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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逆流之始 “周然顾问 ...

  •   “周然顾问吗?”电话里的男声低沉,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董事会秘书处。你提交的报告我们看了,有些细节需要当面了解。明天上午九点,方便来一趟吗?”
      周然握着听筒,手指无意识地刮擦着食指侧面。
      来了。
      “方便的。”她声音平稳,“需要我带什么材料?”
      “附件原始数据,权限文件,都带上。主要是备案。”对方顿了顿,“另外,报告中建议彻查资金池调度指令和董事会授权记录的部分……秘书处需要更具体的指向和依据。涉及董事会层面,性质敏感。希望你能理解。”
      “我理解。”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嗡嗡声。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海西的冬天总是这样,阴冷得透不过气。
      沈清音端着饭盒溜进来,反手关上门。
      “日志里挖出来的时间点,”她嘴里嚼着米饭,眼睛却亮着,“我做了交叉比对。三个时间点,资金池调度指令日志被人为覆盖过。”
      她放下饭盒,抽出平板划拉几下。
      屏幕上跳出一片密密麻麻的代码。沈清音放大其中一段:“2020年9月28日下午三点十五分,集团总账户向‘海西新兴产业投资基金’划转八亿。操作人字段是空的,授权密钥显示‘董事会紧急通道-特别授权’。最奇怪的是——”
      她指着日志末尾一行小字。
      “这条记录的生成本身,比指令执行时间晚了两个小时。”
      周然盯着屏幕。“事后补录的?”
      “而且补得很糙。”沈清音撇嘴,“连日志校验序列都没对齐。要么是手忙脚乱忘了,要么就是……压根觉得不会有人查到这里。”
      “能追溯到补录终端吗?”
      “IP是虚拟的,跳了好几个代理。但数据包流量特征,和总部大楼七楼某个网段的日常模式,相似度87%。”沈清音关掉平板,端起饭盒,“七楼是董事长办公室、董事会会议室,还有档案中心的核心机房。”
      周然靠进椅背。
      光透进来,刺眼。
      “清音,”她忽然开口,“董事会历年的原始会议记录,电子版存在哪里?”
      沈清音差点噎住。
      “你问这个干嘛?”她灌了口水,“最高机密。存在档案中心的加密服务器里,物理隔离,不连外网。访问需要三重权限:档案中心主任、董事会秘书、当值董事联合授权。每次访问全程录像,操作日志直接上报监督委员会。”
      她声音压低:“那地方,比银行金库还严。”
      周然没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茶社。下午。”
      她删掉短信,清空记录。
      ***
      下午两点半,江滨茶社。
      陆明远已经到了,坐在临窗的老位置。深灰色羊绒开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疲惫。
      周然在他对面坐下。
      “报告我看了。”陆明远没寒暄,“数据扎实,矛头指得准。”
      “谢谢。”
      “但没用。”他端起茶杯,“董事会里那帮老狐狸,看到这种报告,第一反应不是‘问题严重’,而是‘谁在搞事’。你把三个中层扒得再透,他们也能说,是下面人乱来,已经处理了。至于更高层级的授权……”
      他抿了口茶。
      “你有直接证据吗?系统日志被覆盖?技术故障,操作失误,临时工干的——说辞多的是。只要没有证据证明某位董事亲口下了指令,或亲笔签了字,这一切就都是推测。”
      周然安静听着。
      他说的是事实。到了这个层级,游戏规则变了。证据链不能有缺口,尤其是最关键的那一环。
      “李维序停职,是赵坤丢出来的第一块肉。”陆明远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敲,“你接了,吃下去了。很好。这说明你有能力逼他让步。但接下来,他会把骨头藏得更深。”
      “我知道。”周然说,“所以我来见您。”
      陆明远看着她。眼神像潭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藏着什么。
      “时机差不多了。”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董事会里已经有人开始不安。赵坤这些年吃相太难看,手伸得太长。有些人以前睁只眼闭只眼,现在集团现金流绷成这样,他们怕了。”
      周然心脏微微一紧。
      “但怕归怕,让他们站出来,又是另一回事。”陆明远继续说,“你需要一把能刺穿盔甲的剑,而不是几根扎人的刺。”
      刺穿盔甲的剑。
      周然想起沈清音的话。董事会原始会议记录。加密服务器。三重权限。
      “您指的是,”她斟酌词句,“能够直接证明某些决策违背基本准则,由董事会核心成员推动的……原始记录?”
