程记录,我调出来看了一下。”
他把纸递过来。
周然接过。是OA系统的流程截图,上面有各个节点的审批人、意见和时间。她快速浏览,看到采购部、法务部、审计部(陈志远)的签字,最后是“集团领导批示”栏,签了个“赵”字,没写全名。
“有什么问题吗?”周然问。
“问题谈不上。”钱永固推了推眼镜,“就是有些地方,跟历史惯例不太一样。”
他指着其中一行:“比如这里,顾问费的标准。按集团以前的采购办法,外部顾问的日费率上限是三千五。你这个合同,日费是四千。”
周然看了一眼。确实,合同金额那栏写着每日四千元,六个月预估一百二十个工作日,总计四十八万。
“这是采购部定的。”她说。
“采购部是执行部门,定价格要有依据。”钱永固又翻了一页,指着另一处,“还有,付款方式。惯例是项目结束验收后付尾款,你这个合同写的是按月支付,每月底根据工作量结算。”
他抬起头,看着周然:“这种付款方式,对集团现金流不利,也增加管控风险。以前没这么办过。”
周然沉默了几秒。
她想起陈志远的话:就说按集团制度办的,具体不清楚。
“合同是走正规流程批的,”她开口,语气尽量平稳,“具体条款怎么定的,我不太清楚。钱总如果有疑问,可以问采购部或者陈总。”
钱永固没接话。
他合上活页夹,抱在胸前,目光依旧盯着周然。“周顾问以前在德勤,做审计的?”
“是。”
“做了几年?”
“五年。”
“五年。”钱永固重复了一遍,点点头,“那应该很熟悉审计准则和实务了。”
周然没说话,等着下文。
“我们海西集团,虽然比不上四大那么国际化,但也有自己的规矩。”钱永固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财务这一块,尤其讲究历史沿革和一贯性。有些做法,可能外面看着不够‘先进’,但能在海西运行这么多年,自然有它的道理。”
他顿了顿,又说:“流程梳理是好事,但梳理的前提,是尊重历史,理解现状。拍脑袋想一套新东西,硬套进来,容易出问题。”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周然迎上他的目光。“钱总的意思我明白。我会先学习,再提建议。”
钱永固看了她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就好。”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说:“对了,你需要看什么财务资料,先提申请单,走流程批。直接要,不合规矩。”
“申请单找谁要?”
“OA里有模板,填好了发给我。”钱永固说,“我批了,你再去找具体经办人。”
说完,他抱着活页夹走了。
周然坐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工位附近几个格子间里,有人悄悄抬头往这边看。接触到周然的目光,又立刻低下头去。
她转回电脑屏幕。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动着:14:28。
她点开OA系统,搜索“资料申请单”。果然有模板,下载下来,是一张格式复杂的表格,要填申请理由、资料范围、使用目的、保密承诺,还要列明预计查阅时间、归还时间。
最后需要部门负责人和资料所属部门负责人双重审批。
周然关掉模板。
她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窗外是那堵灰扑扑的侧墙,墙缝里长着几丛枯草。阳光照不进来,这个角落一直阴着。
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很轻。
下午三点多,陈志远开完会回来。经过周然工位时,他脚步没停,只低声说了句:“来一下。”
周然起身跟过去。
进了办公室,陈志远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后坐下。“钱永固来找你了?”
“嗯。”
“说什么了?”
周然把对话复述了一遍。
陈志远听完,没立刻说话。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老钱就这个风格。管了十几年核算,对数字、对流程,抠得极细。他说的话,你听听就行,别硬顶。”
“我没顶。”周然说。
“那就好。”陈志远戴上眼镜,看着她,“申请单的事,他说的没错,是要走流程。这是规矩。”
周然问:“如果申请单被拒呢?”
陈志远沉默了一下。
“那就换个理由再申请。”他说,“或者,等。”
“等多久?”
