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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镜像的对话 电梯从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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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从二十八层缓缓下降。
周然盯着跳动的红色数字,脑子里回放刚才会议室里的每一帧——陆明远那三个问题,赵坤脸上的笑,陈志远攥紧的笔。
拖。
这个字像根刺。
门开,她穿过大厅走向侧门。手机震了,陈志远的微信:“抱歉。”她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初秋的风灌进来,有点凉。
临时办公室在附楼三层,朝北,常年晒不到太阳。陈志远当初说这里“安静”,现在想来,恐怕是有意为之。
她刷卡进门。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周然没急着开灯,在椅子上坐下,后背靠上椅背,长长吐了口气。
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绷得太久突然松下来的虚脱。她在董事会面前站了十五分钟,说了些不痛不痒的流程建议,隐藏了所有重要的东西。陆明远配合她演了那出戏,敲打了赵坤,但也仅此而已。
专项小组。
周然扯了扯嘴角。等小组查出结果,资产恐怕早就卖完了。
她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洒在桌面上。最上面是沈清音昨晚发来的数据监控日志摘要。她没急着看,先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
喝了一口,喉咙舒服些。她拿起日志翻过去。
沈清音用词技术化,但逻辑清晰。过去四十八小时,通过“行长紧急通道”审批的资金又转出三笔,总额四点七亿,收款方还是鑫诚贸易。其中一笔两亿的款项,审批时间在昨天下午三点——正是董事会开到一半的时候。
周然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胆子真大。
她放下日志,打开电脑。加密文件夹里存着核心数据摘要、资金流向图,还有陆明远给的那份鼎汇资本材料。
这些都不能留在这里。
她关掉文件夹,清空回收站。起身走到文件柜前,从最底层抽出牛皮纸档案袋。把打印的日志摘要折好塞进去。档案袋里已经有几份公开财报剪报、手绘关系图,还有一枚旧书签。
那是她寄给陆明远那本《证券分析》里附赠的书签,她多买了一份。
放回原处,锁上文件柜。钥匙只有一把,她随身带着。
重新坐回桌前,电脑跳出行政部的下周会议安排。她关掉窗口,视线落在桌角那盆绿萝上。
叶子有点蔫。
她伸手碰了碰,指尖沾了点灰。这盆绿萝是她刚来时买的,图它好养活。现在看来,再好的植物,放在不见光的地方,也会慢慢枯萎。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下敲门声,不轻不重,很有节奏。
“请进。”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妆容精致,浅灰色西装套裙,米白色手提包。她站在门口,朝周然笑了笑,笑容标准得体。
“然然,还真是你。”
周然愣了一瞬。
秦思颖。
德勤的同期,如今是信永会计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上次见面是半年前德勤的庆功宴,秦思颖以“成功案例分享者”的身份讲“职场心得”。
“思颖。”周然站起来,“你怎么在这儿?”
“来见个客户。”秦思颖走进来,自然地环顾办公室,“你这儿……挺安静的。”
周然没接话。她看着秦思颖,对方变化不大,只是发型换了,及肩发,发尾内扣。口红是豆沙色,衬得肤色很白。
“坐吧。”
秦思颖放下包,坐下时理了理裙摆。她打量周然,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关切。“我刚才在前台,听说你今天在董事会做汇报?怎么样?”
“就那样。”周然说,“流程性的东西。”
“哦。”秦思颖点点头,没追问。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优雅。“我听说你从德勤出来了,来了海西。当时还挺惊讶的。”
“嗯,临时顾问。”
“顾问啊。”秦思颖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海西这边……挺复杂的吧?”
周然看着她。“你指的是哪方面?”
“各方面。”秦思颖笑了笑,“这么大个集团,盘根错节的。做顾问,尤其还是外部顾问,不容易深入。权限、数据、人际关系,哪一关都不好过。”
她说得很委婉,但周然听懂了。
“还好。”周然说,“慢慢来。”
秦思颖没说话。她从包里拿出金属名片夹,抽出一张递过来。“我现在在信永,带团队。主要做上市公司审计和并购咨询。以后有需要,随时联系。”
周然接过名片。纸质厚实,设计简洁,印着“秦思颖,合伙人”。她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谢谢。”
“客气什么。”秦思颖收起名片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然然,咱们是老同事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海西这摊水,不浅。你一个人在这儿,没背景没靠山,查来查去,容易得罪人。”
周然没动。“我是来做风险咨询的,发现问题,提出建议,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秦思颖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点无奈,“你一直都是这样,认死理。但职场不是学校,不是每道题都有标准答案。有时候,太执着于对错,反而会错过更大的局面。”
她顿了顿,看着周然的眼睛。
“你看我,现在不也挺好?”