      陆明远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端起茶壶,给周然面前的空杯斟上。茶水滚烫,香气扑鼻。
      “集团每年开那么多会,真正决定大事的,就那么几次。”他缓缓说,“重大投资决策,资产重组,关联交易授权……按照章程,这些都必须经过董事会表决,记录在案。但记录,分两种。”
      他顿了顿。
      “一种是给大家看的。纪要写得冠冕堂皇,程序正义,集体决策。另一种,”他抬起眼,“是真实发生的。谁提议,谁反对,谁和谁交换了什么条件。这些,不会写在纪要里。”
      “但会有录音。”
      “对。”陆明远说,“每次重要会议,都会全程录音。会后,录音原件封存,归档。理论上,只有董事会全体成员一致同意,或者监管机构持令调取,才能开封。”
      “理论上?”周然捕捉到了这个词。
      陆明远笑了笑。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世界上没有绝对密封的罐子。”他说,“尤其是,当罐子本身已经出现裂缝的时候。”
      周然明白了。
      他在暗示,董事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人对赵坤不满,有人对现状担忧。这些人,或许能提供一些“便利”。
      但她不能直接问。
      这是交易,也是试探。
      “我听说,”周然换了个方向,“加密服务器的访问权限极高。即使拿到录音,如何验证真实性?数字文件可以伪造。”
      “所以需要原件。”陆明远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董事会重要会议的录音,按规定,一式三份。一份由秘书处保管,一份存档案中心,还有一份……由当次会议的轮值主席,也就是董事长,指定专人保管。三份分开存放,相互制衡。”
      周然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三份。
      这意味着,如果赵坤想篡改或销毁记录,必须同时搞定三个地方。难度极大。
      但也意味着,只要找到其中一份,就有机会。
      “轮值主席指定的专人,”她问,“通常是谁?”
      “不一定。”陆明远靠回椅背,恢复了疏离的姿态,“有时候是私人秘书,有时候是法务部负责人,有时候……是信得过的高管。没有固定规矩。”
      他看了看表,站起身。
      “我三点还有个会。”他拿起大衣,“路我给你指了。剑在哪儿,怎么拿到,那是你的事。”
      走到门口,他回头。
      “最后提醒你一句。”眼神锐利如刀,“赵坤现在最怕的,不是你把那几个中层咬死。他怕的是,有人把董事会拖下水。所以,接下来,你的任何动作,都会触动他最敏感的神经。小心点。”
      门开了,又关上。
      包厢里只剩下周然一个人,还有满室茶香,和窗外江水永不停歇的流淌声。
      她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三份录音。秘书处。档案中心。轮值主席指定的专人。
      哪个最容易突破?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李维序。
      他被停职前,是信息技术部副总经理,主管数据安全。他是赵坤一手提拔的,算是“自己人”。更重要的是,他现在倒了。一个被抛弃的人,心里会怎么想?
      但李维序在调查组手里。她接触不到。
      就算接触到了,他会开口吗?
      风险太大。
      周然摇了摇头。
      她需要更稳妥的路径。
      档案中心。那里有一份。访问需要三重权限,几乎不可能突破。但沈清音说过,补录日志的数据包特征和七楼网段高度相似。七楼有档案中心的机房。
      也许……可以从技术层面想想办法?
