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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孤注一掷 电话挂断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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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挂断后,周然在隔间里站了很久。百叶帘的缝隙把暮光切成一条条的,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她走到窗边,楼下街灯已经亮起,车尾灯连成红色的河。
手机又震了。陈志远。
“小周,”他声音压得很低,“明天上午九点,江畔茶社,老位置。别来集团,直接过去。”
“有事?”
“嗯。”陈志远顿了顿,“有些东西,得当面给你。”
“好。”
“另外……”陈志远声音更低了,“你那边,和沈工联系上了吗?”
“联系了。”
“她怎么说?”
“答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志远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杂着如释重负和更深的不安。“……行。明天细聊。记住,九点。”
挂了。
周然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映出自己模糊的脸。她想起陈志远最后那句——“保住自己最重要”。可现在,她正把沈清音拉进来,把陈志远逼到必须站队的位置。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时正碰见沈清音从机房出来。白大褂,运动鞋,头发有点乱。看见周然,她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
沈清音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邮件我查了。”
周然转头。
“.ru域名,服务器在东南亚,跳了七八次代理。”沈清音顿了顿,“最后一段出口IP,是集团内网的一个□□网关。”
周然心跳漏了一拍。
“能定位到具体终端吗?”
“不能。”沈清音摇头,“□□日志只保留七天,那段记录已经覆盖了。但可以肯定,发邮件的人用了集团内部网络资源。”
电梯到一楼。门开,外面有人等着。沈清音没再说,冲周然点了点头,先走了出去。
周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晚上回到租的房子,三十平米的一室户,简陋得只有床、书桌和衣柜。周然拉开窗帘,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江面上有货船的灯火,像沉默的巨兽。
手机震了。陌生号码。
内容很短:「郑师傅让我联系你。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东西我带。」
周然盯着那行字,回复:「收到。准时到。」
对方没再回。
她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关联方图谱、资金流向草图、时间线标记。她在空白页写下明天的安排:
「上午9:00 江畔茶社见陈」
「下午3:00 茶楼 见郑实联系人」
「晚上 联系沈确认设备清单」
写完,在下面补了一句:「风险:赵已开始调查背景;威胁邮件;行踪可能被监控。」
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但她不能停。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江畔茶社二楼最里的包间。陈志远已经在了。浅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面前的茶具摆得整齐,水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
“来了。”他抬头看一眼,指了指对面,“坐。”
周然坐下。
陈志远没急着说话,先洗茶具,烫杯,取茶叶。动作很稳,但周然注意到,他倒水时手微微抖了一下。
“陈总,”周然开口,“你昨晚没睡好?”
陈志远动作一顿。“……有点。想了一夜。”
“想什么?”
“想我是不是疯了。”陈志远苦笑,“五十岁的人,还学年轻人赌命。”
水开了。他提起壶注水,茶叶在滚水里舒展,香气飘出来。倒了第一泡洗茶,第二泡斟了两杯。
“尝尝。明前龙井。”
周然抿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涩,回甘快。
“好茶。”
“是啊,好茶。”陈志远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小周,我直说了。赵坤那边,动作比我想象的快。”
周然放下茶杯。
“重大资产重组议案,昨晚董事会临时通讯会议已经过了一轮非正式沟通。”陈志远声音压得很低,“拟出售的资产包里,包括海西物流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海西纺织整个板块,还有……集团持有的海西城市商业银行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周然呼吸一滞。
海西城商行。关联交易的关键节点。
“买家呢?”
“一家新成立的资产管理公司,‘鼎汇资本’。”陈志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看最后一页,股权结构。”
周然翻开。前面都是官话套话,她直接翻到最后。股权结构图显示,鼎汇资本的两个自然人股东:张明华,□□。
这两个名字她没见过。但注册地址在自贸区的一栋写字楼里——那栋楼,她记得是海西集团三年前开发的项目。
“壳公司?”
陈志远点头。
“张明华是赵坤的外甥,去年从集团子公司辞职。□□是孙守业的连襟。”
周然合上文件。
左手倒右手。老把戏。
“估值呢?”
“比市场价低百分之三十。理由是‘资产包中存在不良资产,需折价处置’。”陈志远顿了顿,“不良资产指海西物流的债务违约,海西纺织的亏损,还有海西城商行‘潜在的表外风险’。”
周然冷笑。
“潜在风险。他们倒是会找词。”
“议案下周正式上会。”陈志远说,“如果通过,协议一个月内就能签。到时候,这些资产就彻底脱离集团体系了。再想查,难如登天。”
周然看着文件封面上“海西集团重大资产重组方案(草案)”几个黑体字。
有人不仅要数据撒谎,还要把撒谎的数据连根拔走。
“陈总,”她抬起头,“你给我的这份文件,是正式草案吗?”
