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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流与目光 电梯从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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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从二十三层开始下行,周然站在靠里的位置。门开,一个男人走进来。
灰白短发,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黑色皮质文件夹。他看了周然一眼,没说话,站到左侧。
电梯继续下降。
安静得能听见电机运转的细微嗡鸣。周然盯着楼层数字,余光里,男人忽然侧过头。
“去几楼?”声音不高,但清晰。
周然顿了顿:“二十八。”
“哦。”男人点点头。
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周然领口。那枚数据胸针的齿轮边缘露出来一小截。视线停留了两秒,移开。
电梯到了。门开,男人没动,做了个“请”的手势。周然说了声谢谢,走出去。回头时,电梯门正在合拢,男人的脸在缝隙里一闪而过。
有点眼熟。
周然摇摇头,往赵坤办公室走去。
双开实木门,名牌上写着“副总裁 赵坤”。她敲门,里面传来“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整面落地窗。赵坤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周顾问。”他笑了笑,站起身,“坐。”
语气温和得像在招呼老朋友。
周然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真皮沙发很软,陷进去有点不自在。赵坤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紫砂壶倒了杯茶,推过来。
“尝尝,明前龙井。”
茶汤清澈。周然没动。
“赵总找我?”
“随便聊聊。”赵坤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热气,“上午的会,孙守业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个粗人,说话直。”
周然“嗯”了一声。
“不过啊,”赵坤放下茶杯,身体前倾,“你刚来集团,可能对一些情况还不了解。贸易板块发展快,过程中难免有些数据滞后,或者统计口径差异。这都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看着周然:“你提的那个物流费用和销售收入不匹配的问题,孙守业解释了,是有一部分物流外包给了第三方,费用没走集团账面。这个解释,你觉得合理吗?”
周然沉默了几秒。
“赵总,我只是基于现有数据提出疑问。如果孙总有更详细的解释和证据,我当然接受。”
赵坤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周顾问,你是个聪明人。”他靠回沙发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陈志远把你请来,是让你帮忙梳理流程,排查风险。这个初衷是好的。但是呢,集团这么大,业务这么复杂,有些事……得慢慢来。”
周然没接话。
“我听说,你之前在德勤,专业能力很强。”赵坤继续说,语气像拉家常,“德勤是好地方啊。你怎么想到来我们这儿做顾问?待遇上,肯定不如在事务所吧?”
“想换个环境。”
“哦。”赵坤点点头,忽然问,“对了,你老家是哪儿的?”
“临州。”
“临州好地方,出人才。”赵坤笑呵呵的,“父母都还好吧?在临州?”
周然心里一紧。
她抬起眼,直视赵坤:“赵总,您找我来,如果是为了了解我的个人情况,我可以提供简历。”
赵坤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道光斑。赵坤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发出轻微的“咔”声。
“周顾问,”他开口,声音低了些,“我直说吧。集团现在情况比较复杂,上面盯着,市场也盯着。有些问题,不是不能查,但要讲究方法,讲究时机。你刚来,可能不太清楚,集团内部……关系盘根错节。贸然动手,容易伤到自己。”
他顿了顿,看着周然:“陈志远让你查什么,我大概知道。他是个好人,有责任心,但有时候……太理想化了。你跟着他,未必是好事。”
周然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
“赵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赵坤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你还年轻,专业能力又强,未来大有可为。没必要卷进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里。流程梳理的工作,你继续做,该写的报告写,该提的建议提。但有些事……适可而止。”
他盯着周然的眼睛:“对你,对陈志远,都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明白了。
周然沉默着。茶几上的茶已经凉了,水面平静得像镜子。她看着那杯茶,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做人就像泡茶,水温太高,茶叶就烫坏了。
现在这水温,烫手。
“赵总,”她抬起眼,语气平静,“我来集团,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协助梳理业务流程,识别潜在风险。我提出的数据疑问,是基于合同约定的职责。如果这些疑问让您觉得不合适,我可以调整工作方式。”
她顿了顿:“但数据本身,不会因为工作方式调整就改变。”
赵坤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周然,看了足足十秒钟。眼神里有审视,有恼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最后,他靠回沙发背,摆了摆手。
“行,你有你的原则。”他语气冷淡下来,“那就按你的原则做吧。不过周顾问,我提醒你一句:在集团做事,光有原则不够,还得有分寸。分寸把握不好,容易吃亏。”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对了,你之前申请调取贸易板块近三年的全部销售合同和物流单据,”赵坤转过身,把文件递过来,“流程走到我这儿了。我看了下,涉及的数据量太大,调取需要协调多个部门,短期内可能批不下来。”
周然接过文件。是一份OA流程截图,审批意见栏里,赵坤的电子签章盖在“暂缓”选项上。理由写着:涉及商业机密,需进一步评估风险。
她心里沉了一下。
“当然,不是不给你批。”赵坤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等你把现有数据梳理清楚,形成初步报告,我们再根据报告内容,决定下一步的数据调取范围。这样更稳妥,你说呢?”
