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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一次交锋 “恐怕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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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什么?”
周然等了几秒,陈志远没往下说。茶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油光。窗外江景暗沉,对岸写字楼的灯一盏盏灭掉,只剩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
陈志远放下揉太阳穴的手,坐直了些。
“恐怕得想清楚,这事查到什么程度。”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信用证套现,关联交易,银行资金违规流出……这些事,单拎出来哪一件都够喝一壶。现在全串在一起,你知道意味着什么?”
周然没接话。
她当然知道。意味着这不是某个部门、某个人的问题,而是系统性的溃烂。意味着牵一发而动全身,查下去会扯出无数条线,无数个名字。意味着陈志远那句“装糊涂比明白好”,不是敷衍,是真心话。
陈志远看她沉默,叹了口气。
“明天上午九点,三楼会议室,第一次跨部门流程梳理会。”他转了话题,语气恢复成公事公办的样子,“贸易板块、财务部、物流部、信息技术部的人都会到。孙守业主持。”
孙守业。
周然记得这个名字。贸易板块的副总,五十出头,在海西干了快三十年,是实打实的元老。上次钱永固来挑刺,话里话外就提过“孙总那边很忙,没空陪新人折腾”。
“你准备一下。”陈志远说,“会上肯定会让你发言。别说太深,尤其别提城商行的事。就说说数据口径不统一、系统对接有问题这些表面问题。流程梳理嘛,本来就是务虚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也不能说太浅。太浅了,赵坤那边会觉得你是个摆设,后续更不会给你权限。”
这话说得矛盾。
周然听懂了。陈志远要她在钢丝上走:既要展现价值,又不能触碰底线;既要让赵坤觉得她有威胁,又不能让他觉得威胁太大。分寸得拿捏到毫米级。
“我明白了。”她说。
陈志远点点头,起身结账。两人走出茶社时,江风刮过来,带着湿冷的潮气。周然裹紧外套,听见陈志远在身后说:“小周,记住,会上吵起来没关系。孙守业那人,嗓门大,脾气暴,但他不记仇。真正要防的,是那些不说话的人。”
周然回头看他。
陈志远已经转身往停车场走了,背影融进夜色里,显得有点佝偻。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给沈清音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的会,贸易板块往年销售数据和物流费用的明细,能弄到吗?”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周然也不急,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公交站走。她知道沈清音不会立刻回。那姑娘有自己的节奏,像台精密仪器,输入指令,处理,输出结果,中间不需要任何情绪反馈。
也好。
她需要的就是这种纯粹。
回到租住的小区已经快十一点。楼道灯坏了,周然摸黑爬上五楼,开门,开灯,屋里空荡荡的。她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光标在文档开头闪烁。
她没立刻动。
脑子里过了一遍陈志远的话,又过了一遍沈清音给的那些数据。金海国际贸易,十七笔信用证,海西城市商业银行……这些碎片像拼图,还缺最关键的那几块。但就算只有这些碎片,也足够拼出个大概轮廓了。
轮廓很吓人。
周然喝了口水,手指落在键盘上。
她没写城商行,也没写信用证套现。她写的是“销售与物流费用勾稽关系异常分析”,用的是最基础的财务逻辑:一家公司卖出去货,总得运出去吧?运出去就得花钱吧?花的钱,和卖出去的收入,总得有个合理比例吧?
这个比例,行业里有参考值。
她调出公开的行业研报,找到类似规模、类似业务的公司的平均物流费率,又调出海西集团贸易板块过去三年的年报数据,自己算了算。
数字对不上。
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去年贸易板块宣称销售收入增长百分之三十五,创历史新高。但对应的物流费用,系统里能查到的部分,只增长了百分之九。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六的货,难道是自己长腿跑出去的?
周然皱了皱眉。
她继续往下挖。
销售收入增长,主要来源是几家新开发的经销商。这些经销商的名字很陌生,成立时间都在最近两年,注册资本不高,但采购额大得离谱。其中有两家,去年从海西采购的金额,比他们注册资本多了二十倍。
这不合常理。
正常经销商,谁会压这么多货在手里?资金周转得过来吗?除非……
周然停下敲键盘的手。
除非这些经销商,根本就不是用来卖货的。
她盯着屏幕,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这些经销商是关联方,或者干脆就是壳公司,那一切就说得通了。货从海西卖出去,进经销商仓库,走个过场,然后呢?然后可以退货,可以折价处理,甚至可以就这么堆在仓库里,直到报废。
但销售数据已经做上去了。
收入确认了,利润出来了,报表好看了。至于货最后去了哪儿,不重要。重要的是,钱从银行贷出来了,从信用证套出来了,从各种渠道流出来了。
流进了谁的口袋?
