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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风暴前夕的寂静 走廊铺着厚 ...

  •   走廊铺着厚地毯,吸音效果太好,脚步声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周然握着那份装订好的议程,纸张边缘确实硌手,她没松,反而攥得更紧了些。左手腕的表显示九点十五分。距离正式汇报还有四十五分钟。
      她没停步,径直朝秘书指的方向走。皮鞋跟敲在地毯上,声音被吞掉大半。
      左手边第二间。
      门虚掩着,深色实木,门牌上刻着“董事办公室陆明远”,铜字,擦得锃亮。周然在门口站定,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远处飘来的咖啡香。她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不轻不重。
      “请进。”里面传来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像隔着层玻璃。
      周然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比陈志远那间宽敞得多,但异常简洁,简洁到近乎空旷。一张宽大的深色办公桌,两把访客椅,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柜,里面塞满了书,硬壳的、软封的、线装的,挤得满满当当。落地窗占据整面墙,窗外是海西市的天际线,阳光毫无遮挡地涌进来,把房间照得透亮,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打转。
      陆明远没坐在办公桌后。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杯口冒着极淡的热气。背影挺拔瘦削,灰白短发修剪得利落。
      他转过身。
      面容清癯,颧骨略高,眼神平静得像深潭,看人时有种穿透性的审视感,却毫无波澜。今天他穿了件浅灰色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块样式简单的铂金腕表。比平时看起来随意些,但那股子距离感,一点没少。
      “周顾问。”他点点头,声音不高,示意周然坐,“打扰你几分钟。”
      周然在访客椅上坐下,把议程文件放在膝上。椅子很硬,坐垫薄。她没说话,等陆明远开口。拇指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食指侧面,一下,又一下。
      陆明远没立刻坐回办公桌。他踱到书柜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像在找什么。手指掠过几本厚重的金融年鉴,停在一处。他从中间一层抽出一本书。书很厚,硬壳封面,边角磨损得厉害,书脊用透明胶带仔细粘着,胶带也泛了黄。
      他走回来,把书放在周然面前的桌上。
      咚。一声轻响。
      周然目光落在封面上。
      《证券分析》,第六版,格雷厄姆和多德著。和她寄出去的那本一模一样,只是这本更旧,旧得多。封面颜色褪了,书名烫金也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的底色。
      “初版买不到,这是我能找到最早的版本了。”陆明远在对面坐下,手指轻轻拂过封面,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七九年,我在纽约旧书店淘到的。那时候刚开放,出去一趟不容易,攒了点外汇,舍不得吃好的,全买了书。”
      他顿了顿。
      “书是好书,道理也简单。价值投资,安全边际,市场先生是疯子。”陆明远抬起眼,看向周然,目光沉静,“可真正做起来,难。难在哪儿?难在人心,难在诱惑,难在……有时候你明知道是坑,还得看着一群人往里跳,拦都拦不住。”
      周然手指蜷了蜷。议程文件的纸角被她捏得微微发皱。
      陆明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绿茶,叶片在杯底舒展,颜色清透,映着窗外的光。他放下杯子,白瓷碰在实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咔”一声。
      “你寄的东西,我收到了。”他说。
      周然心跳猛地一快。
      她抬起眼,直视陆明远。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赞许,也没有责备,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比如“今天下雨了”。
      “书签挺有意思。”陆明远继续说,食指指尖在桌面上缓慢地、有节奏地轻点着,“隐形墨水,老派手法。云盘我看了,数据摘要很清晰,三组‘利好—资金流出’,时间、金额、路径,勾稽关系严密。还有那份完整的风险报告,四十七条结论,证据链闭环。”
      他停下敲击。
      “做得不错。”
      这三个字很轻,但落在周然耳朵里,重得像石头砸进深井,咚一声,闷响。
      她喉咙发干,像堵了团棉花。“陆董……”
      “但还不够。”陆明远打断她,语气依然平稳,像在分析财报,“你这份东西,能证明什么?证明集团内部有关联交易,有资金占用,有数据造假。然后呢?董事会里,有一半人早就知道。另一半,装不知道。”
      周然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有点疼。
      “他们不在乎?”她问,声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
      “在乎。”陆明远摇头,灰白的短发纹丝不动,“但他们在乎的不是真相,是利益。赵坤的方案,低价出售物流、纺织、城商行股权,打包酒店资产,还要集团提供三年经营担保——这方案蠢吗?蠢透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掏空。可为什么有人支持?”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周然。
      “因为能分钱。”
      周然愣住。
      “方案一旦通过,资产转移到鼎汇系,中间有多少操作空间?”陆明远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冰锥,慢慢凿进周然耳朵里,“评估价压一压,交易结构设计一下,服务费、顾问费、过桥资金利息……每一层都能刮一层油。董事会里,有人能分到。下面办事的,也能分到。至于集团会不会被掏空,三年后会不会崩,他们不在乎。三年后,钱早洗干净了,人可能都不在国内了。”
      窗外的阳光刺眼,晃得周然眯了眯眼。
      “所以……”她开口,声音有点飘,“我今天去汇报,没有意义?”
