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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乱如麻 录音总共十 ...

  •   录音总共十七个文件。
      周然戴上耳机,点开最早的那个。
      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有人说话。
      “……郑老板,不是我不给你结款。上面有安排,这批货的钱要压一压。”
      鑫诚贸易李经理的声音。
      郑实的声音闷闷的:“压多久?我厂里几十号人等着发工资……”
      “最多三个月。海西这么大的集团,还能赖你这点钱?”李经理顿了顿,“你这批货是供给海西物流的,最终用户是集团自己人。钱早晚会到你账上,就是走个流程。”
      “什么流程?”
      “这你就别问了。”语气不耐烦,“反正按我说的做,以后还有订单。你要是闹,别说这笔钱,以后的生意也别想了。”
      录音断了。
      周然往后快进,点开2018年6月的一个。
      环境嘈杂,像在饭馆。杯盘碰撞,劝酒声。
      “……孙总,您放心,那几家供应商我都谈妥了。价格压到七折,他们不敢吭声。”
      李经理的声音,带着谄媚。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慢悠悠的:“老李,办事要稳。别光压价,账目做得漂亮点。”
      周然手指一紧。
      是孙守业。贸易公司那个副总。
      李经理赶紧说:“明白明白!合同签的是原价,差额走其他科目。发票都开好了,绝对合规。”
      “郑实那边呢?”
      “还拖着。两百多万,他撑不了多久。我打听过了,他厂子抵押了,工人三个月没发工资。最多再熬一个月,要么倒闭,要么低价把厂子盘给我们介绍的人。”
      孙守业笑了两声,声音很低:“赵总交代的事,你上点心。这批供应商清理干净,后面才好操作。”
      “是是是……”
      碰杯声。
      周然关掉播放器,靠在椅背上。屋里只有电脑屏幕的光。
      她打开文档,开始整理。
      2016年初,郑实开始给鑫诚供货,账期三个月。2017年,货款拖欠渐重。2018年,拖欠累计273万。同年,鑫诚与海西物流签大额合同,但物流公司实际收货量远低于合同额。
      而海西集团财务公司,在2018年9月向鑫诚支付了一笔80万的“预付款”。
      周然调出关联方付款记录。2018至2019年,集团旗下多家子公司向鼎汇资本支付了约2.3亿元的“咨询服务费”、“资金占用费”和“预付款”。
      鼎汇资本,赵坤的壳公司。
      她打开沈清音给的U盘,找到海西城商行贷款数据。2019年,鼎汇资产管理公司从城商行获得1.5亿元流动资金贷款,抵押物是海西物流的仓单。
      但沈清音标注过:仓单对应的存货,在系统里查不到。
      几条线并在一起。
      鑫诚拖欠郑实货款,同时从财务公司拿预付款。海西物流与鑫诚签虚高合同,实际收货少。集团子公司向鼎汇支付大额费用。鼎汇用虚假仓单从城商行套贷款。
      钱转了一圈。从集团财务公司出来,经过鑫诚、鼎汇几个壳公司,又回到集团控制的城商行,再以贷款形式出来。每转一圈,账上的钱就少一截——那些“服务费”、“占用费”,就是被抽走的部分。
      郑实这样的供应商,成了被牺牲的节点。
      周然盯着流程图。
      箭头交织成网,核心是赵坤的鼎汇系。孙守业的贸易公司是执行层。海西物流配合虚增采购。城商行提供资金通道。
      手机震了一下。
      沈清音发来消息:「内网日志分析完了。发威胁邮件的终端,是总裁办公室的备用电脑。登录账号是临时权限,三天前创建,今天凌晨销毁。」
      周然打字:「谁创建的权限?」
      「账号管理员是李维序。但创建记录显示是‘根据领导口头指示’。没有书面审批。」
      李维序。人力资源总监。
      周然想起那张程式化的笑脸。
      「另外,」沈清音又发来一条,「我查了鼎汇资本在城商行的贷款记录。从2017年到现在,累计贷款8.7亿,目前余额5.2亿。抵押物估值都偏高。」
      「有没有重复抵押?」
      「正在核对。需要时间。」
      「大概多久?」
      「两天。数据太散,要跨十几个系统。」
      周然想了想:「先集中查海西物流的仓单抵押。赵坤要卖物流公司,如果仓单有问题,交易就做不成。」
      「明白。」
      对话结束。
      周然起身倒了杯水,站在窗前。楼下街道空荡荡的,路灯孤零零亮着。
      她想起陈志远的话。
      “赵坤他们在推资产重组议案,要把海西物流、海西纺织,还有城商行的部分股权,打包卖给鼎汇资本。作价不到净资产的三成。”
      如果仓单抵押是假的,海西物流的资产价值就要大打折扣。
      但赵坤为什么急着卖?
