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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背叛与抉择 油门踩到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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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门踩到底。
仪表盘指针向右猛甩,引擎发出沉闷的咆哮。路灯在挡风玻璃上连成模糊的光带,周然盯着前方,手指紧握方向盘。
三公里。
两公里。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可能性。赵坤的人?陆明远的人?还是第三方?郑实藏东西的地方只有三个人知道:郑实自己、她、沈清音。郑实现在在医院,被看得死死的。沈清音在仓库里。
泄密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除非……
她猛地踩下刹车。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声响,车身在空荡的工业区道路上甩出半圈。周然抓起副驾驶座上的手机,解锁,点开加密通讯软件。
陈志远的头像灰着。
最后一条消息是四小时前,他发来的:“董事会后压力很大,赵总找我谈过。你那边小心。”
周然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退出,拨通另一个号码。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她放下手机,重新挂挡。车子重新加速,冲进更深的夜色里。
仓库就在前面。
那是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厂房,红砖外墙斑驳脱落,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厂区早就废弃了,铁门锈蚀得只剩半边,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周然把车停在两百米外的树影里,熄火,关灯。
四周安静得吓人。
她坐在驾驶座上,等眼睛适应黑暗。远处厂房轮廓模糊,像一头蹲伏的巨兽。没有灯光,没有声音,连虫鸣都没有。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周然解开安全带,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小型强光手电,别在后腰。又检查了一遍手机——电量百分之八十七,信号两格。她打开录音功能,把手机塞进外套内袋,拉链拉好。
推门下车。
夜风很凉,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她贴着墙根移动,脚步放得很轻。地面坑洼不平,散落着碎砖和钢筋头,她得小心避开。
距离仓库正门还有五十米。
她停下,蹲在一堆废弃的水泥管后面。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仓库那扇厚重的铁皮门虚掩着,露出一道巴掌宽的缝。
里面黑漆漆的。
周然摸出手电,没有打开。她屏住呼吸,仔细听。
起初只有风声。
然后,很轻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一下,两下。
像是有人在翻动什么东西。
周然慢慢从水泥管后面探出头。仓库侧面有一排气窗,位置很高,玻璃早就没了,只剩下空洞的窗框。她估算了一下高度,退后几步,助跑,蹬着墙面的凸起往上攀。
手指抓住窗沿。
她稳住身体,一点点把眼睛凑到窗框边缘。
仓库里比外面更黑。
适应了几秒,她才勉强看清轮廓。空间很大,堆满了废弃的机床、铁架、油桶,还有成捆的塑料布。灰尘在微弱的光线里浮动。
两个黑影在仓库深处移动。
都穿着深色工装,戴着头套,只露出眼睛。其中一个拿着手电,光束在地上扫来扫去。另一个正蹲在一个半人高的铁皮柜前,用工具撬锁。
柜子很旧,锈得厉害。
周然心脏一紧。
那就是郑实说的藏东西的地方。
她视线快速扫过仓库其他地方。没有沈清音的影子。这丫头躲哪儿去了?
正想着,手电光束忽然转向。
照向仓库西北角。
那里堆着一摞废弃的轮胎,垒得有两米高。光束在轮胎缝隙间停留了几秒,又移开了。
周然顺着光束看过去。
轮胎堆最下面,隐约露出一角浅灰色的衣料。
沈清音。
她躲在那里。
拿手电的人似乎没发现异常,转身走向同伙。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撬锁的那个动作加快,工具在锁孔里捣鼓,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
周然松开手,悄无声息地落地。
她得进去。
但正门不能走。那两个人在仓库中央,正对着门。她绕到仓库背面,找到一扇破损的侧门。门板早就掉了,只剩下门框,里面用木板胡乱钉着。
她试了试,木板有些松动。
从地上捡起半截钢筋,插进缝隙,用力一撬。
“嘎吱——”
木板裂开一道缝。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周然立刻停住,贴在墙边,一动不动。
仓库里的动静停了。
几秒后,手电光束扫过来,在侧门附近晃了晃。拿手电的人似乎犹豫了一下,对同伙说了句什么,然后光束移开了。
周然等光束彻底离开,才继续动作。她小心翼翼地把裂开的木板掰开,侧身钻了进去。
里面是仓库的杂物间,堆满破旧的工具和劳保用品。灰尘呛人,她捂住口鼻,轻手轻脚地穿过杂物,来到一扇连通主仓库的铁门边。
门虚掩着。
她从门缝往外看。
那两个人还在铁皮柜前。撬锁的那个似乎遇到了麻烦,工具卡住了,正用力往外拔。拿手电的在一旁看着,有点不耐烦。
“快点。”声音嘶哑,带着口音。
“锁锈死了。”另一个回答,“妈的,这破箱子。”
“老板说了,必须拿到。”
“知道。”
对话很短,但信息量足够。
老板。必须拿到。
周然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一排除。她需要更确切的证据。她悄悄摸出手机,打开录像,镜头对准那两人。
撬锁的人终于把工具拔出来,骂了句脏话。他换了个角度,继续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周然看了眼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她得在两点前离开这里,否则天亮了更麻烦。
正想着,铁皮柜那边传来“咔”一声脆响。
锁开了。
两人同时凑过去。拿手电的照向柜子内部,光束在柜子里扫了一圈。
“空的。”撬锁的人说。
“什么?”
