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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程序问题 李维序的电 ...

  •   李维序的电话打到沈清音手机上时,周然正看着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郑实那三百二十七万欠款,像一滴血,渗进海西卓越供应链,然后分化成无数细流,钻进七八家壳公司,最后汇进鑫诚贸易和开曼的离岸实体。
      九点六亿。
      沈清音挂了电话,脸色发白。“人力资源部要查过去一个月所有非正常流程的数据查询记录。李维序让我整理,今天下班前交。”她顿了顿,“调查小组组长,就是他。”
      周然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表格。
      表格标题是:异常资金流向关联人员分析。
      李维序的名字在最后一行。后面跟着一行小字:“过去十二个月内,个人账户收到来自‘鑫诚贸易关联方’三笔转账,合计八十七万元。转账时间分别为:去年十二月、今年三月、今年五月。”
      每个时间点,都卡在集团关键决策前。
      “他动手了。”周然说。
      “怎么办?”沈清音声音有点紧,“权限一停,我们什么都干不了。”
      周然关掉表格,拿起手机拨号。电话响了七八声,陈志远才接,背景音里有键盘声。
      “陈总,通知看到了吗?”
      陈志远叹气。“小周,李维序直接找赵总批的,流程合规,我拦不住。”
      “没想让您拦。”周然说,“董事会那边,什么态度?”
      “陆董还没表态。其他几个……可能被打过招呼了。”陈志远压低声音,“程序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被抓住把柄,你之前查的所有东西,都可能被质疑。”
      周然看着屏幕上李维序那行字。
      “陈总,我手里有点新东西。关于李维序的。”
      “什么?”
      “他个人账户,收了鑫诚贸易关联方八十七万。时间点都很巧。”
      电话那头吸了口气。
      “你有证据?”
      “有流水截图,有关联分析。”周然说,“不过来源也不完全‘合规’——一部分是从数据眼睛里抓的,没走审批。”
      陈志远沉默。
      “所以现在,我有两个选择。”周然继续说,“第一,把证据交出去,举报李维序受贿。但这样我自己违规的事也会暴露,可能两败俱伤。第二,暂时按住,等他们出招。”
      “你选哪个?”
      “第三个。”周然说,“用这些证据,和他们谈判。”
      陈志远没吭声。
      “我需要您帮我递句话。”周然顿了顿,“给赵坤。”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
      “小周,这太冒险……”
      “他知道李维序屁股不干净。”周然打断,“您就告诉他:周然手里有些关于李维序的‘个人问题’。如果程序调查继续推进,她不保证这些‘个人问题’不会在适当的时候,被适当的人看到。”
      陈志远沉默了半分钟。
      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点狠劲。“你想逼赵坤放弃李维序?”
      “不。”周然说,“我想逼他,自己断自己的尾。”
      挂掉电话,地下室里只剩服务器风扇的低鸣。沈清音看着她,欲言又止。
      “赵坤如果知道你在威胁他,可能会更疯狂。”
      “他已经在疯狂了。”周然坐回电脑前,“程序调查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他可能会找人举报我们侵犯商业秘密,甚至报警。”
      她调出郑实的证据文件夹,开始分类归档。合同、银行回单、审批单……每一份都重命名,加时间戳,建索引。做得极慢,极仔细。
      这是生死簿。
      下午三点,人力资源部的电话来了。女声很客气,通知周然四点到集团总部三楼会议室接受问询。
      周然说好。
      沈清音脸色发白。“我陪你?”
      “不用。”周然站起身,“你留在这儿,继续挖李维序。如果两小时后我没消息,你就启动备用方案——把所有证据打包加密,上传到预设云端,链接和密码匿名发给三个人:陆明远,许知微,省银保监局举报邮箱。”
      沈清音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周然走到门口,回头。
      “清音。”
      “嗯?”