周然没往下想。
她知道再想下去,就触到雷区了。陈志远说得对,明天会上,只能说表面问题。物流费用和销售收入不匹配,这是事实,谁都驳不倒。至于背后原因,不能提。
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躺到床上时,手机震了一下。摸过来看,是沈清音的回信:“数据不全。2016到2018的物流明细,系统里只存了总账,分项数据在物流部自己手里。销售明细倒是有,但经销商信息被脱敏了,只有代码。”
周然回:“代码也行。能把销售明细和物流总账按月份对齐吗?”
沈清音:“可以。明早八点半发你。”
干脆利落。
周然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黑暗里,数字像流水一样从眼前滑过:百分之三十五,百分之九,二十倍……这些数字背后,是一张张脸。孙守业涨红的脸,钱永固审视的脸,陈志远疲惫的脸。
还有赵坤。
她没见过赵坤,但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事。财务总监,CEO亲信,在海西一手遮天。陈志远怕他,钱永固听他,孙守业跟他是一条船上的。
明天会上,这些人都会在。
周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睡意迟迟不来,她索性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很细,从墙角延伸到灯座,像一道疤。
她想起父亲的话。
“然然,做事要对得起自己良心。但也要记住,保护好自己。”
良心。
保护。
这两个词有时候是矛盾的。她想对得起良心,就得把那些数字摊到桌面上,告诉所有人:你们引以为傲的增长,是假的。可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陈志远说得对,会引发连锁反应。银行抽贷,评级下调,股价崩盘,成千上万的员工受影响。
然后呢?
然后她会被当成罪魁祸首。孙守业会第一个跳出来骂她“不懂业务”,钱永固会冷笑着说她“破坏团结”,赵坤会轻轻一句话,让她在海西再也待不下去。
那还查不查?
周然咬了下嘴唇。
查。
但不是明天。明天只是试探,是亮出刀尖,让对方看到寒光,但还不至于捅进去。她要的是权限,是数据,是更深一层的东西。等她把所有碎片拼完整,等她知道钱到底流去了哪儿,等时机成熟——
到时候再捅。
一刀毙命。
她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周然到公司。
三楼会议室门还关着,里面传来搬动椅子的声音。她没进去,拐到楼梯间,打开笔记本电脑。沈清音的数据邮件已经躺在收件箱里,附件是两格。
她点开。
销售明细表里,经销商名称那一列全是代码:D001、D002、D003……物流总账表里,只有月份和总金额。她快速做了个透视表,把两个表按月份对齐,然后算了算比率。
结果和她昨晚算的差不多。
销售收入猛增的月份,物流费用纹丝不动。有几个月份,销售额环比增长百分之五十,物流费居然还降了。
这已经不是异常了。
这是明目张胆的造假。
周然合上电脑,深吸一口气。楼梯间有烟味,不知道谁在这儿抽过。她推开防火门,走到走廊上,正好碰见陈志远从电梯里出来。
陈志远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黑眼圈遮不住。他看见周然,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长条会议桌,主位空着,两边分坐。周然扫了一眼,认出几个面孔:钱永固坐在靠门这边,低着头玩手机;对面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应该是物流部的;再往里有张生面孔,三十多岁,戴黑框眼镜,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全是代码。
信息技术部的。
沈清音没来。
周然不动声色,挑了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陈志远坐到主位旁边,隔了一个座位。九点整,门被推开,孙守业大步走进来。
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穿着件藏蓝色polo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粗壮的小臂。脸是方形的,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看人时像锥子。
“都到了?”他声音洪亮,往主位一坐,椅子嘎吱响了一声,“老陈,开始吧。”
陈志远清了清嗓子。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梳理贸易板块的业务流程和数据对接问题。”他语气平和,像在念稿子,“集团最近在推数据治理,各个板块都得配合。这位是周然,外部请的顾问,专门做流程梳理和数据分析的。”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周然。
周然站起来,微微欠身:“各位领导好。”
没人接话。
孙守业打量她几眼,咧了咧嘴:“顾问?这么年轻。以前在哪儿干啊?”