“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声音里带着错愕和愤怒。
拿手电的推开同伙,自己弯腰去看。光束在柜子里来回照了好几遍——确实空荡荡的,只有一层厚厚的铁锈和灰尘。
“不可能。”嘶哑的声音说,“情报说东西就在这里。”
“情报错了。”撬锁的站起身,踢了柜子一脚,“白跑一趟。”
“再找找。说不定藏在别处。”
两人开始扩大搜索范围,手电光束在仓库里乱扫。周然屏住呼吸,身体往后缩了缩,完全隐入杂物间的阴影里。
光束扫过她刚才站的位置。
没停留。
她松了口气,但心却沉下去。柜子是空的。那郑实藏的东西去哪儿了?沈清音说东西在她手上,是个铁皮箱子……
等等。
周然忽然意识到什么。
沈清音说的是“箱子很旧,锈迹斑斑,放在一堆废料最里面”。铁皮柜虽然也旧,但明显是固定在墙边的储物柜,不是能搬动的“箱子”。
郑实藏的不是柜子。
是另一个东西。
她视线快速扫向仓库西北角。轮胎堆那边,浅灰色的衣角还露在外面。沈清音没动,但周然注意到,轮胎堆的阴影里,隐约有个方形的轮廓。
不大,半米见方。
锈迹斑斑的铁皮箱。
就在沈清音脚边。
周然深吸一口气。她得过去,但中间隔着一整个仓库,还有两个正在搜索的人。硬闯不行,得想办法引开他们。
她目光在杂物间里扫视,最后落在一堆废弃的油漆桶上。桶早就空了,但盖子还盖着。她轻轻挪过去,抱起一个桶,掂了掂分量。
够沉。
她走到杂物间另一侧的破窗边,窗户正对着仓库东面的空地。她举起油漆桶,用力扔了出去。
“哐当——!”
桶砸在空地的铁架上,发出巨响。
仓库里的两个人同时转头。
“什么声音?”
“外面。”
“去看看。”
拿手电的立刻朝仓库正门跑去,撬锁的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冲出仓库,脚步声很快远去。
机会。
周然立刻冲出杂物间,直奔西北角。她绕过一堆废弃机床,跨过散落的铁链,不到二十秒就冲到轮胎堆前。
“沈清音。”她压低声音。
轮胎堆下面动了动。沈清音从缝隙里钻出来,头发上沾满灰尘,眼镜歪在一边。她怀里抱着一个锈蚀严重的铁皮箱,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很沉。
“周工。”沈清音声音有点抖,“你来了。”
“箱子给我。”周然伸手。
沈清音把箱子递过去。周然接过,入手很沉,至少有十几公斤。箱子没有锁,只用一根生锈的铁丝拧着。她试着掰了掰,铁丝纹丝不动。
“先离开这里。”周然说,“那两个人很快会回来。”
沈清音点头,跟着周然往侧门方向跑。两人刚跑到杂物间门口,仓库外就传来脚步声。
“没人。”
“妈的,被耍了。”
声音越来越近。
周然一把拉住沈清音,闪身躲进杂物间最里面的角落。那里堆着一摞旧帆布,她们蜷缩在后面,屏住呼吸。
手电光束从门外扫进来。
在杂物间里转了一圈。
周然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沈清音紧紧抱着膝盖,身体绷得像块石头。光束在帆布堆上停留了两秒,移开了。
“不在这里。”嘶哑的声音说。
“会不会已经被人拿走了?”