      除非卖掉之后,债务就与集团无关了。鼎汇拿到资产,可以继续从城商行套取贷款。
      钱从银行出来,进入鼎汇口袋。而海西集团失去核心资产,还要背上看不见的担保。
      手机又震了。
      陈志远:「小周,明天上午九点,集团开经营分析会。赵坤会汇报资产重组方案的初步思路。我争取到了列席资格,但只能听,不能发言。」
      周然回复:「需要我做什么?」
      「方案细节可能不会全公开。但如果有材料下发,我尽量弄一份给你。」
      「风险太大。你别动手,告诉我有哪些人参加就行。」
      陈志远隔了一会儿才回:「赵坤主持,孙守业、财务部钱永固、战略投资部、城商行刘行长。独立董事那边,陆明远可能会来。」
      陆明远。
      周然想起电梯里那个男人,沉静的目光。
      「陆明远平时参会吗?」
      「很少。他常年在国外,大部分会议委托投票。这次亲自来,有点反常。」
      周然打字:「陈总,能安排我和陆明远见面吗?」
      陈志远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你确定?他现在态度不明……」
      「不会直接谈赵坤。我想请教数据治理的问题——以外部顾问的身份。」
      「这倒是说得过去。但我得提醒你,陆明远很敏锐。你稍微露点口风,他就能猜到你想干什么。」
      「我明白。」
      「我试试。会后我问他。」
      对话结束。
      周然关掉电脑,屋里彻底暗下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准时醒来。
      冲了杯黑咖啡,换好衣服。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冷静专业。
      只有她自己知道,口袋里装着那个旧手机和一张刻录了关键录音的光盘——复印件,原件藏在了别处。
      八点半,到达海西集团大厦。
      刚坐下,内线电话响了。
      陈志远:“小周,会议提前了。八点五十开始。”
      “这么早?”
      “赵坤临时改的,说是下午要出差。”陈志远压低声音,“我看了眼材料,重组方案比想象的还激进。不光卖物流、纺织和城商行股权,还要把几家酒店也打包进去。”
      周然握紧话筒:“作价呢?”
      “还是三成左右。但这次加了一条,交易完成后,集团要为这些资产提供三年的经营担保。”
      “什么?”
      “资产卖出去了,但如果以后亏损,集团还得兜底。”陈志远语气发苦,“这等于白送资产,还倒贴风险。”
      周然脑子里飞快计算。
      总资产少说60亿。三成作价就是18亿。
      鼎汇资本,一家注册资本才5000万的壳公司,哪来的18亿?
      答案很明显:从海西城商行贷款。
      用集团控制的银行,贷款给壳公司,让壳公司低价收购集团资产。收购后,资产产生的现金流用来还贷,如果还不上了,集团再提供担保。
      钱转一圈,资产没了,债务还在。
      “陈总,”周然深吸一口气,“这个方案如果通过,集团就完了。”
      “我知道。”陈志远声音很轻,“但我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会上都是赵坤的人。”
      “陆明远呢?”