“德勤。”周然说。
“哦,事务所的。”孙守业往后一靠,语气里带了点不屑,“查账的。行,那你说说,我们贸易板块这流程,有什么问题?”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点挑衅。
周然没慌。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接上投影仪,屏幕亮起,上面是她昨晚做的PPT。第一页就四个字:数据勾稽异常。
“孙总,各位领导,我先汇报一下初步发现。”她声音不高,但清晰,“我调取了贸易板块过去三年的销售数据和物流费用数据,做了个简单的匹配分析。”
她翻到下一页。
柱状图跳出来,蓝色柱子代表销售收入,橙色柱子代表物流费用。两条线,蓝色一路飙升,橙色趴在地上不动。
“从数据上看,销售收入增长和物流费用增长,存在严重不匹配。”周然用激光笔指着屏幕,“尤其是去年,销售收入增长百分之三十五,物流费用只增长百分之九。这个差距,超出了行业正常波动范围。”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钱永固抬起头,看了眼屏幕,又低下头继续玩手机。物流部那个秃顶男人皱起眉头,盯着图表,嘴里嘟囔了一句:“这数据准吗?”
“数据来源是集团内网系统。”周然说,“销售数据来自贸易板块上报的报表,物流费用来自财务总账。如果各位领导对数据源有疑问,我们可以现场核对。”
没人接茬。
孙守业盯着屏幕,脸色慢慢沉下去。
“你什么意思?”他问,声音压低了,“是说我们虚报销售?”
“我没这么说。”周然语气平静,“我只是指出数据异常。异常的原因可能有很多种:可能是物流费用统计口径有问题,可能是部分物流成本计入了其他科目,也可能是销售确认时点有偏差。这些都需要进一步核实。”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谁都听得出弦外之音。
孙守业脸色更难看。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核实?核实什么?市场千变万化,物流费用不能光看数字!我们去年开拓了新渠道,跟几家大经销商签了长期协议,运费是他们承担的!这你不知道吧?”
吼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周然等他吼完,才开口:“孙总,如果运费是经销商承担,那这部分成本应该体现在他们的采购成本里,最终会影响他们的进货价格。但我看了那几家主要经销商的采购合同,价格和往年相比,没有明显变化。”
她翻到下一页。
合同摘要表,经销商代码,采购单价,对比同期数据。数字密密麻麻,但结论很清楚:价格没涨。
孙守业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周然会查到合同细节。那玩意儿本来不该对她开放的,但沈清音给的销售明细里,附带了一部分合同信息字段。虽然不全,但足够支撑这个论点。
“你……”孙守业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词。
钱永固这时候放下手机,插了句话:“周顾问,合同数据是商业机密,你从哪儿弄来的?”
问题很刁钻。
周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她转向陈志远:“陈总,我的数据申请流程,是您这边批的。权限范围包括销售和合同基础信息。”
陈志远点点头,语气平淡:“嗯,我批的。流程梳理嘛,总得看到数据才能梳理。”
这话把责任揽过去了。
钱永固看了陈志远一眼,没再吭声。但眼神里的冷意,藏不住。
孙守业重新坐下,胸口起伏,像在压着火。他盯着周然,一字一顿:“好,就算运费不是他们承担,那也可能是我们物流效率提升了!去年我们上了新系统,优化了配送路线,成本降了,不行吗?”
“当然可能。”周然点头,“所以我才说需要进一步核实。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请物流部的同事提供一下去年各条线路的详细运单数据?包括货物重量、体积、距离、承运商、单价。有了这些数据,我们就能做更精准的分析。”
她看向那个秃顶男人。
男人脸一白,支吾起来:“这个……运单数据量太大,而且分散在各个分公司,一时半会儿凑不齐……”
“没关系。”周然说,“我可以等。或者,如果系统里有备份,我可以自己提取。”
“系统里没有!”男人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太急,补了句,“我的意思是,系统只存汇总数据,明细都在下面分公司。”
周然没再逼问。
她心里清楚,运单数据要么根本没有,要么根本不敢拿出来。拿出来一核对,谎言就穿帮了。
会议室陷入僵局。
孙守业脸色铁青,手指在桌面上敲着,哒哒哒,像在倒计时。陈志远低头看笔记本,假装记东西。钱永固又开始玩手机。其他人要么看天花板,要么看地板,没人敢出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孙守业突然笑了。
笑声很干,像砂纸磨木头。
“行,周顾问,你厉害。”他说,语气缓和下来,但眼神更冷,“数据玩得溜,我们这些大老粗比不了。不过啊,做业务不是光看数字。市场是打出来的,客户是喝出来的,这些你懂吗?”