      “谢谢。”
      沈清音摇头,没说话。
      集团总部大堂灯火通明。前台微笑点头,保安站在电梯旁,一切如常。但周然能感觉到暗处的目光。
      三楼会议室门口,李维序等在那里。深灰西装,蓝条纹领带,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
      “周组长,来了。”他伸出手。
      周然没握,点点头。
      会议室里还有两个人:人力资源部女主管,法务部律师。桌上摆着录音笔、笔记本,一沓文件。
      李维序在主位坐下,打开笔记本。
      “根据集团《数据安全管理办法》第三章第十二条,所有核心数据查询必须走OA三级审批。”他念得像背书,“但过去三十天,你发起查询一百四十七次,只有三十一次走了完整流程。其余一百一十六次,用了临时密钥或从备份系统获取。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周然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放在桌上。
      “解释之前,我先确认一下。”她说,“今天的问询,是正式调查程序的一部分,对吧?”
      李维序笑容僵了一下。
      女主管连忙说:“当然,我们保障你的权利。”
      “好。”周然看向李维序,“你刚才说的数据查询记录,基本属实。我用了临时密钥,也从备份系统拿过数据。原因很简单:特别审计小组要查的是关联交易和资金流向,而这些数据在正式系统里往往被修改、删除或设置了访问壁垒。如果完全按正常流程申请,我们永远拿不到真实数据。”
      律师皱眉:“程序正义是实体正义的保障。调查手段不合法,结论效力也会受质疑。”
      周然转向他。
      “王律师,请教个问题。如果医生抢救病人时,正规通道被堵死,他走消防通道——这违反医院规定吗?违反。但抢救行为是错的吗?”
      “这是两码事。”
      “我觉得是一码事。”周然说,“特别审计小组的任务是查清集团是否存在系统性资金挪用和财务舞弊。这关系到集团生死,几千人的饭碗。正式通道被堵死,我们走‘消防通道’,是为了救这个集团。”
      她顿了顿,看向李维序。
      “李总,您说呢?”
      李维序没接话。录音笔红灯一闪一闪。
      过了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冷了。“规定就是规定。今天不是讨论动机对不对,是确认行为有没有违规。违规是事实。”
      他翻了一页笔记本。
      “下一个问题。五月十七日下午,你用临时密钥直接连接核心数据库,调取了海西城商行近三年信贷审批日志。这次查询没有OA记录,也没有事后说明。目的是什么?”
      周然心里一凛。
      五月十七日,她刚拿到钱永固给的临时密钥,查城商行日志是为了验证郑实说的“隐藏规则”。
      李维序连这个都挖出来了。
      “为了查清供应链融资业务的真实风险。”周然说,“我们接到线索,城商行在这块业务中存在系统性风控漏洞,可能造成重大资金损失。调日志是为了验证。”
      “线索来源是?”
      “保密。”
      李维序抬起头。“周组长,配合调查是你的义务。”
      “保护线索提供者,也是我的义务。”周然毫不退让,“如果今天我说出来,明天那个人就可能被打击报复。李总,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在这个集团里,说真话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李维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请注意你的言辞。”
      “我很注意。”周然说,“每一句,都基于事实。”
      会议室空气凝固了。
      李维序盯着她,她也看着李维序。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像隔着一道深渊。
      最终,李维序先移开目光。
      “好,线索来源可以不谈。”他翻到下一页,“那你调取日志后,当晚就把部分数据导出,传给了外部人员——沈清音。她已离职,不属于集团在册人员。这涉嫌侵犯商业秘密,你知道吗?”
      周然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
      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清音是特别审计小组的技术顾问,协助数据分析。所有传给她的数据都经过脱敏处理,仅用于本次调查。这符合集团《外部顾问管理办法》。”
      “但她没有签订保密协议。”
      “她签了。”周然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复印件。签署日期五月十五日——早于数据传递时间。协议编号HR-2023-0478,人力资源部有备案。李总,您没查吗?”
      李维序愣住了。
      他拿起文件快速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周然静静等着。
      这份协议,是她两周前让沈清音签好的。
      “就算签了协议,数据传外部人员也必须走正式审批。”李维序放下文件,强行找回节奏,“你走了吗?”