“不是。这是赵坤让人私下传阅的‘沟通稿’,没留痕。正式草案明天才会发到董事们手里。”陈志远沉默了几秒,“……我有我的渠道。但这条渠道,只能用一次。”
周然懂了。董事会里还有一两个能说上话的人,但不敢站到明面上。
“所以,”陈志远往前倾了倾身,“我们时间不多了。一周之内,必须拿到能推翻这个议案的硬证据。否则……”
他没说完。意思很清楚。
周然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涩味更重了。
“陈总,沈清音那边我联系好了。她答应帮忙,但需要设备。我昨晚发了求购帖,今天应该能有消息。”
陈志远眼睛亮了一下。“她真答应了?”
“嗯。”
“……好。”陈志远长长吐出一口气,“有她在,技术层面就有希望。”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很薄。
“这个给你。”
周然接过打开。里面三张纸:第一张是手写的内部系统查询路径,标注了临时权限账号密码,有效期七十二小时;第二张是个名单,列了五六个人名,都是不起眼但位置关键的中层;第三张是档案室平面图,一个区域用红笔圈出,旁边小字:「2017-2018年贸易合同原件,未电子化」。
周然抬头。
“这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东西了。”陈志远说,“查询路径抓紧用。名单上的人可以试着接触,但别说是我给的。档案室……进去需要特殊审批,我搞不定。你得自己想办法。”
周然把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包里。
“陈总,”她问,“你把所有这些都给我,等于把自己退路全断了。为什么?”
陈志远没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壶续了一杯,茶汤已经淡得发白。他盯着杯子,看了很久。
“……我女儿下个月毕业。”他忽然说,“她在国外学金融工程,拿了投行的offer。上周视频,她说想回国工作。”
周然安静听着。
“我说国内卷,压力大。她说她知道,但还是想回来。”陈志远笑了笑,笑容复杂,“她说,爸,你在海西干了二十年,我小时候总听你说集团多厉害。我想回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
他停了一下。
“我当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茶凉透了。陈志远没再喝,把杯子放回桌上。
“小周,我今年四十八了。在海西干了二十二年,从出纳做到内审负责人。我见过它最好的时候,也看着它一点点烂下去。”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如果当年我再硬气一点,会不会不一样?”
他摇摇头。
“可我没那么做。我选择了‘聪明’,选择了‘装糊涂’。”
“但现在,”他看着周然,“我女儿要回来了。她要看看我干了半辈子的地方。我不能让她看到的是一个从芯子里烂掉的空壳子。”
他顿了顿。
“所以,我没退路了。或者说……我不想再有退路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收拾桌子的声音,远处江面上货船的汽笛,闷闷的。
周然看着陈志远。这个中年男人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角的白发在光里格外明显。
“陈总,”周然说,“我会尽全力。”
陈志远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沈清音那边需要绝对安全的地方操作。我租的房子不行。你有没有……”
陈志远思索片刻。“我有个朋友,在郊区开了个数据恢复工作室,以前是市局网安的技术骨干。他那地方偏僻,设备齐全,网络独立。而且……他欠我个人情。”
“可靠吗?”
“可靠。嘴严,懂规矩。”
周然松了口气。“那麻烦你联系一下。时间越快越好。”
“好。”陈志远看了眼手表,“今天周五……我下午联系他,争取周末能把场地定下来。”
他又看了看周然。“你那边呢?除了设备,还需要什么?”
“钱。”周然说得直接,“设备租赁或购买,场地费,后期可能还得投入。”
陈志远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推过来。
“这张卡是我个人备用金,里面有二十万。密码六个八。你先用着。”
周然没接。“陈总,这……”
“拿着。”陈志远打断她,“这不是给你的,是给这件事的。如果成了,这钱花得值。如果不成……”
他没说完。周然懂。
她接过卡,放进包里。“我会记账。”
“不用。花了就花了,记了也没用。”
陈志远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江面上有游船开过,拖出白色水痕。
“小周,”他背对着她,忽然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周然没说话。
“我最怕的不是输。是输得不明不白。是到最后,连自己为什么输都不知道。”
他转过身,看着周然。
“所以,这次,咱们得把账算清楚。一笔一笔,一分一厘,都算清楚。”
周然点头。“好。”
离开茶社时快十一点。周然站在路边,看着陈志远的车汇入车流消失。她掏出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二手设备卖家的回复;沈清音发来的设备清单;还有那个陌生号码的第二次联系:「下午三点,茶楼二楼靠窗位置。我穿灰色夹克,戴黑色棒球帽。」
周然回复卖家约了下午四点看设备,给沈清音回了个「收到」。
十一点二十。她决定先回集团——那些查询路径,得抓紧用。七十二小时,一晃就过。
回集团的路上,母亲打来电话。
“小然啊,这周末回不回来吃饭?你爸买了条鲈鱼,说给你清蒸。”
周然鼻子一酸。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去。
“妈,这周末可能回不去了。项目忙,要加班。”
“又加班啊……”母亲叹了口气,“那你注意身体。对了,你上次说那个海西集团,工作还顺心吗?”