周然没说话。
孙守业继续:“去年那几家新经销商,是我们团队千辛万苦开拓的!跑了多少趟,喝了多少酒,你知道吗?现在你拿几个数字就说有问题,寒不寒心?”
他开始打感情牌。
这是老套路了。当数据说不过你的时候,就谈付出,谈辛苦,谈你不懂的人情世故。潜台词是:我们这么不容易,你还好意思挑刺?
周然等他说完。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拔掉投影线,屏幕暗下去。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孙守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
“孙总,我没说经销商有问题。”
顿了顿。
“我只是建议,把这些‘千辛万苦’开拓的经销商的工商股权结构,也纳入下一次的数据核对范围。”
话音落下,会议室彻底死寂。
连钱永固都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周然。陈志远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墨水洇开一小团。孙守业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褪去,最后变成一片铁青。
工商股权结构。
这六个字,像一把刀,直接捅进了最要命的地方。
如果那些经销商真是壳公司,如果他们的股东和海西集团的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一切就昭然若揭了。虚增销售,套取资金,利益输送……所有脏事都能顺着这条线挖出来。
孙守业盯着周然,眼神像要杀人。
但他没再吼。
吼没用。周然太冷静了,冷静得像台机器,你吼破喉咙,她下一句还是数据,还是逻辑,还是让你无法反驳的事实。
他转向陈志远,语气森然:“老陈,这就是你请来的顾问?上来就怀疑我们客户是假的?这工作还怎么开展?”
陈志远放下笔,叹了口气。
“孙总,周顾问只是提个建议。”他打圆场,但语气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数据治理嘛,本来就是要全面核对的。工商信息也是公开数据,查一查,没问题更好,有问题也能提前规避风险,对吧?”
这话说得圆滑。
既没否定周然,也没得罪孙守业。但潜台词是:查,必须查。
孙守业听懂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行,你们查!”他指着周然,手指发抖,“爱怎么查怎么查!但我把话放这儿:贸易板块去年贡献了集团百分之四十的利润!你们要是把客户查跑了,把业务查黄了,到时候别来找我!”
说完,他摔门而出。
砰的一声,震得玻璃嗡嗡响。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钱永固收起手机,站起身,看了眼陈志远:“陈总,我那边还有个会,先走了。”
他走得很快,像在躲什么。
物流部那个秃顶男人也溜了。信息技术部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收拾好电脑,默默离开。最后只剩下陈志远和周然。
陈志远揉了揉太阳穴,苦笑。
“第一次交锋,效果不错。”他说,语气听不出是夸还是讽,“孙守业这人,多少年没人敢这么顶他了。”
周然收拾东西,没接话。
她知道陈志远在担心什么。孙守业是元老,在集团根基深,今天这一闹,后续阻力会更大。但她不后悔。有些话必须说,有些线必须划清楚。你不亮剑,别人就会当你没剑。
“工商信息,我会去查。”她背上电脑包,说。
陈志远点点头,又摇摇头。
“查可以,但别用公司网络,别留痕迹。”他压低声音,“孙守业肯定会盯上你。还有赵坤那边,今天这事,晚上就会传到他耳朵里。”
周然“嗯”了一声。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会议室。长条桌,空椅子,投影仪还亮着红灯。空气里有烟味,有汗味,还有刚才那场交锋留下的火药味。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界。周然沿着光带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是沈清音的消息:“会上吵起来了?”
周然回:“嗯。”
沈清音:“孙守业吼你了?”