      “走了。”周然又拿出一份文件,“数据导出审批单,申请日期五月十七日,审批人陈志远。虽然陈总现在‘病休’,但他当时的审批权限有效。李总,要核对笔迹吗?”
      李维序不说话了。
      他盯着周然,眼神复杂——恼怒,意外,警惕。
      这女人准备得太充分了。
      女主管和律师交换眼神,都有些尴尬。问询没抓住把柄,反被一份份文件堵了回来。
      李维序合上笔记本。
      “今天先到这里。”他说,“你提供的文件,我们需要核实。核实完成前,特别审计小组的数据查询权限继续暂停,所有已获取资料封存。另外,明天上午九点,约谈沈清音。请通知她准时到场。”
      周然站起身。
      “好。”
      “还有。”李维序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周然,别以为你赢了。程序问题只是开始。赵总说了,这次一定要把你们查个底朝天。”
      周然看着他。
      看着这个穿着西装、一脸正气的男人。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得意和狠劲。
      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淡,李维序却觉得后背一凉。
      “李总。”周然说,“我也送你一句话。”
      “……什么?”
      “断尾求生的时候,最好先看清楚,自己是不是那条尾巴。”
      说完,她拿起东西转身离开。
      走廊空荡,只有脚步声。电梯口,按下按钮,数字跳动:1、2、3。
      “叮”一声,门开了。
      赵坤站在里面。深蓝西装,肚子微凸,手里拿着紫砂茶杯,慢悠悠喝着茶。看见周然,他眯起眼睛笑了。
      “哟,周组长,谈完了?”
      周然走进电梯,按1楼。
      “谈完了。”
      “怎么样?李维序没为难你吧?”赵坤语气亲切,“他就是太较真,死抠规定。不过这也是为了集团好,你说是不是?”
      电梯下降。
      周然看着楼层数字,没接话。
      赵坤也不在意,继续喝茶。喝了两口,忽然说:“周组长,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有能力,有冲劲,肯干活。就是有时候,太轴了。职场不是非黑即白,得懂得变通。”
      周然还是不说话。
      赵坤叹气。
      “你看,现在闹成这样,多不好。程序调查一启动,你之前查的那些东西,就算都是真的,也说不清了。何必呢?不如退一步,我也退一步。调查组的工作你继续做,但别揪着陈年旧账不放。咱们往前看,把集团未来规划好,这才是正事。”
      电梯到1楼。
      门开了。
      周然走出去,赵坤也跟着出来。两人站在大堂里,人来人往。
      “赵总。”周然终于开口,“您说的陈年旧账,是指那九点六亿的供应链融资套现,还是指李维序收的那八十七万?”
      赵坤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盯着周然,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然说,“李维序个人账户,过去一年收了鑫诚贸易关联方八十七万。转账时间点,都很巧——都是集团关键决策前后。赵总,您说,这是巧合吗?”
      赵坤没说话。
      手里的紫砂茶杯,微微晃了一下。
      周然继续说:“我这个人,确实轴。查出来的问题,一定要查到底。不过您放心,我懂规矩。程序调查,我配合。李维序要查我,我让他查。但是……”她顿了顿,“如果我被查的时候,不小心把一些不该说的事说出来了,那也不能怪我,对吧?”
      赵坤盯着她,看了很久。
      大堂灯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深刻的皱纹,眼底翻涌的怒意和算计。
      最终,他笑了。
      笑得很冷。
      “周然,你确实很聪明。”他说,“但聪明人,往往死得快。”
      “我知道。”周然点头,“所以我才要更小心。”
      她转身朝大门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赵总,有句话,我替陈总转达给您:断尾求生的时候,最好先看清楚,自己是不是那条尾巴。”
      推开旋转门,外面下雨了。
      细雨如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周然没打伞,就这么走着。街道被雨水打湿,倒映着霓虹灯光,一片模糊。
      手机震动,沈清音发来消息:“怎么样?”