“有可能。情报说今晚会有人来取货。”
“那咱们……”
“撤。留在这儿没用。”
脚步声远去。
周然等了几分钟,确认外面彻底没动静了,才慢慢从帆布后面探出头。杂物间里空荡荡的,仓库主间也安静下来。
“走了。”她低声说。
沈清音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吓死我了。”
“箱子哪儿找到的?”周然问。
“就在轮胎堆后面,用塑料布盖着。”沈清音推了推眼镜,“我进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在撬柜子了。我躲起来,等他们注意力在柜子上,才悄悄把箱子拖到轮胎堆下面。”
周然看了眼怀里的铁皮箱。“干得好。”
“现在怎么办?”
“回去。”周然站起身,“这里不能久留。”
两人从侧门钻出去,沿着来时的路快速返回停车的地方。夜风更冷了,周然把箱子抱在怀里,能感觉到铁皮冰冷的触感。
上车,发动。
车子驶出工业区,拐上主路。路灯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箱子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周工,”沈清音忽然开口,“那两个人……他们说的‘老板’,会是谁?”
周然没说话。
她盯着前方道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不知道。”最后她说,“但情报泄露了,这是事实。”
“郑实那边……”
“他人在医院,应该安全。”周然顿了顿,“但这事不对劲。知道地点的只有三个人。你,我,郑实。郑实不可能自己泄露。”
沈清音沉默了几秒。
“周工,”她声音很轻,“还有一个人知道。”
周然手指停住。
“陈总。”沈清音说,“郑实把地址告诉我的时候,提过一句。他说……‘这事我跟陈工也说过,他让我小心’。”
陈志远。
周然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她想起刚才打不通的电话,想起那条“小心”的消息。想起董事会后陈志远躲闪的眼神。
不。
她摇摇头。
不会是他。
“先回去。”她说,“打开箱子看看。”
车子在凌晨两点半驶入市区。周然没有回自己公寓,而是绕到城南一个老小区。她在那里租了个短期仓库,按月付费,不需要登记身份证。
仓库在地下室,十平米左右,堆着些杂物。周然打开灯,把铁皮箱放在唯一一张桌子上。
铁丝锈死了,用手掰不开。她从工具堆里翻出钳子,用力一拧。
“咔嚓。”
铁丝断了。
周然掀开箱盖。
灰尘扑面而来。她后退半步,等灰尘散去,才凑近去看。
箱子里东西不多,但摆放整齐。最上面是一叠用塑料布包好的文件,纸张已经泛黄。下面压着几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最底下,靠箱子角落,放着一个小型的黑色塑料盒。
周然戴上手套,先拿起最上面的文件。
塑料布解开,里面是十几份合同。纸张边缘有磨损,但字迹清晰。她快速翻看,呼吸渐渐急促。
采购合同。供货协议。补充协议。
甲方全是“海西集团”或旗下子公司,乙方则是“鑫诚贸易”、“金海国际”这些熟悉的名字。合同金额从几百万到上千万不等,签署日期集中在2016年到2018年。
关键在附加条款。
几乎每份合同最后都有一页手写的补充协议,用曲别针别着。内容大致相同:甲方同意提前支付百分之五十到八十的货款,作为“履约保证金”;乙方承诺在货物交付后返还,但若因“不可抗力”导致交付延迟,保证金不予退还。
落款签字:赵坤。
周然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微微发抖。她做过审计,太清楚这种条款意味着什么——名义上是保证金,实际上是无息借款,甚至可能是直接的利益输送。
她把合同放到一边,拿起牛皮纸信封。
第一个信封里是照片。几十张,都是偷拍角度。画面里的人物很清晰:赵坤和几个陌生面孔在茶楼、酒店、高尔夫球场碰面。照片背面用圆珠笔标注了日期和地点,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第二个信封里是账本。
手写的,蓝黑色墨水,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周然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然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流水账。
这是一本“黑账”。
收入栏写着“海西-鑫诚项目返点”、“海西-物流补贴”、“海西-城商行顾问费”。支出栏则是一些名字和代号,后面跟着金额。数字都不小,最小的也有六位数。
周然快速翻到最后一页。
累计收入:八千七百六十三万。
累计支出:八千七百六十万。
几乎持平。
她合上账本,深吸一口气。第三个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光盘。光盘表面用记号笔写着“2017.11.23 江畔茶社”。
最后是那个黑色塑料盒。
周然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老式的MP3录音笔,还有几张存储卡。录音笔没电了,存储卡上贴着标签,日期从2016年到2019年不等。
沈清音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这时才开口:“这些……够吗?”