周然:“吼了。”
沈清音:“正常。他去年虚增销售至少三个亿,你戳到他痛处了。”
周然停下脚步。
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一时不知该怎么回。沈清音这话说得太直接,也太危险。三个亿,虚增销售,这种结论没有确凿证据不能乱说。
沈清音又发来一条:“物流费用数据,我试着从备份服务器里捞了一下,找到一部分运单明细。但数据是碎的,需要清洗。”
周然回:“发我。”
沈清音:“晚上。现在不方便。”
周然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她没回工位,直接下了楼,走出海西大厦。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沿着人行道往东走。
那边有个小公园,平时没什么人。
她需要静一静。
公园长椅上落了灰,她用手擦了擦,坐下。远处有老头在打太极,动作慢得像定格动画。她看了会儿,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的会。
孙守业的愤怒,钱永固的冷眼,陈志远的疲惫……这些表情,这些反应,都在告诉她一件事:她摸到的东西,比想象中更敏感。
虚增销售三个亿。
如果沈清音说的是真的,那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了。三个亿的虚增,意味着至少几千万的虚假利润,意味着股价被撑高,意味着银行贷款被套出来,意味着无数投资者的钱打了水漂。
也意味着,有人从中捞了天文数字的好处。
这个人是谁?
孙守业肯定有份。但他一个人吞不下三个亿。钱永固呢?赵坤呢?还有那些藏在背后的影子股东呢?
周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想起父亲常说的话:查账如查案,证据链要完整。现在她手里只有一些碎片,还拼不出全貌。但她有感觉,这些碎片背后,是一张巨大的网。
网的中心,是赵坤。
她得找到那把能斩断这张网的刀。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周然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周工,是我,郑实。”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带着喘息,“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周然心里一紧。
“方便。你说。”
“我……我可能被盯上了。”郑实压着嗓子,背景音里有汽车鸣笛声,“昨天有两个人来我厂里,说是工商局的,问东问西。但我看他们不像,说话口气凶得很,还翻我账本。”
“账本你给他们了?”
“没,我藏起来了。”郑实说,“但他们肯定还会再来。周工,你上次说的那个证据,我……我想好了,我给你。”
周然握紧手机。
“郑老板,你别急。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外面,找了个公用电话。”郑实声音发颤,“我厂里电话不敢用了,手机也怕被监听。周工,我手里有份东西,是当年海西供应链那个王经理给我的。他说是‘备份’,让我收好,万一出事有个凭证。”
“什么东西?”
“一张光盘,里面是几段录音,还有一些扫描件。”郑实说,“录音我听过,是他们内部开会时说的,提到了‘上面安排’、‘资金转移’什么的。扫描件我看不懂,像是合同,但签字的人我不认识。”
周然心跳加快了。
这可能是关键证据。
“光盘现在在哪儿?”
“在我家,藏在衣柜夹层里。”郑实说,“周工,我……我信你。你当年帮我,没图我什么。这次我也豁出去了,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万一我出什么事,你帮我照顾一下我老婆孩子。”郑实声音哽咽了,“我儿子才上初中,女儿刚工作,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
周然沉默了几秒。
“郑老板,你不会出事。”她说,语气坚定,“光盘的事,你先别动。等我安排,我找人去取。这段时间,你尽量别单独出门,厂里的事交给信得过的人。如果那两个人再来,你就报警,就说有人冒充公职人员。”
“报警有用吗?”郑实苦笑,“他们要是海西的人,警察……”
“那就把事情闹大。”周然打断他,“找媒体,发微博,把事情捅出去。他们最怕的就是曝光。”
郑实愣了愣,然后说:“好,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周然坐在长椅上,半天没动。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发冷。郑实被盯上,说明海西那边已经察觉了。动作比她想得快。
是赵坤吗?
还是孙守业?
或者,是那个一直没露面的王经理?
周然揉了揉眉心。事情越来越复杂了。她这边在查贸易板块的虚增销售,那边郑实又提供了供应链腐败的证据。两条线,看似独立,但很可能在某个节点交汇。
交汇点,就是资金。
虚增销售套出来的钱,供应链腐败吞掉的钱,最后都流去了同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可能就是金海国际贸易,可能就是海西城市商业银行,也可能更远,更隐蔽。
她得加快速度了。
周然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海西大厦走。走到一半,手机又响。这次是陈志远。
“小周,在哪儿?”陈志远声音很急。
“外面。怎么了?”
“赵坤要见你。”陈志远说,“现在,他办公室。”
周然脚步一顿。
“什么事?”
“没说。”陈志远压低声音,“但我估计,跟上午的会有关。你小心点,说话注意分寸。赵坤那人,不像孙守业,他不会跟你吼。但他说的每句话,你都得琢磨三遍。”
周然“嗯”了一声。
“我马上回去。”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眼海西大厦。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那栋楼像个巨大的魔方,里面藏着无数秘密,无数陷阱。
现在,魔方最核心的那一块,要见她了。
周然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
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