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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背叛的加码 屏幕上的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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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卡顿了一下。
周然盯着监控界面,手指无意识地刮擦着食指侧面。沈清音坐在旁边,眼镜片反射着幽幽蓝光。
“开始了。”沈清音说。
界面上,一条条修改记录正在刷新。时间戳密集得吓人,全部集中在过去半小时内。关联交易、资金流水、合同备案——全是他们这半个月重点标记过的区块。
周然没说话。她拿起备用手机,拨给林薇。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周姐?”林薇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翻纸的窸窣声。
“办公室怎么样?”
“法务部的人刚走。”林薇顿了顿,“封存了所有纸质文件和电子资料。小王在配合清点,他……脸色不太好。”
周然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封存范围包括上周那份汇总分析?”
“包括。打印版三份,全拿走了。”林薇声音更低了,“周姐,我觉得不对劲。法务部的人态度特别硬,小王跟他们解释这是董事会授权的调查,他们根本不理。”
挂了电话,周然看向沈清音。
“内部服务器访问日志,调出来。”
沈清音敲了几下键盘。屏幕跳转,密密麻麻的记录条滚动起来。周然俯身,目光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行。
停住了。
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七分。王振宇账号登录。访问三个目录,下载七个文件。其中就有《关联交易异常线索汇总分析(初稿).pdf》。
下载时间:五点五十二分。
沈清音调出另一份日志。
“昨天下午六点零五分,同IP段账号向外部邮箱发送加密压缩包。”她顿了顿,“收件人:zhaokun_private@xxx.com。”
周然直起身。
房间里只剩下机器风扇的嗡嗡声。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让她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小王。
她想起上周四下午,小伙子汇报进度时抠笔记本边缘的小动作。当时以为是紧张,现在看,是心虚。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沈清音没回答,从旁边拿起罐可乐拉开。碳酸气体嘶嘶作响。
“昨天下午四点多,”她慢慢说,“我路过财务部,看见小王在楼梯间打电话。他说了一句‘妈你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周然懂了。
家人。威胁加许诺。老套路,但管用。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小区院子里,几个老人在打牌。阳光很好,世界看起来一切正常。
“现在怎么办?”沈清音问,“他们在清洗数据。我们挖出来的线索,正在一条条变成‘合规业务’。等他们洗完,重启调查也查不到什么了。”
周然转过身。
“你刚才说,他们用了‘合规补录’流程?”
“对。”
“补录需要调用原始凭证和备份文件。”周然走回控制台前,手指敲了敲屏幕,“他们修补得越急,动用的原始资料就越集中。这些被修改的交易,原始凭证在哪里?他们调用时,从哪个系统提取的备份?”
沈清音眼睛亮了。
她调出另一个监控界面——那是布设在集团核心系统里的隐蔽节点,平时静默,只在特定数据流动时触发记录。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代码滚动。
“今天上午的修改操作,有十九次调用了‘集团档案数字化管理系统’的扫描件,八次调用了财务部凭证库的实物编号……”她停住,放大其中一条,“这笔五千万的咨询服务费,调用的‘补充合同’扫描件,来源档案编号是GF2019-0387。”
周然心跳快了。
GF前缀,董事会专项档案编号规则。
“能查到具体内容吗?”
“现在查不了。那个系统独立权限,我的节点只能看到调用记录。”沈清音说,“但调用终端IP是10.10.1.208——总裁办公室区域。”
赵坤的地盘。
周然盯着那个编号。
GF2019-0387。2019年,“灯塔”项目启动的年份。
“反向追踪。”她说,“不追他们修改了什么,追他们修改时用了什么。把所有今天被调用的、非常规来源的原始档案,全部列出来。”
沈清音打开新的分析脚本。
“给我十分钟。”
周然拿出备用手机,又拨给林薇。
“去档案室,找徐姐。”她语速很快,“问她能不能查到编号GF2019-0387的档案,现在在谁手里,最近被谁调阅过。就说特别审计小组之前申请调阅过,现在确认流转状态。语气自然点。”
挂了电话,她走回控制台。沈清音的分析已经跑出结果。
屏幕上列出九条记录。每一条都是一个档案编号,后面跟着调用时间和简要描述。
周然一条条看下去。
GF2019-0387:灯塔项目投资决策相关文件。
GF2020-0152:境外资产管理补充协议。
CW2021-3389:海西城商行股权转让付款凭证。
……
最后一条:GF2018-0076:集团与鼎汇资本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原始签署版)。
鼎汇资本。接盘物流、纺织、城商行股权的壳公司背后的金主。
赵坤连压箱底的东西都翻出来了。
手机震了。林薇。
“周姐,我问了徐姐。”林薇声音有点急,“她说GF2019-0387属于董事会专项密级,普通权限查不了。但她私下告诉我,昨天下午,总裁办公室有人凭赵总的亲笔签批条,调走了这份档案的物理原件。还没还回来。”
周然心里那点侥幸灭了。
“其他档案呢?比如GF2018-0076。”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声。
“也在昨天下午被调走了。同一张签批条。”
全拿走了。
釜底抽薪。
“林薇,”周然说,“你现在离开集团大楼,回家,手机关机。在我联系你之前,不要跟任何人接触。”
挂了电话,她看向沈清音。
“我们的服务器,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小王知道服务器的存在,如果他全交代了,赵坤迟早会找到这里。”
“备份呢?”
