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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釜底抽薪 周然回到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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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然回到家时,天还没亮透。她没开灯,直接瘫进沙发。身体沉,脑子却异常清醒。那份定时发送的报告,此刻应该躺在陆明远的邮箱里了。删除,还是打开?她盯着天花板上灰蓝色的微光,一动不动。
手机在包里震动。她摸出来,屏幕亮着“陈志远”。
“喂,陈总。”
“周然,”陈志远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你在哪儿?”
“在家。刚醒。”
“今天先别来公司。”
周然没接话。
“集团里有传言,”陈志远顿了顿,“说你利用调查权限,把核心财务数据泄露给了外部。具体说是给了……媒体。”
许知微。动作这么快?还是烟雾弹?
“有依据吗?”周然声音平静。
“还没正式通知。但流言传得凶。信息技术部那边……李维序虽然停职,手下人还在。我听到风声,他们准备正式举报沈清音。”
“理由?”
“非法入侵系统,篡改数据。”陈志远叹了口气,“赵坤这次下了狠心,想从根上把你们俩都挖掉。”
双管齐下。污名化,程序打击。
“陈总,”周然开口,“我今天必须去公司。”
“周然——”
“我不去,流言就坐实了。说我心虚。”周然打断他,“沈清音是因为帮我才被盯上的。我不能躲。”
电话那头沉默。她能想象陈志远推眼镜的样子。
“……你自己小心。”他终于说,声音疲惫,“赵坤这次动作不会小。我这边……不一定能帮上什么。”
“我明白。保持联系。”
挂了电话,周然在沙发上又坐了几分钟。然后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眶下有青影,眼神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她换上深灰色西装套裙,扣好每一颗纽扣。别好数据波形胸针。检查包里的东西:工作证、门禁卡、加密U盘、一支电量满格的录音笔。手机调出录音功能,测试,锁屏,放进西装内侧口袋。
做完这一切,出门。
***
海西大厦一楼大厅气氛不对。
平时这个点人来人往,今天人少了一些。剩下的人,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来,又迅速移开。窃窃私语像蛛网,粘在空气里。
周然目不斜视,刷卡过闸机。电梯间里等电梯的几个人,看到她进来,不约而同往旁边让了让。
没人说话。
电梯到了二十八楼。门开,她走出去。走廊安静,经过的几个开着的工位区,能感觉到那些突然低下去的头。
她走到临时办公室门口,掏钥匙。门锁转动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推门进去,反手关上。
办公室还是昨天的样子。百叶窗合着,桌上散落着打印资料。她打开灯,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楼下街道车流缓慢。远处江面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她站了一会儿,回到桌前开电脑。登录内网邮箱。收件箱里,没有陆明远的回复。也没有任何来自董事会秘书处或审计委员会的正式邮件。
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点开内部通讯软件,找到沈清音。状态显示“在线”。她敲字:“在哪儿?”
几乎立刻回复:“机房。他们来了两个人,说要‘例行检查’我的工作终端和操作日志。带走了门禁权限卡。”
“你之前做的数据抓取,痕迹清理干净了吗?”
“清理过。但如果是专业的人,用底层日志恢复工具,可能还能找到碎片化的访问记录。”沈清音回复很快,“他们现在就在我工位旁边看着。我不能多说。”
“保持冷静。问什么答什么,只回答技术事实。不要承认‘未经授权’。就说所有操作都是为了配合特别审计小组的数据分析需求,你有我的书面工作委托邮件。”周然打字,“如果需要,我可以过来。”
“不用。他们就是想让我慌。我不会。”沈清音回了这句,状态变成了“忙碌”。
周然关掉窗口,靠在椅背上。胸口有点闷。
赵坤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直接动用信息技术部力量,以“安全检查”为名控制沈清音。同时用流言把她困在舆论中心。典型的组合拳。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的三下。
周然抬起头。“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李维序。
他今天穿得格外正式,深黑色西装,白衬衫,暗红色条纹领带。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周然看着他,没说话。
李维序反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的意思。“周顾问,早。”
“李总监,”周然平静回应,“听说你停职了。看来消息不准确。”
李维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停职调查是事实。不过,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仍然是信息技术部负责人。有些涉及部门职责和集团安全的事务,需要处理。”
他把文件夹放在周然桌上,往前推了推。“这是信息技术部,根据近期系统安全审计和员工举报,整理的初步报告。主要涉及两件事。”
他翻开第一页,手指点在上面。“第一,关于沈清音工程师。经查,她在过去两个月内,多次利用非授权账号、非标准端口,访问集团核心财务数据库、信贷审批系统日志、甚至部分高管邮箱元数据。其行为严重违反《集团信息安全管理办法》第七条、第十二条及《员工手册》数据保密条款。技术日志和操作记录,已经作为附件整理。”
又翻一页。“第二,关于你,周然顾问。我们接到内部反映,称你在调查过程中,可能存在将集团敏感财务数据违规外传的情况。虽然目前没有直接技术证据,但根据流程,我们需要对此进行初步问询和评估。同时,审计部也转来一份材料。”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外几张纸,放在最上面。“有匿名举报信,称你在德勤工作期间,负责的‘鑫隆科技’年报审计项目存在严重程序瑕疵,可能涉及职业操守问题。审计部认为,这关乎你作为特别审计小组负责人的基本资格和诚信,需要一并核实。”
周然目光扫过那几页纸。举报信是打印的,没有署名。“鑫隆科技”项目她记得,一个不大的新三板公司,审计过程很常规。这举报,八成是捏造。
她抬起眼。“所以,李总监今天来,是正式通知我什么?”