周然没回答。
她重新翻开账本,找到支出栏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代号:“L”。后面跟着的金额最大,单笔就有五百万。
“L是谁?”沈清音问。
“不知道。”周然说,“但肯定是个关键人物。”
她把所有东西重新放回箱子,只留下账本和光盘。“清音,你带着箱子,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不要告诉我地点。”
“为什么?”
“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周然看着她,“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包括陈总。”
沈清音愣了愣,点头。“我明白。”
“还有,”周然顿了顿,“你帮我查个东西。”
“什么?”
“查查今晚那两个人的来历。”周然说,“动作熟练,有对讲机,像是专业的。不是普通混混。”
“怎么查?”
“工业区附近应该有监控。虽然老厂区没有,但主路出入口肯定有交通探头。”周然说,“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拿到录像。重点是车牌,或者人脸。”
沈清音推了推眼镜。“我试试。但需要时间。”
“不急。”周然看了眼手机,“天快亮了,你先回去休息。箱子的事,等我消息。”
送走沈清音,周然独自坐在仓库里。桌上摊着账本,泛黄的纸页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沈清音那句话。
“还有一个人知道。”
陈志远。
她拿起手机,再次拨通陈志远的号码。这次通了,但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喂?”声音含糊,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
“陈总,是我。”周然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然?这么晚……有事?”
“郑实藏东西的地方,今晚有人去了。”周然直接说,“两个专业的,带着工具。他们知道具体位置。”
更长的沉默。
“东西……被拿走了?”陈志远的声音有些紧。
“没有。我们抢先一步。”周然顿了顿,“但我想知道,除了你、我、郑实,还有谁知道那个地址?”
“你什么意思?”陈志远的声音陡然提高,“周然,你怀疑我?”
“我只是在排除可能性。”
“我怎么可能……”陈志远打断她,但话说到一半停住了。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他在起身,走动。“周然,你听我说。这事很复杂,你现在在哪?我们见面谈。”
“现在不行。”周然说,“天亮了再说。”
“不行,必须现在。”陈志远语气急促,“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在哪?我过去找你。”
周然看了眼窗外。天色还是深黑,但东边已经隐约透出一点灰白。凌晨三点四十。
“陈总,”她缓缓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
“周然,我……”陈志远的声音低下去,“见面说,好吗?给我个解释的机会。”
周然闭上眼睛。
几秒后,她报出一个地址——离仓库三公里外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半小时后,我在那里等你。”
挂断电话,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仓库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盯着账本上那些数字,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她想起秦思颖昨晚说的话:“周然,你太理想主义了。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更多的是灰色地带。”
也许秦思颖是对的。
也许她真的错了。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经走到这一步,手里握着足以掀翻桌子的证据。现在放弃,对不起的不只是自己,还有郑实,还有那些被拖欠货款的供应商,还有海西集团成千上万的员工。
她站起身,把账本和光盘装进随身背包。关灯,锁门,走出地下室。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水泥地上。她步行前往便利店,脚步很稳,但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便利店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店员趴在收银台后面打瞌睡。她买了杯热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窗映出她的脸,苍白,疲惫,眼下一片青黑。
三点五十五分。
陈志远还没到。
她小口喝着咖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时间。秒针一跳一跳,走得格外慢。
四点零五分。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陈志远从驾驶座下来。他穿着便装,头发凌乱,脸上写满焦虑。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冷风。
他在周然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周然,”他开口,声音沙哑,“对不起。”
周然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今晚的事……是我疏忽。”陈志远低下头,“前天赵坤找我,问起郑实那边的情况。我……我没说具体地址,但我提了一句,说郑实可能留了后手,东西藏在老厂区。”
周然握紧咖啡杯。
“然后呢?”
“然后他就没再问。”陈志远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我以为他只是随口一提。我真的没想到……”
“没想到他会派人去搜?”周然打断他。
陈志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周然盯着他,一字一句:“陈总,你跟我说实话。赵坤到底拿什么威胁你?”