      “有。”陆明远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评估的东西,“但意义不在‘说服’,在‘摊牌’。你把证据摆到台面上,告诉所有人:我知道。你们干的那些事,我手里有数据,有链条,有时间戳。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至于他们认不认,改不改,那是另一回事。有些人,你戳破了他的脸皮,他反而会跳起来咬你。但至少,他咬人的时候,你会知道该往哪儿躲。”
      周然沉默了几秒。走廊里隐约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是其他董事来了。
      她抬起眼,问得直接,直接得自己都意外:“您会支持我吗?”
      陆明远没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目光转向窗外。天际线那边,几栋更高的写字楼正在施工,塔吊缓慢移动,像巨大的钢铁手臂。更远处,江面泛着粼粼的光。
      “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他慢慢说,声音低沉,带着某种经过岁月沉淀的权威感,“不是来当正义使者的。我是股东,我要看投资回报。集团如果被掏空,股价崩盘,我的损失最大。所以,从利益角度,我必须阻止赵坤。”
      他转回头,看向周然。眼神很深,像能把她整个人看透。
      “但怎么阻止,什么时候阻止,用多大力度阻止,我有我的计算。你的数据,是我计算里的一部分。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棋盘上,车马炮各有各的走法,也各有各的代价。”
      这话冰冷,但真实。真实得让人脊背发凉。
      周然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赌一把”的悲壮感,有点可笑,像小孩子举着木剑冲向风车。在陆明远眼里,这不过是一场利益计算的博弈。她提供的证据,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有用,但随时可以被牺牲。
      也好。
      棋子就棋子。只要这颗棋子能卡住关键位置,能把棋盘掀翻,当什么都行。
      “我明白了。”周然说,声音稳了下来,拇指不再刮擦食指,“谢谢陆董。”
      陆明远点点头,拿起那本旧书,起身走回书柜,小心地插回原处。他走回来时,看了眼墙上的钟。钟是复古的圆形挂钟,铜指针,滴答声清晰。
      “九点二十。你还有四十分钟准备。”他说,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封,很薄,普通的白色办公信封,“汇报时,不用讲得太细。重点突出三个数据:关联方占款总额,现金缺口,还有方案通过后的资金流出预测。其他的,点到为止。说多了,他们记不住,也不想记。”
      “好。”
      “另外,”陆明远把信封递过来,“这个你拿着。汇报结束后再看。”
      周然接过信封。里面硬硬的,像是一张卡片,或者照片。信封没封口,但她没打开看。
      她没问是什么,把信封塞进西装内袋。布料贴着皮肤,能感觉到那个硬角的轮廓。
      “去吧。”陆明远摆摆手,重新端起茶杯,目光又投向窗外,背影沉默如山。
      周然起身,拿起议程文件,朝门口走。手碰到冰凉的门把时,身后传来陆明远的声音。
      “周然。”
      她回头。
      陆明远背对着她,依然看着窗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时候,坚持对的事,会付出代价。这个代价,可能比你想象的大。你想清楚了?”
      周然没犹豫。
      “想清楚了。”她说。
      陆明远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周然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隔绝了那个充满阳光和旧书气息的房间。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厚地毯,吸音墙,所有声音都被吞没。她走回会议室门口,秘书还在,正低声和一位挺着肚子的中年董事说着什么。看到周然,秘书点点头,脸上挂着职业微笑,示意她可以进去了。
      会议室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是张巨大的椭圆形红木长桌,能坐二十多人。桌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水晶吊灯的光。桌上摆着名牌、矿泉水、记录本,还有几盆绿萝,叶子油亮。已经来了七八位董事,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空气里有淡淡的咖啡香,还有某种昂贵的木质香薰味道,闻久了有点闷。
      周然找到自己的名牌,在长桌最末端,靠近门的位置。名牌是临时打印的,白底黑字:“风险咨询顾问周然”。她走过去坐下,把议程文件摊开,旁边放着激光笔和一份打印好的数据摘要。
      手心有点汗,潮乎乎的。
      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纸巾很软,带着淡淡的香味。
      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人。周然看到陈志远了,他坐在长桌中段,旁边是审计委员会主任。陈志远没看她,低着头翻手里的材料,侧脸绷得很紧,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盯着纸面,一眨不眨。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端正,但肩部有些许褶皱,像是一夜没睡好。
      九点五十,赵坤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色条纹西装,头发梳得油亮,一丝不乱。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和几位董事握手寒暄,声音洪亮,带着某种刻意营造的热络。“王董,气色不错啊!”“李总,上回说的那事,我让下面人跟进去了!”