      “他刚到。在会议室门口和赵坤说话,听不清内容。”
      挂掉电话,周然坐立难安。
      九点十分,手机震了一下。
      沈清音发来一张截图:「查到了。海西物流用于抵押的仓单,对应的存货编码在系统里不存在。同样的编码,上个月还被海西纺织用于抵押贷款。」
      重复抵押。
      周然立刻回复:「证据链完整吗?」
      「完整。系统日志显示,仓单信息是2019年12月由物流公司财务部录入的,操作员账号属于一个已经离职的员工。但当天该账号的登录IP,是贸易公司副总办公室。」
      孙守业的办公室。
      「纺织公司那边的抵押记录呢?」
      「更早,2019年8月。操作员账号也离职了,登录IP是集团财务部。」
      钱永固的地盘。
      周然手指发凉。
      这些人已经肆无忌惮到这种程度了。
      九点半,陈志远发来消息:「会开完了。方案原则上通过,下一步走尽职调查和估值程序。陆明远投了弃权票。」
      弃权?
      周然皱眉:「他说了什么吗?」
      「问了几个问题。一是交易的必要性,为什么要在集团现金流紧张的时候出售核心资产。二是作价依据,要求提供第三方评估报告。三是担保条款,问为什么卖出资产还要承担风险。」
      「赵坤怎么答的?」
      “套话。说为了优化资产结构,回笼资金,聚焦主业。作价会请评估机构,担保是为了交易顺利。”陈志远发了个苦笑的表情,「陆明远听完就说‘我弃权’,没再追问。」
      「其他人呢?」
      「全票赞成。钱永固还补充说,这是集团战略转型的重要一步。」
      周然闭上眼。
      全票赞成。
      她打字:「陈总,能安排我和陆明远见面吗?」
      陈志远隔了几分钟才回:「他同意了。今天下午三点,在他办公室。只给你二十分钟。」
      下午三点。
      周然回复:「谢谢陈总。我准时到。」
      她开始准备材料。
      不能直接谈赵坤,不能谈资产重组。那谈什么?
      数据治理。
      她整理了一份海西集团数据现状的分析报告,用了几个温和的案例:销售数据与物流数据不匹配导致库存虚高,供应商信息混乱导致重复付款风险。
      没有提鑫诚,没有提鼎汇,没有提虚假仓单。
      但懂行的人能看出来,这些问题背后,是内部控制失效。
      两点四十,她收拾东西上楼。
      陆明远的办公室在二十五层。这一层很安静,地毯厚实。
      周然走到2503门口,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简洁。一张大办公桌,两个书架,一套会客沙发。
      陆明远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周然身上。
      “周顾问,请坐。”
      周然在沙发坐下。陆明远合上文件,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陈志远说,你想和我聊聊数据治理?”他开门见山。
      “是的,陆董。”周然拿出报告,双手递过去,“这是我近期观察到的集团数据管理方面的一些问题,以及初步建议。”
      陆明远接过来,翻开。
      他看得很慢,手指偶尔在某个段落停顿。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周安静等着,目光扫过书架。
      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证券分析》,本杰明·格雷厄姆。初版。
      陆明远忽然开口:“第三页,你提到销售数据与物流数据勾稽差异。能具体说说吗?”
      周然收回视线:“以贸易板块为例。今年上半年,系统显示销售收入同比增长35%,但同期物流费用只增长了8%。正常情况下,销售收入增长会带动出货量增加,物流费用应该有相应涨幅。”
      “你怀疑销售数据虚增?”
      “我没有证据。”周然措辞谨慎,“只是从数据逻辑上看,存在不合理之处。可能的原因有很多,比如物流效率提升,比如销售结构变化。”
      陆明远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几分钟后,他合上报告,放在茶几上。
      “写得不错。问题抓得准,建议也有可操作性。”他身体微微前倾,“但周顾问,你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谈数据治理吧?”
      周然心跳漏了一拍。
      她迎上陆明远的目光。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深潭。
      “陆董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陆明远笑了笑,很淡,“陈志远不会为了数据治理这种长期议题,专门安排你见我。而且,你这份报告里,刻意避开了几个关键业务板块——比如物流,比如贸易。”
      他顿了顿:“是怕触碰到什么人吗?”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周然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陆董,”她声音很稳,“数据治理是基础工作。但基础不牢,上层建筑就会出问题。我避开的那些板块,恰恰是问题最可能隐藏的地方。”
      “比如?”
