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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最后的晚餐 沈清音盯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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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音盯着文检仪的屏幕,指尖在桌沿敲了敲。
“签名是真的。”她重复了一遍,“但笔迹分析显示,签字时的运笔节奏、力度分布,和赵坤平时批文件的习惯有细微差异。”
周然抬起眼。
“像是临摹的。”沈清音找词,“签字的时候,他可能不是自愿的。”
空气静了几秒。
方哲律师从档案盒边直起身。“胁迫签字?”
“或者更简单。”周然把那份资金调拨指令摊平,手指点着日期,“五年前四月二日。那天发生了什么?”
她掏出手机,点开加密笔记。手指滑到五年前三月到四月那段。
几行字跳出来。
「3.28:梁启水突发脑溢血入院。」
「4.1:集团临时董事会,赵坤代理主持。」
「4.2:灯塔项目资金调拨指令签署。」
「4.5:梁启水转入重症监护,意识不清。」
周然盯着屏幕。
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冷。
“怪不得。”她低声说,“梁启水倒下的时间点,太巧了。”
她顿了顿。
“你们说,要是梁老没倒下,这份指令,他会不会签?”
没人回答。
答案其实都知道。
方哲脸色沉下来。“如果签字存在疑点,这份证据的证明力会打折扣。”
“但钱确实转出去了。”沈清音插话,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六亿资金流向,我这边有完整的银行流水链。就算签字有问题,资金转移的事实跑不掉。”
周然没说话。
她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的一条缝。对面那栋灰色大楼,十七层,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赵坤没走。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周女士,赵总想请您吃个便饭。晚上八点,云隐会所兰亭阁。单独。」
周然盯着那行字。
足足十秒。
然后按熄屏幕,转身。
“老吴。”她开口。
角落里的老吴一个激灵。“周、周工……”
“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周然语气平静,“你儿子的调动,三天内会有结果。但如果走漏风声——”
她没说完。
老吴脸都白了,拼命点头。
周然转向方哲。“方律师,这些档案的原件,需要做司法鉴定固定。尤其是赵坤的签名,要做笔迹形成时间分析和心理状态评估。能办到吗?”
方哲点头。“我联系鉴定中心,今晚就送过去。二十四小时出初步报告。”
“好。”
她又看沈清音。“清音,你留在这儿,继续挖李维序那条线。查他上周四之后的所有通讯记录、行踪轨迹,还有他老婆弟弟那家建材公司的资金往来,深挖。”
沈清音嗯了一声,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起来了。
周然看了眼表。
七点二十。
她抓起羽绒服,一边穿一边往外走。
“你去哪儿?”沈清音抬头问。
“赴约。”
方哲皱眉。“现在去?太危险了。”
“正因为狗急跳墙,才得去。”周然拉上拉链,“看看他还能吐出什么来。”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
回头。
“如果两小时后我没消息,清音,你就启动备用方案。把所有证据打包加密,上传到预设云端。链接和密码,匿名发给三个人:陆明远,许知微,省银保监局的那个举报邮箱。”
沈清音手指停住了。
她看着周然,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好。”
周然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她脚步声一起,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灭在后面。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陆明远。
她接起来。
“你在哪儿?”陆明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去吃饭。”
那边沉默了两秒。
“赵坤约的你?”
“嗯。”
“别去。”陆明远说得很直接,“他现在是困兽,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已经让审计委员会正式发函,要求他明天上午就灯塔项目资金问题做出说明。你没必要现在冒险。”
周然走到档案馆一楼大厅。
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清瘦,站得笔直。
“陆董。”她开口,“您觉得,赵坤为什么选今晚?”
陆明远没接话。
“因为他知道,你们明天要动他了。”周然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手里还有牌没打完。今晚这顿饭,要么是最后一搏,要么是想拉个垫背的。”
她顿了顿。
“我得去看看,他还有什么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位置。”
“云隐会所。”
“我安排人过去。”陆明远说,“在附近等着。如果有不对劲,你发个信号。”
周然想说不用。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谢谢。”
挂了电话。
她推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拦了辆出租车。
“去云隐会所。”
车开出去。
周然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不是累。
是在脑子里排演。
赵坤会说什么?