周然握紧手机。
“……顺心。同事都挺好的。”
“那就好。”母亲笑了,“你好好干,别担心家里。我和你爸都好着呢,昨天我还去超市买了排骨……”
母亲絮絮叨叨说着家常,周然安静听着。她想起那张照片。母亲拎着布袋子,站在超市门口。
有人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的软肋,我捏在手里。
周然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冷冽。
“妈,”她打断母亲的话,“你这几天……尽量别一个人出门。如果出门,去人多的地方。”
母亲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周然尽量让声音轻松,“最近项目涉及商业竞争,怕有人使坏。就是提醒你一下,小心点总没错。”
母亲沉默了几秒。“……好,妈知道了。你自己也小心。”
挂了电话,周然靠在座椅上。出租车在海西大厦门口停下。她走进大堂,前台两个女孩看见她,直接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周然径直走向电梯。
回到隔间,关上门。她打开电脑,插入U盘,调出查询路径列表。
第一个路径,集团财务系统后台接口。她登录,输入2018年第三季度,凭证类型选“银行付款”。
查询结果出来,密密麻麻的付款记录。翻到第三十几页,看到一串熟悉的收款方:「金海国际贸易有限公司」、「鑫诚贸易有限公司」、「海西卓越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都是关联方。
付款事由含糊:“咨询服务费”、“技术支持费”。金额从几十万到几百万不等。
周然截屏保存。
继续翻。第六十页左右,一条奇怪记录:
付款日期:2018年9月28日
收款方:鼎汇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金额:500万元
事由:投资顾问费
审批人:赵坤
鼎汇。不是鼎汇资本,是鼎汇资产。但名字这么像,肯定有关联。
周然记下。
查完2018年,又查2019年。同样的模式,金额越来越大,到年底单笔出现过千万的。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下午一点半。
点开第二个查询路径——海西城商行内部信贷系统。登录,输入“鼎汇”关键词。
弹出三条记录。三家带“鼎汇”名字的公司,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自贸区写字楼。流动资金贷款加起来一点二亿,担保方式信用担保,审批人后面跟着赵坤的会签。
周然截屏。
退出系统,清空记录,拔出U盘。
脑子里那幅图清晰了。关联交易套取资金,通过壳公司转移,再用银行贷款放大杠杆。最后,用“资产重组”的名义把核心资产低价转给这些壳公司。
闭环。
现在缺的,就是最底层的证据——原始合同,资金划转指令。而这些,很可能在档案室那些没电子化的合同里。
或者,在郑实今天要交给她的东西里。
周然看了眼时间,两点十分。该出发了。
下午三点,茶楼二楼靠窗位置。一个穿灰色夹克、戴黑色棒球帽的男人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摆着杯没动过的绿茶。
周然走过去坐下。
男人抬头,四十多岁模样,脸晒得黝黑,手指关节粗大。他打量周然一眼,压低声音:“周工?”
“是我。”
男人从脚边拎起一个旧帆布包,放在桌上,推过来。“郑师傅让我给你的。他说……你看完就明白了。”
周然接过。包很沉。
“郑老板还好吗?”
男人摇摇头。“不太好。厂子快撑不住了,工人工资欠了两个月。前几天还有陌生人在厂子附近转悠,郑师傅吓得把老婆孩子送回老家了。”
周然握紧包带。
“告诉他,再坚持一下。很快……很快就有结果了。”
男人苦笑。“周工,这话我原样带到。但郑师傅让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他信你,但等不起了。最多……最多再撑一周。”
一周。
周然点头。“好。一周。”
男人站起身,压了压帽檐。“我先走了。你……小心点。”
他快步下楼,消失在街角。
周然拎起帆布包,走到柜台结账。出门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离住处很远的商场地址。
在商场卫生间里,她锁上门,打开帆布包。
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账本复印件,纸张泛黄,边角卷曲;一个旧手机;还有几张光盘。
她先翻开账本。手工记账,字迹工整但稚嫩,像是刚学会计的人写的。日期从2016年到2018年,记录的都是和“鑫诚贸易”的往来:发货日期、品名、数量、单价、应收货款。
最后一页,用红笔写着一行大字:「截至2018年12月31日,鑫诚贸易累计拖欠货款贰佰柒拾叁万元整。多次催收无果。」
下面有郑实的签名和手印。
周然拿起旧手机。开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她快速翻看通讯录,里面存着几个号码,备注都是“鑫诚李经理”、“海西物流 王主管”之类的。
短信箱里空空如也,显然被清理过。但相册里有几张照片:一份合同的签名页,甲方法定代表人签字处,签着“赵坤”;一张银行转账回单,付款方是“海西集团财务有限公司”,收款方是“鑫诚贸易”,金额八十万,备注“预付款”;还有一张模糊的合影,郑实和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站在厂门口,男人脸看不太清,但身形……有点像孙守业。
手机自动关机了。
周然把东西装回帆布包,走出卫生间。她在商场里转了几圈,确认没人跟踪,才打车回住处。
到家时下午五点。她拉上窗帘,打开电脑,插入光盘。
第一张光盘里是扫描件:几十份采购合同、送货单、验收单,都是郑实的厂子和鑫诚贸易之间的交易。第二张光盘里是录音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