“看情况。”陈志远语气有些含糊,“有时候快,有时候慢。老钱那边……他如果不批,会有一堆理由。数据敏感啦,正在结账啦,影响业务啦。”他顿了顿,“你得有耐心。”
周然没说话。
陈志远拉开抽屉,拿出个U盘,推过来。“这里面有些东西,你先看看。是集团近三年的财务制度汇编,还有部分业务流程图。公开资料,不涉密。”
周然接过U盘。
“另外,”陈志远声音压得更低,“你工位那台电脑,虽然权限低,但内网有个公共盘,部门之间共享文件用的。路径是‘\\10.10.1.101\public’。里面东西杂,有时候能翻到些……有用的边角料。”
他看了周然一眼。
周然点点头。“明白了。”
“去吧。”陈志远挥挥手,“第一天,别太绷着。四处转转,认认人。”
周然转身要走。
“周然。”陈志远又叫住她。
她回头。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背后是整面玻璃窗,窗外天光暗淡。“这里和德勤不一样。”他说,“德勤讲规则,但规则是写在明面上的。这里……”他顿了顿,“规则在桌子底下。”
周然看着他。
“你要查的东西,也在桌子底下。”陈志远说,“所以,急不得。”
周然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拉开门走出去。
回到工位,她把U盘插进电脑。里面果然全是公开制度文件,PDF格式,排版工整。她点开几份看了几眼,都是些原则性条款。
关掉。
她按照陈志远说的路径,打开公共盘。
确实很杂。文件夹乱七八糟,命名随意:“2019年会议纪要”、“临时存放”、“参考文件”、“待整理”。她点开几个,里面有的是扫描件,有的,有的是PPT,有些文件甚至没有标题。
她点开一个叫“供应商名录-旧版”的Excel。
表格很大,列了几千家供应商信息:名称、编码、地址、联系人。她快速滑动,目光扫过。
忽然停住。
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郑实。
对应的公司名称是“海西市实诚精密零部件有限公司”,编码是“S-2017-0382”。地址是海西市老工业区的一个街道,联系电话是郑实给过她的那个号码。
状态栏写着:“合作终止”。
终止日期是三年前。
周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她关掉Excel,继续翻其他文件夹。
公共盘里的文件太多,太乱。她看了快一个小时,眼睛有些酸。大部分是些没价值的日常文档:部门聚餐通知、培训签到表、打印机故障报修记录。
但偶尔,会闪过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比如在一个叫“资金调度-临时”的文件夹里,有张扫描件,是张手写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几个数字:2000、3000、1500,后面跟着日期。没有标题,没有说明,字迹潦草。
又比如在“审计整改-历史”文件夹里,有份几年前的报告摘要,提到某子公司“存货盘点差异较大,原因待查”,结论是“已督促整改”。但没有后续跟踪记录。
周然把这些文件的路径和文件名记在笔记本上。
快下班时,办公区又骚动起来。人们开始关电脑,收拾东西,互相约着晚上去哪里吃饭。周然坐着没动,继续翻公共盘。
有人从她工位旁走过,脚步声停了停。
她抬起头。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着浅蓝色衬衫,没打领带。他手里端着杯咖啡,看着周然,笑了笑。“新来的顾问?”
周然点点头。
“我是信息技术部的,沈清音。”男人说,语气随意,“你这台电脑有点老,用着还行吗?”
“还行。”周然说。
沈清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内网权限是不是只有基础档?想查什么都查不了吧?”
周然没接话。
沈清音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正常。新人进来都这样。你要是需要什么资料,又不想走申请单那么麻烦……”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可以找我。我有时候能……绕开点限制。”
周然看着他。
沈清音眨眨眼。“当然,不能白帮忙。改天请我喝杯咖啡就行。”
说完,他直起身,喝了口咖啡,晃晃悠悠走了。
周然看着他消失在电梯间方向,转回头,继续看屏幕。
下班时间到了。办公区的人迅速减少,灯光一盏盏熄灭。周然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拎起帆布袋。
走出审计部时,走廊已经空无一人。
她坐电梯下楼。大厅里,水晶吊灯亮起来了,光线璀璨,照得大理石地面闪闪发光。前台女孩已经下班,保安还站在门口。
周然交还临时卡,走出旋转门。
外面天已经黑了。江风刮过来,带着湿冷。她裹紧外套,走向公交站。
等车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海西集团大楼依然灯火通明,尤其是高层,那些玻璃窗后亮着密集的光点。不知道哪些是加班的人,哪些只是没关的灯。
公交车来了。
她上车,投币,走到后排靠窗位置坐下。车开动后,她从帆布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
“1.工位偏僻,权限受限,被观察。
2.钱永固:财务部副总,重规矩,质疑合同细节。是障碍。
3.公共盘:杂乱,但有碎片信息。郑实公司三年前终止合作。
4.沈清音:信息技术部,主动搭话,暗示可绕开权限。动机待察。
5.茶水间议论:普遍轻视,认为女性/年轻/外来者查不出什么。
6.陈志远提醒:规则在桌子底下,急不得。”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
城市夜景流动,霓虹灯在车窗上拉出模糊的光带。她想起钱永固那张严肃的脸,想起茶水间里那声轻笑,想起沈清音眨眼的模样。
还有陈志远那句话。
规则在桌子底下。
她摸了摸外套内袋,那枚胸针还在。齿轮边缘硌着布料,触感清晰。
公交车驶过跨江大桥。对岸,海西集团大楼在夜色中矗立,顶端那个红色标志像只眼睛,沉默地俯瞰江面。
周然盯着那栋楼,直到它再次被建筑挡住。
然后她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公共盘里那张手写便签纸上的数字:2000、3000、1500。
单位是什么?万元?还是别的?
日期又对应什么?
她睁开眼,从帆布袋里抽出那本《财务舞弊识别与防范》,翻到夹着便签的那页。
“数据不会说谎,但人会。”
她看着这句话,看了几秒。然后翻过一页,继续往后读。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页边缘,纸张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车到站了。
周然下车,走回那家廉价旅馆。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挂着台老式电视机。她放下东西,去公共浴室洗漱。
回来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短信,陌生号码。
“周工,我是郑实。你上次问的事,我这两天又想起些细节。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一面?”
周然盯着屏幕。
她回复:“周末可以。时间地点你定。”
几秒后,回复来了:“好。周六下午两点,老地方。”
周然放下手机,坐在床边。
窗外传来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隐隐约约。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她躺下,关灯。
黑暗笼罩下来。
脑海里又开始闪过白天的画面:钱永固的活页夹,茶水间女人的侧脸,沈清音的笑容,公共盘里杂乱的文件夹,还有陈志远疲惫的眼睛。
最后定格在那张手写便签纸上。
2000、3000、1500。
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墙皮有些剥落,在黑暗里显出模糊的轮廓。她盯着那片轮廓,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
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去那栋楼。
还得坐在那个角落。
还得面对那些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睡意慢慢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