这话说得轻巧,但分量不轻。周然听出了潜台词——秦思颖选择了另一条路,适应规则,利用规则,如今成了合伙人,风光体面。而她周然,还在泥潭里挣扎。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天色暗了些,云层压过来。周然的手指无意识地刮擦着食指侧面。
“思颖。”她开口,声音平稳,“你得到的,是你想要的。我查清的,是我必须知道的。我们只是路径不同。”
秦思颖怔了怔。
她没想到周然会这么直接。这话里没有攻击性,也没有自怜,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但秦思颖听出了里面的距离。
她笑了笑,笑容里多了点复杂的东西。“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人总会变。”周然说,“只是变的方面不一样。”
“也许吧。”秦思颖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不过然然,有句话我得提醒你。职场这条路,走得太独,容易摔跤。该借力的时候,得借力。该低头的时候,也得低头。这不是妥协,是智慧。”
周然没反驳。
她知道秦思颖说的是实话,也是很多人的生存哲学。她自己不是没想过,只是每次想低头的时候,心里那根刺就会扎得更深。
数据不会说谎。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我明白。”周然说,“谢谢提醒。”
秦思颖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了。她抬手看了看表,那块表是奢侈品牌的经典款,表盘闪着细碎的光。
“我该走了。”她站起来,“客户还在等我。”
周然也起身。“我送你。”
“不用,你忙你的。”秦思颖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下。她转过身,看着周然,欲言又止。
周然等着。
秦思颖咬了咬下唇,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没那么游刃有余了。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
“小心赵坤。”她说,“他比你想象的更没有底线。”
周然心头一跳。
秦思颖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耳语。“还有……陆董那边,水很深。别太相信任何人。”
说完,她立刻退后半步,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职业笑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我先走了,然然。保重。”
她转身,高跟鞋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渐渐远去。
周然站在原地,没动。
门还开着,走廊里的灯光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光斑。她能听到远处电梯到达的“叮咚”声。
小心赵坤。
陆董那边,水很深。
这两句话在她脑子里转。秦思颖为什么特意跑来跟她说这些?是出于旧日情分,还是另有目的?她知道多少?
周然走回桌前,坐下。她拿起秦思颖留下的那张名片,对着光看了看。纸质很好,边缘整齐。她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没有手写的字,没有暗号。
就是一张普通的名片。
周然把它放进抽屉里,和一堆杂物混在一起。然后她重新打开电脑,调出海西集团的内部通讯录。找到信永会计师事务所的对接人列表,往下翻。
秦思颖的名字排在第三位,职务是“合伙人,上市公司审计部”。
周然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关掉窗口。她点开浏览器,搜索“信永会计师事务所 海西集团审计”。
跳出来几条去年的新闻,说信永中标海西旗下某子公司的年度审计项目,金额不小。报道里没提具体负责人。
她又搜了秦思颖的名字,加上“海西”关键词。
这次只有几条行业活动的通稿,提到秦思颖作为信永代表出席某论坛,与海西集团高管同台。照片拍得模糊,但能认出秦思颖坐在台下第一排,旁边就是赵坤。
周然放大照片。
照片里,秦思颖侧着脸,正在跟赵坤说话。赵坤脸上带着笑,手指着前方。秦思颖微微点头,表情专注。
拍摄日期是去年十月。
那时候,周然还在德勤,每天埋在海西物流的底稿里。而秦思颖已经能和赵坤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周然关掉图片。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各种线索交织在一起。董事会上的交锋,陆明远的问题,陈志远的道歉,秦思颖的警告……像一堆碎片。
但她知道,图就在那里。
只是还缺几块关键的拼板。
窗外传来雨声,淅淅沥沥的。周然睁开眼,看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雨丝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飘过。
她想起秦思颖最后那个眼神。
欲言又止,里面藏着很多东西——担忧?怜悯?还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周然不知道。
她只知道,秦思颖选择了一条和她截然不同的路。那条路上有掌声、有光环、有实实在在的利益。而她自己选的这条路,布满荆棘,看不到尽头。
值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次。每次答案都一样——值。不是因为高尚,而是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她夜里睡不着。那些扭曲的数据、断裂的逻辑链,会像鬼魂一样缠着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楼下的街道湿漉漉的,车灯拖出模糊的光轨。远处海西大厦的主楼灯火通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周然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她打开那份日志摘要,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加速。时间不多了。”
字迹很稳,没有颤抖。
写完,她把纸折好塞回档案袋。关掉台灯,办公室里陷入黑暗。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幽蓝的光映着她的脸。
她坐在黑暗里,听着雨声。
手机震了。沈清音发来的加密消息,一串字符和数字,像是坐标。解码后得到一个地址——城西某处废弃工厂的仓库。
沈清音在末尾加了一句:“东西找到了。今晚能取。”
周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几点?”