      周然回:“暂时没事。李维序明天找你,准备一下。”
      “好。李维序的资金流水,我又挖到新东西——他老婆的弟弟,去年注册了家建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际出资人可能是鑫诚贸易。”
      周然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着马路对面。
      红灯变绿。
      她穿过斑马线,走进雨里。雨水打湿头发和西装,但她没在意。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了。
      回到地下测试中心时,她浑身湿透。沈清音吓了一跳,拿来毛巾。
      “怎么淋成这样?”
      “没事。”周然擦着头发,“李维序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他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明天九点谈话。”沈清音说,“语气很正式,但听起来有点虚。你跟他摊牌了?”
      “跟赵坤摊牌了。”周然坐下,打开电脑,“李维序受贿的证据,我让陈志远递话了。现在,就看赵坤怎么选。”
      沈清音递来一杯热水。
      “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周然接过水杯,捧在手心。热水透过玻璃传来温度,驱散寒意。
      “他会选对自己最有利的。”她说,“李维序对他已经是个麻烦。如果继续保,我们就把证据捅出去,李维序完蛋,还会牵连更多人。如果放弃,他最多损失一个棋子,但能保住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
      “离岸账户,董事会里的支持者,他自己的安全。”周然喝了口水,“所以,他大概率会断尾——让李维序当替罪羊,承认违规操作,然后被开除。程序调查也会不了了之,因为调查组长自己都违规了,还怎么查别人?”
      沈清音想了想,点头。
      “有道理。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等。”周然说,“等赵坤做决定。在这之前,按兵不动。”
      “那郑实那边……”
      “继续挖。”周然放下水杯,“赵坤断尾,是为了自保。但我们要的,不是一只尾巴,是整个身子。郑实这条线,必须挖到底。”
      沈清音回到电脑前,开始工作。
      周然也打开电脑,继续整理证据。雨声从通风管道隐约传来,滴滴答答,像在倒计时。
      第二天上午,消息传来了。
      集团内部突然发布通知:信息技术部副总经理李维序,因在数据管理工作中存在严重违规操作,即日起停职接受调查。同时,人力资源部宣布,对特别审计小组的程序调查“暂缓”,待“相关情况进一步厘清后再行决定”。
      沈清音看着邮件,愣了好一会儿。
      “真让你说中了。”
      周然没说话,只是看着屏幕。屏幕上,李维序的名字还在那张表格里,后面跟着八十七万的数字。
      断尾求生。
      赵坤选了最利己的路。李维序成了弃子,程序调查不了了之,一切仿佛又回到原点。
      但周然知道,没有。
      战争只是换了个打法。赵坤断了一条尾巴,但身子还在水里。而她,已经摸到了鳞片的温度。
      手机响了,是陈志远。
      周然接起。
      “小周。”陈志远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赵坤那边……松口了。李维序的事,他会处理干净。程序调查,不会再往下追。”
      “代价呢?”
      “……代价是,那几个被抛出来的中层,会扛下所有责任。海西卓越供应链的总经理,城商行信贷部的一个副经理,还有鑫诚贸易的法人代表。”陈志远顿了顿,“赵坤说,这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如果你还要继续挖,下次断的,可能就不是尾巴了。”
      周然沉默了几秒。
      “陈总,谢谢您。”
      “别谢太早。”陈志远叹气,“赵坤这个人,睚眦必报。你这次逼他断尾,他记下了。接下来,千万小心。”
      电话挂断。
      沈清音看着她。“我们赢了?”
      “赢了一局。”周然说,“但战争还没结束。”
      她调出郑实的证据文件夹,点开那份资金流向图。九点六亿的毛细血管,还在屏幕上蔓延。
      李维序倒了,但鑫诚贸易还在,离岸实体还在,那些真正收钱的人,还在暗处。
      断尾求生。
      周然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清音。”
      “嗯?”
      “你说,如果尾巴断了,身子还能藏多久?”
      沈清音没听懂。
      周然也没解释。她关掉资金流向图,打开一份新的文档,开始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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