      不是硬闯,是观察。了解访问模式,安保漏洞,人员交接班规律。信息,有时候比直接行动更有用。
      还有秘书处。那里也有一份。秘书处的人,她认识几个,但都不深。立场最敏感,最难撬动。
      轮值主席指定的专人……
      这是最神秘,也最可能藏有突破口的一份。因为“专人”意味着不公开,依赖个人信任。而信任,是可以破裂的。
      周然拿出手机,调出通讯录。那是陈志远之前给的,集团中高层联系方式。她快速浏览着。
      董事长办公室副主任,刘启明。
      法务部总监,吴国栋。
      审计部……陈志远自己。
      她的手指停在“陈志远”三个字上。
      陈志远经常列席董事会。但他不是赵坤的核心圈层,甚至因为支持自己,已经站在了对立面。赵坤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他。
      那会是谁?
      一个既得赵坤信任,又足够低调的人。
      周然闭上眼,把最近几个月接触过的高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忽然,一个画面跳了出来。
      上次去总部大楼七楼,路过董事会会议室门口时,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手里拿着记录本的中年女人,从里面走出来。圆脸,短发,黑框眼镜。胸前的工牌是暗金色镶边——董事会事务办公室的专用工牌。
      董事会事务办公室,直接对接秘书处,负责会务安排、记录整理、材料归档。里面的人,级别不一定高,但接触核心信息的机会很多。而且,因为不直接参与决策,往往容易被忽略。
      周然睁开眼。
      她记得那张脸。表情平静,甚至有些刻板。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叫什么名字来着?
      她快速搜索集团通讯录,输入“董事会事务办公室”。列表弹出来。
      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范文丽。职务:高级会议记录专员。
      照片是一张标准的工作照,圆脸,短发,黑框眼镜。就是她。
      周然盯着那个名字和分机号,看了半分钟。
      然后关掉手机,端起面前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
      但苦过之后,舌根泛起一丝极淡的回甘。
      ***
      回到办公室,下午四点多。
      沈清音从机房探出头,招了招手。
      “你让我查的,鑫诚贸易的大额咨询费发票。”她把周然拉进机房,关上门,“去年一年,开了两千多万,收款方都是壳公司。有意思的是,同一家‘前沿战略研究院’,在三个月内,给鑫诚贸易、海西卓越供应链、还有另一家壳公司‘海西金汇投资’都开了发票,金额加起来超过八百万。”
      她切换到一个关联图。
      “更绝的是,钱到账后,很快分几笔转到了几个个人账户。其中一个账户的持有人……”沈清音顿了顿,“叫李春梅。李维序的老婆。”
      机房里的嗡嗡声似乎突然变大了。
      周然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还有后面一长串转账记录。时间跨度从去年初到今年年中。
      李维序。
      又是他。
      赵坤抛出来的“尾巴”,负责技术监控和数据安全。同时,他老婆的账户,在接收从集团关联壳公司洗出来的钱。
      这不仅仅是受贿。这是深度参与。
      “这些流水,能固定下来吗?”周然问。
      “已经截屏,做了哈希校验。”沈清音点头,“原始数据从城商行备份服务器里挖出来的,他们删得不干净。不过,光有这个,只能证明李春梅收了钱,不能直接证明李维序知情。”
      “夫妻共同财产。巨额财产来源不明,足够了。”周然直起身,“何况,李维序现在自身难保。这些料放出去,够他喝一壶的。”
      她在服务器之间慢慢踱步。
      李维序是个突破口。他知道的,肯定比他老婆账户里那点钱多得多。技术监控怎么做的,数据怎么篡改的,哪些人参与过……他就算不是核心,也是关键的执行环节。
      但怎么撬开他的嘴?
      用他老婆的账户威胁?太直接,容易狗急跳墙。
      也许……可以交换?
      周然停下脚步。
      “清音,李维序现在被关在哪里调查?”
      “集团内部的‘清风室’。”沈清音说,“总部大楼附楼三层,单独隔出来的区域。有保安看着,不准随便进出。调查组有纪委的,也有审计部和法务部抽调的。”
      “谁负责?”