李维序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标准得像人力资源培训手册里的插图。“根据现有情况,信息技术部已经正式向集团法务部提交了对沈清音的举报材料,建议立即终止其一切系统权限,停职接受调查。法务部正在走流程,最晚今天下午会有书面通知。”
“至于你,周顾问,”他语气不变,眼神里多了点混合着公事公办和隐隐快意的神色,“集团管理层初步意见是,在相关传言和举报核实清楚之前,为了避嫌,也为了保证特别审计小组工作的‘公正性’和‘独立性’,建议你暂时停止小组负责人职务,配合调查。当然,这还需要走正式程序。我今天来,是先跟你做个非正式沟通,希望你能理解,主动提出暂停工作,这样……对大家都好。”
他说完了。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缝隙,在桌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
周然没有动。她看着李维序,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也不是愤怒。就是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一丝弧度。
“李总监,”她开口,声音平稳清晰,“程序正义很重要,对吧?”
李维序愣了一下。“……当然。集团一切事务,都要讲程序,讲规矩。”
“好。”周然点点头。她伸手,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音频文件,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李维序,拇指悬在播放键上方。
“在您正式启动对我和沈工的调查程序之前,”周然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根据规定,我也有权对举报内容的真实性、以及举报人是否涉嫌诬告陷害,提出异议并申请调查。”
李维序盯着那手机屏幕,脸色微微变了。
周然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一段对话录音。声音不算特别清晰,有环境杂音,但足以听清内容。
先是李维序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严肃:“周顾问,你的数据查询申请,频率和范围都超出了常规。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特别审计小组的权限,不是让你用来满足个人好奇心的。”
周然的声音,冷静:“所有查询都与调查任务相关。我有书面工作范围界定。”
李维序:“相关?我看未必。有些查询,指向性太明显了。”停顿,压低声音,“周顾问,有些事,适可而止。查得太深,对谁都没好处。你一个外聘顾问,何必蹚这浑水?拿钱办事,差不多就行了。真查出什么不可告人的,你以为你能脱身?”
沉默几秒。周然的声音:“李总监,你这是在暗示我调查有不可告人的目的,还是在威胁我?”
李维序的声音立刻拔高:“我没有暗示任何事!我只是提醒你注意程序合规!你的申请,我需要更详细的说明,否则不予批准!”
录音结束。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李维序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充满震惊、慌乱。
他完全没想到。上次在“清风室”外面的走廊,他只是习惯性地敲打、施压,说了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根本没注意周围,更没想到周然会录音!
周然收起手机,放回口袋。动作很慢,很稳。
“这段录音,”她平静地说,“清晰地记录了,李总监你,作为信息技术部负责人,在履行职责过程中,并非基于客观事实和程序规定对我的调查进行质询,而是使用了带有威胁和不当暗示的言辞。这至少可以说明,你对特别审计小组的工作,存在主观上的偏见和阻挠意图。”
她顿了顿,看着李维序越来越白的脸。“而今天,你拿着这些来源不明的流言和匿名举报,要求我停职。结合这段录音,我有合理理由怀疑,所谓的‘举报’和‘流言’,是否与你,或者你背后指使的人,试图阻挠调查、打击报复有关。”
“你……你胡说!”李维序终于找回了声音,尖利急促,“那段录音是断章取义!我当时只是……只是正常的工作沟通!你私自录音,这是违法的!”
“是不是断章取义,可以交给法务部,或者外部律师、监管部门去鉴定。”周然语气不变,“至于录音,根据相关法律和司法解释,在对方可能存在违法违纪行为、且谈话内容涉及公共利益或自身合法权益可能受损的情况下,单方面录音作为证据,是有可能被采纳的。特别是,当这段录音能证明对方存在威胁、诱导等不当行为时。”
她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直视李维序。“更重要的是,李总监,你现在自身还处于‘停职调查’期。你利用尚未被正式解除的职务身份,来对我进行施压,要求我停职。这个行为本身,是否合规?赵总知道吗?董事会知道吗?”