“实时同步到三个云端加密存储,密钥只有我和你掌握。”沈清音看着她,“你要启动备用方案?”
备用方案——把所有证据打包加密,匿名发送给陆明远、许知微、省银保监局。掀桌子。
周然摇头。
“先不启动。但你把云端存储的密钥给我一份。纸质版。”
沈清音从抽屉里拿出便签纸,快速写下一长串字符,撕下来递给她。
周然对折两次,塞进手机壳里层。
“清音,你现在离开这里。服务器关机,物理断电。等我的消息。”
“你呢?”
“我回一趟集团。”周然说,“有些事,得当面了结。”
沈清音张了张嘴,没说话。她开始关闭设备,拔电源,动作熟练而沉默。
周然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
“清音,”她没回头,“如果我们输了,这些数据就是最后的子弹。你得保证,子弹能打出去。”
身后传来很轻但清晰的声音。
“我保证。”
门开了,又关上。
下午一点,海西大厦财务部楼层。
周然刷卡进门,走廊里很安静。午休时间,大部分人还没回来。她走到特别审计小组临时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
小王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听见声音,他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白了。
“周……周姐。”
周然反手关上门,落了锁。
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阳光斜照进来,空气里有灰尘漂浮。
“坐。”周然说。
小王没坐,站在那里,嘴唇哆嗦。
周然走到自己桌前,拉出椅子坐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关于鑫诚贸易资金流向的初步分析,翻开,拿起笔划了几道。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小王,”她开口,声音平静,“你跟了我半个月。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小王愣住了。
“周姐,我……”
“说实话。”
小王避开她的目光,低下头。
“你很专业,也很拼。我跟着你,学到很多东西。”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那为什么?”周然问。
小王浑身一颤。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把分析文件发给赵坤?”周然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昨天下午五点五十二分,你用你的账号登录服务器,下载了汇总分析。六点零五分,你用你的集团邮箱,把文件加密发给了赵坤的私人邮箱。需要我把访问日志和邮件监控记录调出来给你看吗?”
小王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他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周姐,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声音带了哭腔,“他们找我,说我妈在老家那边,有人去家里‘拜访’了。我妈吓坏了,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
他双手捂住脸。
“他们还跟我说,只要我帮这个忙,事后让我去海西物流当财务总监。周姐,你知道那个位置多难吗?我拼死拼活干五年,都不一定够得上。他们说,只要我点头,之前的事一笔勾销,我妈那边也不会再有人打扰……”
周然静静听着。
威胁家人。许诺高位。很经典的策反手段。
“所以你答应了。”
小王放下手,眼睛通红。
“我没想害你,周姐。我真的没想……他们跟我说,就是看看我们查到了哪里,他们好提前‘准备’,免得误会。我想着,反正那些线索也不是最核心的证据,给他们看看,能换我妈平安,还能换个前程……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周然看着他。这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名牌大学毕业,进了海西集团财务部,原本前途光明。现在,他坐在那里,像只被雨淋透的雏鸟。
可怜。也可恨。
“他们拿到文件后,做了什么?”周然问。
小王摇头:“我不知道。”
“今天上午,集□□统里有二十七笔异常数据被修改,全部是我们标记过的线索。”周然说,“现在,那些交易都变成了‘合规业务’。我们半个月的调查成果,废了。”
小王瞪大了眼睛。
“他们……他们改数据了?”