周然没说话,看着那份截图。
暂缓。这个词很妙,既不是拒绝,也不是同意。就是拖着。
“我明白了。”她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赵总,没别的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赵坤点点头,没起身送。
周然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时,身后传来赵坤的声音:“周顾问。”
她回头。
赵坤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海西这地方,水深。”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游得太快,容易呛着。游得太深……可能就上不来了。”
周然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
“谢谢赵总提醒。”她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拢。
走廊里安静得过分。周然快步走回自己那间临时隔间,关上门,才觉得稍微安全些。她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半天没动。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威逼,利诱,警告。
还有那份“暂缓”的审批。
她打开OA系统,找到自己提交的数据申请。状态果然变了:副总裁审批暂缓。她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得很冷。
早就料到会这样。
关掉页面,打开邮箱。收件箱里躺着几封新邮件,都是流程文件。处理到第三封时,鼠标顿住了。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x7f9d2a@internal.hxgroup.com。
标题:给不懂规矩的人一点忠告。
周然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她点开邮件。正文是空的,只有一个附件,文件名是“picture001.jpg”。发件时间:十五分钟前。
正是她在赵坤办公室的时候。
她点击下载。文件不大,几秒钟就下完了。点开图片。
一张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从远处用长焦镜头偷拍的。画面里是一个女人,正从一栋居民楼里走出来。浅色外套,短发,手里拎着布袋子。
周然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她母亲。
照片背景是她家楼下的小花园。右下角有日期水印: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七分。
附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红色字体: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好自为之。
周然盯着屏幕,整个人像被冻住了。
血液往头上涌。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深吸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
她关掉图片,回到邮件界面。鼠标移到“转发”按钮上,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加密邮箱地址。那是她自己的私人加密邮箱,境外服务器。她把邮件转发过去,主题栏加了备注:威胁邮件,2023年10月26日收。
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周然删除本地副本,清空垃圾箱。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母亲。
他们居然查到了她母亲。
不对,不是“查”。她入职时填过家庭信息,人力资源系统里都有。赵坤动动手指就能调出来。但用这种方式威胁……太下作了。
周然睁开眼,拿起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现在打过去,说什么?而且,电话可能被监听。
她放下手机,盯着电脑屏幕。屏幕暗了,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脸色苍白,眼神里有压不住的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她怕。
真的怕。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母亲被牵连。
周然咬住嘴唇,咬得很用力,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不行。
不能退缩。如果现在退缩,那些人会更嚣张。母亲的安全,反而更没保障。
她得反击。但不是硬碰硬。得用更隐蔽、更聪明的方式。
周然坐直身体,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梳理:赵坤的警告,数据申请被卡,匿名威胁邮件。这三件事,发生在同一天,几乎是同时。
说明什么?
说明她的动作,已经触动了某根神经。对方开始急了。
危险的信号,但也可能是机会。
对方越急,说明她越接近真相。
周然在文档里写下几个关键词:赵坤、孙守业、财务公司、城商行。
她盯着这几个词,脑子里飞快运转。
赵坤是副总裁,分管财务和资金。孙守业是贸易板块负责人。财务公司和城商行,是资金流转的关键节点。
这些人,这些部门,看似各管一摊,但其实都在一条线上。
一条吸血的线。
周然在“财务公司”下面画了一条横线。陈志远说过,去年内部审计要查财务公司,被上面直接叫停。理由是什么?配合集团重大战略调整。
扯淡。
真正的原因,是财务公司里藏着不能见光的东西。
她得想办法,绕开赵坤的审批,拿到更多数据。正规渠道走不通,就只能走非正规的。沈清音……对,沈清音。
周然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她关掉文档,清理掉所有操作记录,起身往外走。得去找沈清音。
刚走到门口,手机震了一下。陈志远发来的微信:谈完了?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然回复:马上到。
她收起手机,往陈志远办公室走去。走廊里遇到几个财务部的人,对方看到她,眼神躲闪了一下,快步走开了。周然没在意,径直走到陈志远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
周然推门进去。陈志远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不太好。看到她,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周然坐下。
陈志远没马上说话,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深吸一口,吐出烟雾。
“赵坤说什么了?”他终于开口。
周然把谈话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省略了威胁邮件的事。陈志远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听到数据申请被“暂缓”时,他狠狠吸了口烟。
“果然。”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我就知道他会来这手。”
周然看着他:“陈总,赵坤提到您,说您……太理想化。”
陈志远苦笑一声。
“他这话说得客气了。”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在他眼里,我可能就是个不识时务的傻子。守着点过时的原则,还想撼动大树。”
他顿了顿,看着周然:“小周,赵坤今天找你,不只是警告你,也是在警告我。他是在告诉我:你请来的人,我能压住;你想查的事,我能掐断。”
周然沉默。
“还有件事,”陈志远压低声音,“赵坤私下找过我,问你的背景。他原话是:‘那个新来的顾问,什么来路?德勤出来的,怎么跑到我们这儿做顾问?是不是背后有人?’”