李维序额头渗出汗珠。他下意识抬手想擦,又硬生生停住,手指蜷缩起来。周然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精准敲进他最脆弱的地方。停职调查期,违规施压,录音证据,诬告嫌疑……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他万劫不复。赵坤答应保他,前提是他把事情办好。可现在……
冷汗沿着脊椎往下滑。
周然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靠回椅背,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李总监,我今天不会主动停职。沈清音工程师的工作,是基于我的合法授权,是为了完成董事会批准的特别审计任务。如果信息技术部或法务部有任何正式质疑,请他们出具加盖公章的书面文件,列明具体事实、依据和条款。我会在收到正式文件后,按规定程序,聘请律师,逐一回应。”
“至于你,”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上那个黑色文件夹,“如果你坚持要推动这些‘举报’和‘调查’,那么,我也会行使我的权利。针对这段录音反映出的问题,以及举报材料可能存在的诬告陷害嫌疑,我会正式向集团监察部门、甚至外部监管机构,提出异议和反调查申请。”
她说完,不再看李维序,伸手拿过桌上一份无关的资料,低头翻阅起来。姿态明确:谈话结束。
李维序站在原地,像一尊被突然抽掉骨头的泥塑。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手里的文件夹变得异常沉重。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拉开门冲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砰”一声撞上,震得墙壁微微发颤。
脚步声仓皇远去。
周然没有抬头。她继续看着手里的资料,目光落在纸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耳朵里,还回荡着李维序最后那粗重紊乱的呼吸声。
她慢慢放下资料,伸手拿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第一回合,顶住了。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李维序是个小卒子,吓退就行。真正的对手是赵坤。既然选择了诬告和程序打击这条路,就不会轻易罢手。
正想着,桌上座机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安静办公室里回荡。
周然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内线号码,不认识。她等铃声响了三下,才拿起听筒。
“喂,你好。”
“周然顾问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声,语速很快,公事化的礼貌,“这里是集团法务部。关于信息技术部提交的,对沈清音工程师涉嫌违规操作一事的初步核查,需要您过来配合做个笔录,了解一些情况。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来了。果然没停。
周然握着听筒,声音平静:“可以。地点?”
“法务部三号谈话室。现在就可以过来。”
“好。我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周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电脑屏幕还亮着,那份黑色文件夹还摊开着。
她走回去,把文件夹合上,锁进抽屉。关掉显示器。
走出办公室,锁好门。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她的脚步声,又一次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清晰,稳定。
***
法务部三号谈话室在走廊中段。门虚掩着。
周然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
“请进。”
她推门进去。
谈话室不大,一张长方形桌子,几把椅子。桌子对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表情严肃。旁边是刚才打电话的年轻女人,面前摊着笔记本。
男人看到周然,点了点头,没有起身。“周顾问,请坐。我是法务部的张驰。这位是小林。今天请你来,主要是就信息技术部举报沈清音工程师一事,做一些例行了解。不用紧张,如实回答就好。”
周然在桌子这侧的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脚边。“好。”
张驰翻开文件夹。“根据信息技术部提供的材料,沈清音工程师在未经正式授权的情况下,多次访问了核心财务系统、信贷审批日志等敏感数据库。这些操作,是否是你授意或知晓的?”
“是我授意的。”周然回答得干脆。
张驰和小林对视了一眼。小林飞快记录。
“授意的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董事会批准成立的特别审计小组的工作职责,以及我作为小组负责人,根据调查需要,向她下达的具体工作任务。”周然从包里拿出一份打印件,推到桌子中间,“这是我发给沈清音工程师的邮件副本,明确了需要她协助进行数据分析的范围和目标。邮件抄送了陈志远总,作为内部报备。”
张驰拿起打印件,快速浏览了一遍。邮件内容规范,提到了数据抓取和分析的需求。
“但是,”张驰放下打印件,“信息技术部指出,沈清音使用的访问账号和方式,并非集团规定的标准流程。她使用了非授权账号,通过非标准端口,绕过了部分安全审计。这如何解释?”
“关于技术细节,我不是专家,无法具体回答。”周然语气平稳,“但我可以说明背景。特别审计小组成立后,在数据调取方面遇到了很大阻力。正规渠道申请,流程漫长,且经常被以各种理由驳回或延迟。为了推进董事会交办的任务,按时完成调查,我们不得不尝试一些变通的方法。沈清音工程师所做的,是在我的要求下,为了获取完成工作所必需的数据,而采取的技术手段。其目的,纯粹是为了工作。”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集团有明确规定,特别审计小组必须通过某种特定流程获取数据,而该流程又能够保证我们及时、完整地获得所需信息,我们当然愿意遵守。但实际情况是,没有这样的畅通渠道。我们是在现有条件下,为了完成职责,而做出的无奈选择。这一点,陈志远总可以证明。”
张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周顾问,”他再次开口,语气缓和了一些,但问题依旧尖锐,“还有一个问题。信息技术部的举报材料里提到,沈清音的部分操作,可能涉及对历史日志数据的‘修改’或‘覆盖’。这一点,你怎么看?”
周然心里微微一沉。修改数据?这指控比非法访问严重得多。
“我没有授权,也没有知晓任何对原始数据的修改行为。”周然斩钉截铁地说,“沈清音工程师的所有操作,目的都是‘读取’和‘分析’数据,以还原交易真相。修改原始数据,违背审计工作的基本原则,也违背我的个人职业道德。我绝对没有下过这样的指令,也相信沈清音工程师不会这样做。”
“你有证据证明吗?”
“技术操作日志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周然迎着他的目光,“如果信息技术部声称有‘修改’证据,请他们提供具体的、可验证的操作记录和时间戳。我可以配合任何第三方技术鉴定。同时,我也要求,对举报材料中所谓的‘修改’指控,进行同样严格的技术鉴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