钱。
权。
或者家人的安全。
她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拇指指甲刮擦着食指侧面。
车开了二十分钟。
停在一条僻静的巷子口。
“里面车进不去了。”司机说,“得走进去。”
周然付钱下车。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路灯隔得老远才有一盏,光晕昏黄。
云隐会所的门脸很隐蔽,就是一扇黑漆木门,连招牌都没有。只有门楣上挂着一盏小小的纸灯笼,上面写了个“云”字。
她抬手敲门。
三下。
门开了条缝。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探出头。
“周女士?”
“是。”
“请跟我来。”
女人侧身让开。周然走进去,里面是个小庭院,假山水池,竹影婆娑。
穿过回廊,进了一栋二层小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女人领她到二楼最里间,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赵总在里面等您。”
周然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赵坤坐在主位上。
没穿西装,换了身深灰色中式褂子,手里端着个紫砂茶杯。看见周然进来,他笑了笑,没起身。
“来了?坐。”
周然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已经摆了几样凉菜。中间一个红泥小火炉,上面煨着个砂锅,热气袅袅。
“尝尝。”赵坤拿起公筷,给她夹了一筷子凉拌笋丝,“这儿的厨师以前是国宾馆的,手艺没得说。”
周然没动筷子。
“赵总找我来,不是吃饭的吧。”
赵坤笑容淡了点。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透过杯沿看她。
“周然啊。”他开口,声音放缓,“咱们认识,也有小半年了吧?”
周然没接话。
“你这人,有能力,有冲劲,我欣赏。”赵坤自顾自说下去,“但有时候,太较真了。在职场上,不是什么事都能用对错来衡量的。你得看大局,看长远。”
他顿了顿。
“海西集团,从三十年前一个小作坊,做到今天这个规模,不容易。我们这些老家伙,是跟着创始人一刀一枪拼出来的。这里头的心血,外人不懂。”
周然静静听着。
“集团现在是有困难。”赵坤话锋一转,“但困难是暂时的。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难关总能过去。怕就怕——”他盯着周然,“有些人,看不清形势,被人当枪使,非要把家底掀个底朝天。最后呢?集团倒了,谁都讨不着好。”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
“周然,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事,查得太深,对谁都没好处。”
周然终于开口。
“赵总觉得,什么事不该查太深?”
赵坤脸色沉了沉。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下,两下。
“灯塔项目,六亿资金。”他缓缓说,“我知道你拿到了档案。但那些档案,说明不了什么。项目当时是经过董事会批准的,所有流程合规,合同合法。资金拨付,也是基于项目实际需要。”
“实际需要?”周然重复了一遍,“首期款合同约定两亿四千万,实际拨付六亿。超出的三亿六千万,一周内转给十几家壳公司。这也是实际需要?”
赵坤眼神冷了下来。
“项目有调整,预算有追加。这都是正常的商业操作。”他语气硬了,“周然,你一个外部顾问,有些内部决策的考量,你不了解,也没必要了解。”
“我是不了解。”周然说,“但数据了解。”
她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份打印件,推到赵坤面前。
不是原件,是沈清音整理的资金流向图。六亿资金,分十几笔,最终流入那些壳公司账户。
赵坤扫了一眼。
没接。
“这种东西,你想要多少,我能给你做出多少。”他嗤笑一声,“现在的技术,伪造个流水,太容易了。”
“那原件呢?”周然问,“档案馆B-7保险柜里的原件,也是伪造的?”