      “听说是审计部一个姓张的副部长牵头。”
      审计部。陈志远的地盘。
      周然心里有了计较。
      她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拨通了陈志远的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小周?”陈志远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总,关于李维序的调查,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关心这个?”声音带着警惕。
      “有些关于他个人经济问题的线索,可能对调查有帮助。”周然平静地说,“涉及他配偶的银行账户,和几家关联公司的资金往来。”
      又是一阵沉默。
      “……你说。”陈志远终于开口。
      周然把李春梅账户流水的情况简要说了。
      陈志远听完,叹了口气。
      “李维序这个人,滑头得很。进去三天了,只承认工作失误,监管不严,对受贿的事,一个字不松口。调查组现在卡住了。”
      “如果他配偶的账户被查实,他的压力会大很多。”
      “我知道。”陈志远顿了顿,“小周,你提供这个线索,是想……?”
      “我想见他一面。”周然直接说了出来。
      “什么?”陈志远声音陡然提高,“胡闹!你现在什么身份?他是被调查对象!你跑去见他,算什么?授人以柄吗?”
      “不是正式见面。”周然语气不变,“比如,调查组问话的时候,我作为‘线索提供人’,去配合说明情况。或者,更简单点,我‘偶然’路过清风室,他‘偶然’看到我。”
      陈志远不说话了。
      周然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陈总,”她放软了语气,但话里的意思很硬,“李维序是赵坤丢出来的尾巴。但这条尾巴,连着身子。他知道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都多。撬开他的嘴,对彻底查清资金问题,至关重要。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他现在最恨的人,恐怕不是我,是赵坤。断尾求生,断的是他的生路。这个时候,如果有人给他指一条别的路,他会不会考虑?”
      电话那头,陈志远的呼吸声渐渐平缓下来。
      “……太冒险了。”他最终说,“赵坤肯定盯着清风室。你一去,他立刻就知道你想干什么。”
      “那就让他知道。”周然说,“正好看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反应。是继续装死,还是……再断一条尾巴?”
      陈志远似乎被这话噎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无奈地说:“你真是……胆子比天大。好吧,我想想办法。审计部老张那边,我探探口风。但你别抱太大希望,程序上的事,没那么简单。”
      “谢谢陈总。”
      “先别谢。”陈志远语气严肃,“就算安排上了,你见他,说什么,怎么说,都得提前想好。李维序不是郑实,他是个老油条,又在那种地方关了几天,精神高度紧张。一句话说错,可能就前功尽弃。”
      “我明白。”
      挂断电话,周然走到窗边。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这座城市看起来繁华依旧,秩序井然。
      但她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赵坤在观望。陆明远在布局。李维序在煎熬。董事会里那些中间派,在权衡。
      而她,手里捏着几根刚刚找到的线头。李维序老婆的账户。董事会事务办公室的范文丽。档案中心加密服务器的访问规律。
      线头很细,看起来一扯就断。
      但有时候,一根足够结实的线,就能牵动整个网。
      手机震了一下。
      林薇发来的微信:“周姐,档案室有发现。去年董事会审议‘海西物流资产重组可行性报告’的会议纪要存档附件里,夹了一份没见过的手写批注复印件,笔迹很像赵总的。内容涉及对评估价值的‘调整建议’。我拍了照,马上回来。”
      周然看着屏幕上的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又一根线头。
      她回复:“注意安全,直接回来。别用公司网络传照片。”
      放下手机,她坐回电脑前,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
      标题她想了很久,最终敲下:
      《关于申请调阅董事会历次重大决策会议原始记录(含音频)的说明及必要性分析》
      报告是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把这个“动作”摆到台面上。让所有人知道,她下一步要查什么。打草惊蛇?对,就是要惊蛇。
      蛇动了,才能看到它往哪里钻,才能找到它的七寸。
      她开始敲字。语气正式,理由充分,引经据典。从《公司法》讲到《上市公司治理准则》,再结合海西集团目前的现金流危机和关联方占款问题,论证调阅原始会议记录对于厘清决策责任、挽回股东损失的“紧迫性和重要性”。
      写得很慢。
      每一个词,都要斟酌。既要显得专业、客观、无可指摘,又要暗藏锋芒,让该看懂的人,看懂背后的意思。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城市。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晕洒在键盘和她的手指上。敲击声清脆,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报告写到一半的时候,内线电话又响了。
      周然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总机转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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