“不然呢?”周然扯了扯嘴角,“你以为他们拿到文件,只是为了‘看看’?小王,你在财务部干了三年,该知道数据一旦被污染,再想还原真相有多难。他们现在把漏洞都堵上了,等法务部那边走完程序,我们就算重启调查,也什么都查不到了。”
小王呆呆地坐着,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他哑声说:“周姐,对不起。”
“对不起没用。”周然站起身,走到窗边,“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有两条路。”
小王抬起头。
“第一条,继续跟着赵坤走。他会给你安排财务总监的位置,也会保证你家人安全——至少暂时保证。但代价是,你得一辈子活在这个污点里,成为他们利益链上的一环。哪天链子断了,你就是第一个被抛出去的替罪羊。”
小王脸色惨白。
“第二条路,”周然转过身,“把你和赵坤那边接触的全过程,所有细节,写下来,签字按手印。然后,把你手里还留着的、没交给他们的任何资料,全部交给我。”
她顿了顿。
“选这条路,财务总监肯定没了。家人可能还会被骚扰。你自己的工作能不能保住,我也不知道。但至少,你能睡个安稳觉。”
小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细密的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终于,小王慢慢抬起头。
“周姐,”他说,声音嘶哑,“我选第二条。”
周然看着他。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小王抹了把脸,“我这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就梦见我妈被人围着,梦见你发现是我……我受不了了。财务总监我不要了,我……我想堂堂正正做人。”
周然点点头。
她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放在小王桌上。
“写吧。越详细越好。”
小王拿起笔,手还在抖。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周然没看他,走到自己电脑前开机。屏幕亮起,她输入密码,调出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这半个月调查的所有原始数据、扫描件、分析模型。
这些,赵坤还没拿到。
小王泄露的只是汇总分析,是结论性的东西。真正的原始证据,还在她手里。
但不够。光有这些,扳不倒赵坤。她需要更直接的、能刺穿所有防御的证据。
比如,那九份被赵坤调走的董事会专项档案。
她得想办法拿回来。
或者,至少看到内容。
周然盯着屏幕,脑子里快速盘算。硬抢不可能。偷?她连东西在哪儿都不知道。走正式流程?她现在被暂停工作,申请都递不上去。
只剩下一个人。
陆明远。
他是董事,有权限调阅董事会专项档案。如果他愿意帮忙……
但陆明远的态度一直暧昧。他提供线索,却从不直接介入。上次那份匿名邮件里的手写纪要,已经是极限。让他正面去跟赵坤抢档案,可能性不大。
除非,她能证明这些档案的价值,大到足以让陆明远下场。
周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小王还在写,笔尖沙沙作响。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周然没开灯,任由阴影漫上来。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小然,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像解数学题。正面攻不破,就换个思路。条件不够,就自己创造条件。”
换个思路。
如果拿不到档案原件,能不能拿到档案里的关键信息?
周然的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里,沈清音分析的、被调用的档案清单,还开着。
九份档案。每一份,都可能藏着致命证据。
赵坤调走它们,是为了篡改或销毁。但反过来想——他这么着急地处理这些东西,正好说明它们至关重要。
重要到,不能留任何痕迹。
周然忽然坐直了身体。
她想到一个可能。
一个极其冒险,但或许能破局的可能。
她拿起备用手机,给沈清音发了条加密消息。
“清音,能不能追踪到,赵坤调走那些物理档案后,有没有进行数字化扫描或复印?扫描件存在哪里?”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沈清音发来一张截图。集团文印系统后台日志的局部放大。
上面显示,今天上午十点三十七分,总裁办公室七楼的小会议室,有一台高密级扫描仪被启用,执行了批量扫描任务。扫描文件数量:9份。扫描后的电子文件,存储路径指向一个内部加密服务器,路径名为:/ZhaoKun/Private/Archive_Backup/20231027。
周然盯着那个路径。
/ZhaoKun/Private/Archive_Backup/20231027。
赵坤的私人加密目录。今天刚建的备份文件夹。
九份档案。他全部扫描了电子版,存在自己手里。
为什么?
要么,是打算在篡改原件后,用扫描件作为“原始依据”,倒填日期,补进系统。
要么,是怕原件出事,留个电子备份。
不管哪种,这些扫描件,现在就在赵坤的私人服务器里。
周然手指飞快打字。
“能接触到那个加密服务器吗?”
这次,沈清音隔了更久才回复。
“服务器是赵坤私人的,物理位置可能在总裁办公室内网,或者他的某个安全屋。从外网直接突破,风险极高,几乎一定会触发警报。但如果能有内部接应,在服务器所在的内网环境里,植入一个物理介质的后门,比如特制U盘,我或许能远程建立一条加密隧道,短暂接入,快速抓取数据后断开。”
内部接应。
谁能在赵坤的私人服务器旁边,插U盘?
周然脑子里闪过几个人选,又一个个排除。王璐?她是赵坤的眼线,不可能。李维序?他现在自身难保。陈志远?他不敢。
没有人。
除非……
周然的目光,缓缓转向小王。
小王已经写完了。他放下笔,把那张纸推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后有签名,日期,还有红手印。
周然拿起来,快速浏览。
内容很详细。什么时候被约谈,对方说了什么,怎么威胁,怎么许诺,邮件怎么发,附件怎么加密,都写了。
足够作为证据。
她放下纸,看着小王。
“小王,”她说,“如果给你一个机会,将功补过,你愿不愿意?”
小王抬起头,眼睛还红着。
“什么机会?”
“赵坤的私人服务器里,存着九份关键档案的扫描件。我们需要拿到它们。”周然说得很慢,“但服务器在他控制的内网里,外网进不去。需要有人,在内部,用物理方式接入一个特制U盘,建立后门。”
小王愣住了。
“周姐,你是说……让我去?”
“只有你能接近。”周然说,“你是财务部的人,去总裁办公室送文件,合情合理。赵坤现在还用得着你,不会防你。而且,你刚‘立功’,他可能会见你,至少会让你进办公室。”
小王脸色变幻。
“可是……我如果这么做,被他发现……”
“所以我说,这是将功补过。”周然看着他,“也是你唯一能彻底摆脱他的机会。拿到那些扫描件,我们就有翻盘的筹码。拿不到,你和我们一样,都得完。”
小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又移了一寸,照在他半边脸上。能看见他额角的青筋在跳。
很久。
他慢慢抬起头。
“周姐,”他说,声音很轻,“U盘什么时候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