“十一点。人少。”
“好。”
她放下手机,开始收拾东西。电脑关机,文件锁进柜子,抽屉检查一遍。最后从衣架上拿下外套穿上,扣好扣子。
动作很慢,但每个步骤都清晰。
准备好后,她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没急着走,而是重新坐下,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对着话筒,用平静的语调录话:
“今天是十月十七日,晚上八点四十二分。董事会特别会议结束六小时后。陆明远董事在会上公开质疑物流板块应收账款异常,赵坤承诺成立专项小组核查。会后,前同事秦思颖来访,给出两点警告:一,小心赵坤,他没有底线;二,陆明远那边水很深,别太相信任何人。今晚十一点,我将前往城西废弃工厂仓库,与沈清音汇合,取回关键物证。”
她顿了顿,补充道:
“如果我出事,这段录音会自动发送给预设的三个邮箱。其中一个是陆明远的私人邮箱。”
录完,保存文件,设置好定时发送条件。关掉手机,拔下SIM卡,从抽屉里拿出备用的一次性手机,把卡插进去。
做完这些,她站起来走到门边。
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这间昏暗的办公室,那盆蔫了的绿萝,还有桌上秦思颖名片的模糊轮廓。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亮着。周然的脚步声很轻。
她走到电梯前,按下行键。
电梯从一楼上来,门开,里面没人。她走进去,按负一层。停车场。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脸色有点苍白,但眼神很静。她整理了一下衣领。
门开了。
停车场灯光昏暗,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周然的车停在最里面的角落,一辆普通的灰色轿车。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车库里回荡。
她系好安全带,打开车灯。两道白光刺破黑暗,照亮水泥柱上斑驳的污渍。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驶出车位。
雨还在下。
挡风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雨刷器来回摆动。周然开得很稳,速度不快。她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梳理今晚的计划。
城西废弃工厂,她没去过。但沈清音给的坐标很精确,导航能直接导到。那个地方偏僻,晚上几乎没人。
她得小心。
秦思颖的警告还在耳边。赵坤没有底线,这话她信。至于陆明远……水很深。她其实一直都知道。陆明远帮她,不是出于正义感,而是因为她的调查对他有利。这种同盟,脆弱而危险。
但她没得选。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进入主路。雨夜的城市,灯火阑珊。街边店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
周然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她看着斑马线上跳动的倒计时数字,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旁边车道停着一辆黑色SUV,车窗贴着深色膜。周然瞥了一眼,没太在意。
绿灯亮起。
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前行。那辆SUV也跟着动了,保持着距离。
开了两个路口,周然注意到那辆车还在后面。她皱了皱眉,故意放慢速度靠右行驶。SUV超了过去,没停留,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可能是多心了。
周然松了口气,但没完全放松警惕。她拐进一条小路,这条路能绕开主干道的拥堵,但比较偏僻。两边的建筑都是老旧的居民楼。
雨越下越大。
路上几乎没有其他车。周然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音乐频道,里面正在放一首老歌。女歌手的声音沙哑而深情。
她跟着哼了两句,声音很轻。
这是她缓解紧张的方式。
但今晚,歌声也没能让她完全放松。她脑子里不断闪过秦思颖的脸,还有她说那些话时的表情。秦思颖知道多少?她和赵坤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
车子驶出小路,重新汇入主路。再往前开十分钟,就是城西了。那边的建筑越来越稀疏,路灯间隔也越来越远。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周然看了眼导航。
距离目的地还有五公里。
她关掉收音机,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和引擎的嗡鸣。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方向盘。
手机震了。
是那个一次性手机。周然瞥了一眼,沈清音的号码。她戴上蓝牙耳机,接通。
“喂?”
“周工。”沈清音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有风声。“你到哪儿了?”
“还有五公里。你那边怎么样?”
“东西拿到了。”沈清音顿了顿,“但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仓库里不止我一个人。”沈清音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进来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他们在翻东西,看起来不像厂里的人。”
周然心头一紧。“你被发现了?”
“没有。我躲在暗处,他们没看见我。但我出不去了,他们守在门口。”沈清音语速很快,“东西在我手上,是个铁皮箱子,锁着的。打不开。”
“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箱子很旧,锈迹斑斑,放在一堆废料最里面。应该是郑实藏的那批东西。”
周然沉默了几秒。
郑实之前说过,他把关键证据——原始合同、录音光盘、手写账本——藏在了厂里的秘密地点。后来厂子被盯上,他不敢去取,就把地址告诉了周然。沈清音今晚就是去取这个的。
但现在,有人抢先一步。
“那两个人长什么样?”周然问。
“看不清。都穿着深色衣服,戴帽子。动作很熟练。”沈清音顿了顿,“周工,我觉得……他们可能也是来找箱子的。”
周然脑子里飞快地转。
赵坤的人?还是别的势力?郑实藏证据的地方很隐秘,怎么会泄露?
“你能听到他们说话吗?”
“能,但听不清具体内容。他们在用对讲机跟外面联系,好像很着急。”沈清音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紧张,“周工,我们现在怎么办?”
周然看了眼导航。
距离还有三公里。
她咬了咬牙。“你藏好,别动。我马上到。如果情况不对,优先自保,东西可以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