      “比如关联交易定价不公允,比如资产抵押信息不实,比如资金流向异常。”周然看着陆明远,“这些问题,靠数据治理解决不了。需要有人去查,去纠正。”
      陆明远没接话。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证券分析》,翻了翻,又放回去。然后转身,背对着周然,看向窗外。
      “周然,”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你之前在德勤,做审计多久了?”
      “六年。”
      “六年,不算长,但也不短。”陆明远转过身,靠在书架上,“审计这行,最讲究证据。没有确凿证据,再合理的怀疑,也只是怀疑。”
      周然点头:“我明白。”
      “那你现在手里,有确凿证据吗?”
      问题直接得让她愣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说:“有一些。但不完整。”
      “关于什么的?”
      “关于集团资金被违规占用,关于虚假交易,关于资产被低价转移。”周然一字一句,“也关于,有人想用一份资产重组方案,把这些问题合法化。”
      陆明远眼神深了深。
      他走回沙发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是空白,只有一行小字:“数据是过去的记录,也是未来的预言。”
      “这句话,是你写的?”他问。
      “是。”
      “你觉得,海西集团的未来,会预言出什么?”
      周然握紧手指。
      她想起郑实账本上的红字,想起母亲电话里的担忧,想起陈志远两鬓的白发。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声音很轻,但清晰,“集团会被掏空。核心资产流失,债务堆积,最后只剩下一个空壳。而掏空它的人,会带着钱离开,留下烂摊子给员工、给供应商、给银行。”
      陆明远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二十分钟到了。”
      周然心里一沉。她站起身,拿起包:“打扰陆董了。报告您留着,如果需要进一步讨论……”
      “周然。”陆明远打断她。
      她停住。
      陆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面前:“这是我的私人邮箱。如果你有完整的证据链——我指的是能经得起推敲的、逻辑闭环的证据——可以发给我。”
      周然盯着那张名片。纯白色,只有名字和一串邮箱地址。
      “但是,”陆明远补充,“在你发给我之前,不要轻举妄动。赵坤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一张网。你碰他一下,整张网都会动。”
      “我知道。”
      “还有,”陆明远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陈志远未必靠得住。他太犹豫,关键时刻可能退缩。你要有心理准备。”
      周然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谢谢陆董提醒。”
      她拿起名片,放进衬衫口袋,转身离开。
      门在身后关上。
      回到十八楼办公室,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到窗边,掏出名片,对着光看。
      邮箱地址很普通。她拿出手机,打开加密通讯录,把邮箱存进去,备注只有一个字母:L。
      做完这些,她坐回电脑前,打开资产重组的材料。
      交易结构图上的箭头,一个个指向鼎汇资本。作价说明里的数字,低得刺眼。担保条款像一条锁链。
      她看了眼日历。
      今天周四。陈志远说,尽职调查和估值程序需要两周。最晚下下周,方案就会提交董事会正式表决。
      两周时间。
      手机震了。是沈清音:「仓单重复抵押的证据链整理完了。另外,我发现了新东西。」
      「什么?」
      「海西城商行的信贷系统里,有一个隐藏的审批流程。额度超过5000万的贷款,除了正常的风险审批,还需要一个‘特别授权码’。这个授权码的生成权限,在行长办公室。」
      周然皱眉:「意思是,大额贷款实际是行长一个人说了算?」
      「对。而且我查了日志,鼎汇系公司的每一笔贷款,都有这个特别授权码。授权人都是刘行长。」
      「能证明授权码和贷款发放的因果关系吗?」
      「能。系统逻辑是:没有授权码,贷款流程无法提交到放款环节。」
      周然打字:「这些证据,加上仓单重复抵押,再加上关联交易资金流向,够不够形成闭环?」
      沈清音过了一会儿才回:「从技术角度,够了。但这些都是间接证据。要证明赵坤和孙守业故意侵吞资产,还需要他们主观故意的证据。」
      主观故意。
      比如录音里,孙守业说“赵总交代的事”。
      比如郑实手机里,那份有赵坤签名的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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