      走到主位坐下时,他目光扫过长桌,在周然身上停了半秒,很快移开。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警告,还有一丝……不屑。像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闯进宴会厅的野猫。
      周然垂下眼,看手里的数据摘要。纸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像蚂蚁。
      九点五十五,所有董事到齐。董事长是位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姓徐,集团创始人时代的元老,现在基本不管事,主持会议只是走个形式。他头发全白,梳得整齐,穿着中式对襟衫,手里握着个小木槌。
      他敲了敲面前的木槌,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各位,开会吧。”徐董事长说,声音有些含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慢吞吞。
      会议按议程推进。第一项是审议上季度经营数据,财务总监汇报,PPT上全是柱状图和折线图,颜色鲜艳。董事们提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比如“这个成本上升是什么原因?”“下季度预测有没有考虑汇率波动?”财务总监对答如流,气氛轻松。
      第二项是讨论某个新业务板块的投资计划,争论了二十分钟。有人看好,说这是未来趋势;有人反对,说风险太大。最后董事长拍板:“再研究研究。”等于没说。
      周然一直安静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数据摘要的纸角。纸角被她揉得起了毛边。
      十点二十,轮到第三项。
      “下面,请风险咨询顾问周然女士,就集团近期财务风险排查情况做汇报。”徐董事长说,抬起昏花的眼睛,朝周然这边看了看。
      全场的目光投过来。
      各种各样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耐烦的,漠然的。像探照灯,齐刷刷打在她身上。
      周然起身,走到侧面的投影仪旁。秘书已经把她的PPT拷进电脑,首页是海西集团的LOGO和“风险排查阶段性汇报”几个大字,字体标准,配色商务。
      她打开激光笔,红光点在幕布上,微微颤抖。她吸了口气,稳住手。
      “各位董事,上午好。”周然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平稳,甚至有点冷,“根据合同约定,过去三个月,我对集团部分业务板块的财务数据进行了抽样分析和风险排查。现将初步发现汇报如下。”
      她按了下翻页键。咔哒。
      幕布上出现第一张图表:集团过去三年营业收入和净利润趋势线。两条线都在往上走,但净利润的增速明显放缓,像一个人喘着粗气爬山。
      “从整体看,集团经营规模持续扩大,但盈利能力承压。”周然说,激光笔的红点沿着曲线移动,在2019年和2020年的拐点处顿了顿,“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净利润增速与营收增速的剪刀差,从2018年的2.1个百分点,扩大到2020年的5.7个百分点。这意味着,每增加一块钱收入,带来的利润增量在减少。集团的增长,某种程度上是‘虚胖’。”
      有董事点头,但更多人面无表情,低头看手机,或者翻手里的文件。红木长桌反射着灯光,晃眼。
      周然翻到下一页。关联交易网络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节点,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中心是海西集团,延伸出无数触角。
      “在排查过程中,我重点关注了关联方交易。”她顿了顿,激光笔的红点停在“鑫诚贸易”这个节点上,节点被标成了刺眼的红色,“根据会计准则和集团内部规定,关联交易应当遵循公允原则,并充分披露。但实际数据显示,过去三年,集团与主要关联方之间的交易规模持续扩大,且部分交易的定价、结算周期存在明显异常。”
      她调出具体数据表格。数字不大,但单位是“亿元”。
      “以鑫诚贸易为例。该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实缴资本不详。但过去三年,它累计从集团财务公司获得融资支持超过八亿元,同期向集团提供的‘服务费’、‘顾问费’、‘渠道管理费’累计一点二亿元。其股权结构显示,该公司最终由注册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离岸公司控股,穿透后实际控制人无法查询。”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翻文件的声音停了。玩手机的抬起了头。
      周然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变得锐利,像针。她没停,继续往下翻。资金流向图,箭头从财务公司指向鑫诚,再指向鼎汇资本旗下的几个壳公司,最后分叉,一部分流向境外,标注着“投资款”,一部分又流回集团,标注着“资产收购预付款”。
      “更值得关注的是资金闭环。”周然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集团资金通过财务公司流向鑫诚等壳公司,再通过复杂的股权和债权关系转入鼎汇系,最终部分资金以‘投资’、‘采购’等名义流向境外。同时,鼎汇系又反过来,以‘战略投资’或‘资产收购’的名义,低价获取集团核心资产。这个循环中,每轮都有资金损耗,表现为高额的服务费、顾问费和利息支出。”
      她停了一下,激光笔的红点悬在幕布上,像一滴血。
      “根据初步测算,过去三年,通过此类循环流出的资金,累计超过四十七亿元。而同期,集团经营性现金流净额仅为三十九亿元。这意味着,集团主业创造的现金流,无法覆盖这类非正常的资金流出。钱,在看不见的地方,漏掉了。”
      有人咳嗽了一声。
      是赵坤。他身体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微微凸起的腹部,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点笑意,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周顾问,”他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长辈式的宽容,“你这些数据,来源是哪里啊?咱们董事会听汇报,得讲究个依据,对不对?”
      “公开财报,内部系统查询记录,以及部分业务合同扫描件。”周然回答,目光迎上去,“所有数据都有原始凭证支持。关联交易明细来自财务公司台账,资金流向有银行流水佐证,股权穿透信息来自公开的工商查询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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