周然心里一紧。
“您怎么回答的?”
“我能怎么回答?”陈志远叹气,“就说你专业能力强,是我通过朋友介绍的,想借你的经验帮集团梳理流程。他听了,没说什么,但明显不信。”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小周,赵坤这个人,疑心很重。他既然开始怀疑你,就一定会查。你以前在德勤经手过哪些项目,为什么离职,他都会查。你得有心理准备。”
周然点点头。
她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陈总,”她开口,“数据申请被卡,接下来怎么办?”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
“正规渠道,暂时走不通了。”他说,“赵坤卡着,下面的人不敢批。除非……能拿到更高级别的批示。”
“谁?”
“董事会。”陈志远说,“但董事会那边,赵坤也有关系。除非有独立董事出面,否则很难。”
独立董事。
周然脑子里忽然闪过电梯里那个男人的脸。灰白短发,深灰色西装,目光在她胸针上停留……
“陈总,”她问,“集团独立董事里,有没有一位……五十来岁,灰白短发,气质很沉稳的?”
陈志远愣了一下,想了想:“你说的是陆明远陆董吧?他是集团独立董事,也是审计委员会成员。怎么,你见过他?”
“刚才在电梯里遇到。”周然说,“他问我到几楼,然后……看了我的胸针。”
陈志远眼睛亮了一下。
“陆明远……”他喃喃道,“这个人,有点意思。他是三年前被聘为独立董事的,背景很深。平时很少来集团,来了也不怎么说话。但每次董事会,他提的问题都很犀利。”
他顿了顿,看着周然:“赵坤他们,有点怕他。”
周然心里动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陆明远不吃他们那一套。”陈志远说,“他不参与集团具体经营,也不站队。就看数据,看报表,问的问题都直指核心。去年财务公司那事,就是他坚持要审计委员会重新审议。虽然最后没成,但把赵坤他们惊出一身冷汗。”
周然听着,脑子里快速分析。
独立董事,审计委员会成员,背景深,不站队。这样的人,如果能把证据递到他面前……
“陈总,”她开口,“有没有可能,通过陆明远……”
“难。”陈志远摇头,“陆明远很谨慎,不会轻易介入具体事务。而且,我们手上现在没有确凿证据。光凭一些数据疑点,打动不了他。”
周然沉默。
确实。没有铁证,他不可能下场。
“先不管这个。”陈志远摆摆手,“当务之急,是你这边。赵坤已经盯上你了,接下来他肯定还会有动作。你……自己小心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小周,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我请你来,是想查清问题,但不想把你搭进去。如果……如果情况真的失控,你可以退出。我不会怪你。”
周然抬起眼,看着陈志远。
他脸上有疲惫,有担忧,还有一丝愧疚。周然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退出。
不是逞强。
是退不了。威胁邮件已经发到她邮箱了,母亲的照片就在那里。她现在退出,那些人就会放过她吗?不会。
而且,郑实把光盘托付给她,沈清音冒险帮她调数据。这些人,都把希望押在她身上。
她不能退。
“陈总,”周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我会小心的。但调查,不能停。”
陈志远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点点头。
“行。那你……一切谨慎。”他顿了顿,“数据的事,我再想想办法。正规渠道走不通,就看看有没有别的路子。”
周然“嗯”了一声,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陈志远忽然叫住她:“小周。”
周然回头。
陈志远坐在办公桌后,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很清晰:“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住自己最重要。证据可以再找,线索可以再挖,但人不能出事。”
周然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隔间,周然关上门,靠在门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一下午,见了赵坤,见了陈志远,脑子里的信息太多,需要消化。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色渐暗,远处的楼宇亮起灯。海西大厦楼下,车流如织。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周然知道,不一样了。暗流已经涌动,目光已经聚焦。她站在漩涡中心,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
她走回办公桌,打开电脑。邮箱里那封威胁邮件已经删了,但那张照片,还清晰地印在脑子里。母亲拎着布袋子的样子,那么平常,那么真实。
周然攥紧拳头。
不能怕。
她打开通讯录,找到沈清音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
“喂?”沈清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沈工,是我。”周然说,“方便说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