空气凝固了。
便利店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收银台后面的店员翻了个身,发出轻微的鼾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点,从深灰变成浅灰。
“我女儿。”陈志远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她在英国读硕士,还有一年毕业。赵坤说……如果我不配合,他有办法让她拿不到学位,甚至……回不来。”
周然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还有我妻子。”陈志远继续说,“她有慢性病,每个月药费要好几千。赵坤说,海西旗下的医院可以给她最好的治疗,也可以……随时停药。”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周然,我不是你。我没有你那么勇敢,也没有你那么……无所顾忌。我有家庭,有责任。我赌不起。”
周然沉默了很久。
咖啡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街道尽头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她觉得,有些东西已经结束了。
“所以,”她缓缓开口,“你妥协了。”
陈志远没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周然把咖啡杯推到一边,从背包里拿出账本,翻开,推到陈志远面前。“看看这个。”
陈志远抬起头,目光落在账本上。起初是茫然,然后渐渐聚焦。他拿起账本,一页页翻看,手指开始发抖。
“这是……”
“郑实藏的东西。”周然说,“采购合同,照片,账本,录音。足够把赵坤送进去。”
陈志远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个累计数字,脸色惨白。
“八千七百多万……”他喃喃道,“他疯了……”
“他没疯。”周然说,“他很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做什么,清醒地知道怎么规避风险,清醒地知道怎么拉人下水。”
她顿了顿,看着陈志远。
“陈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拿着这些证据,跟我一起把事情捅出去。第二,继续装傻,等赵坤把集团掏空,然后大家一起完蛋。”
陈志远捧着账本,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他想放下,又不敢放下。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我……我……”
“你选不了,对吗?”周然替他说完。
陈志远闭上眼睛。
周然等了几秒,伸手拿回账本,装进背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便利店里格外清晰。
“陈总,”她站起身,“谢谢你带我进来。”
陈志远猛地抬头。
周然已经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情绪。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剩下的路,”她说,“我自己走。”
推门离开。
冷风扑面而来。天彻底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周然沿着街道往前走,没有回头。她知道陈志远还坐在便利店里,她知道他在挣扎,在痛苦。
但那已经与她无关了。
盟友的背叛,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她早就该明白,在这条路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手机震动。
她拿出来看,是沈清音发来的加密消息:“监控录像拿到了。那两个人的车是租的,用的□□。但人脸比对有结果了——其中一个有前科,三年前因故意伤害入狱,去年刚出来。雇佣记录显示,他上个月开始为一个叫‘鼎汇安保’的公司工作。”
鼎汇。
又是鼎汇。
周然停下脚步,站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眯起眼睛,看向远处逐渐苏醒的城市。
棋盘已经摆开。
棋子各就各位。
现在,该她落子了。
她拨通一个号码。响了五声,接通。
“陆董事,”她说,“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传来陆明远平稳的声音:“时间,地点。”
“今天上午十点。老地方。”
“可以。”陆明远顿了顿,“周然,你确定想好了?”
周然抬头,看着天空从灰白变成淡蓝。
“我早就想好了。”她说。
挂断电话,她继续往前走。背包里的账本很沉,压在她肩上,但她走得很快,很稳。阳光从楼宇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
她想起很多年前,刚进德勤的时候,带她的老师说过一句话:“审计这行,说到底就是跟人性打交道。而人性,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但懂了,不代表要屈服。
她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早餐摊前停下。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塑料凳上慢慢吃。热豆浆下肚,身体暖和起来。她拿出手机,开始整理今天要提交的材料。
账本要扫描,光盘要转录,照片要编号。还有录音笔里的内容,不知道有多少能用。工作量很大,但她不急。
时间还早。
她吃完早餐,付钱,起身离开。走到巷口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周然小姐?”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点南方口音。
“我是。”
“我是张工的朋友。”对方说,“张工让我转告你,他今天临时有事,见面取消了。”
周然愣住。
张工是陈志远之前联系的那个已离职财务人员,原本约好今天下午见面。对方手里有一些关于鑫诚贸易早期账目的线索,很重要。
“取消?”周然问,“为什么?”
“不清楚。张工只说家里有急事,要离开海西几天。”对方顿了顿,“他还说……让你最近小心点。”
电话挂断。
周然站在巷口,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又一个线索断了。
巧合?还是人为?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她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解锁,打开通讯录,找到陆明远的号码。
编辑短信。
“十点见面,我会带全部证据。只有一个条件——我要见你背后的人。”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只有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