房间里安静了。
只有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
赵坤盯着她,眼神像刀子。
足足半分钟。
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怪。
“周然啊周然。”他摇摇头,“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在这个圈子里,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你以为你拿到的是铁证?我告诉你,只要我想,明天这些证据就能变成废纸。”
他身体往后靠,手伸进褂子内袋。
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很厚。
他推到周然面前。
“打开看看。”
周然没动。
“看看。”赵坤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周然拿起信封。
没封口。她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境外银行的账户信息,开户名是拼音,Zhou Ran。还有一份承诺函,打印的,盖着某个离岸律师事务所的章。内容很简单:只要周然女士停止调查,并交还所有证据,该账户将在二十四小时内收到一笔款项。
金额那一栏是空白的。
但下面手写了一行数字。
后面跟着八个零。
两亿。
周然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看向赵坤。
赵坤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笑容,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这笔钱,干净。境外账户,合法合规。”他缓缓说,“有了这笔钱,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干什么干什么。审计?顾问?太累了。没必要。”
他顿了顿。
“你母亲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好。接她出去,找个好地方养老,多陪陪她。这不比你整天跟数据较劲强?”
周然没说话。
她把那份承诺函放回信封,又把信封推了回去。
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赵坤笑容僵住了。
“嫌少?”他声音冷下来,“可以谈。”
“不是钱的问题。”周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赵总,您可能忘了,我是审计出身。”
她顿了顿。
“我只信入账凭证和银行流水。空头许诺,没见过真金白银,在我这儿,不作数。”
赵坤脸色彻底沉了。
他盯着周然,眼神里那点伪装的和气彻底没了。
“周然。”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别给脸不要脸。”
周然迎着他的目光。
没躲。
“赵总,您觉得,到了这个地步,我交不交证据,还由得了我自己吗?”她声音很轻,“外面等着这份证据的,恐怕不止陆董一人吧。”
她顿了顿。
“省银保监局,证监会,经侦——您猜,他们感不感兴趣?”
赵坤猛地站起来。
太师椅被带得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脸几乎要凑到周然面前。眼睛里全是血丝。
“周然。”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最好想清楚。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头。”
他喘了口气。
“光有证据没用,还得有命把它递上去。”
房间里死寂。
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咔,咔,走得格外响。
周然慢慢站起身。
她比赵坤矮一个头,但站得笔直。
“谢谢赵总款待。”她说,“路是我自己选的,能不能回头,就不劳您费心了。”
她转身。
往门口走。
背后那道目光,像冰锥。
她手搭上门把手。
赵坤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冷,很平。
“周然,你妈住城西花园小区三栋二单元502,对吧?”
周然手指僵住了。
她没回头。
但后背的肌肉,一瞬间绷得死紧。
赵坤笑了。
笑声很轻,但透着股狠劲儿。
“老人家一个人在家,不安全。最近治安不太好,入室盗窃的案子,出了好几起。”他慢悠悠地说,“我认识几个朋友,在派出所。要不要我打个招呼,让他们多关照关照?”
周然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
“赵总。”她开口,声音很稳,“您知道我最擅长什么吗?”
赵坤挑眉。
“数据追踪。”周然继续说,“每一笔资金,只要在系统里走过,就会留下痕迹。哪怕被删除,被篡改,被覆盖——底层的日志,服务器的缓存,备份的镜像,总有一处会记住。”
她往前走了一步。
“您给我的那个境外账户,开户行在开曼群岛,对吧?银行代码是KY-XXXX,SWIFT码是XXXXXXX。这个账户,过去三年,接收过七笔来自维尔京群岛某信托基金的汇款,总额大概——”她顿了顿,“四点五亿人民币。”
赵坤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裂开。
“那家信托基金的受益人,姓梁。”周然盯着他,“梁启水的梁。”
房间里静得可怕。
赵坤站在那里,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胸口起伏。
周然没再说话。
她拉开门,走出去。
脚步不疾不徐。
下楼,穿过回廊,走出那扇黑漆木门。
巷子里的风更冷了。
她没回头。
但能感觉到,二楼那扇窗户后面,有人站着,在看她。
目光像淬了毒的箭。
她走到巷子口,掏出手机。
给沈清音发了一条消息:
「启动备用方案,现在。」
发送。
然后她站在路灯下,等。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
沈清音回复:「已上传。链接和密码,按名单发了。」
周然收起手机。
抬头看了看天。
云很厚,看不见星星。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车开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云隐会所那盏小灯笼,在巷子深处晃了晃,灭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周然没开大灯。脱鞋,挂外套。
她走到客厅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街道空荡荡的。
看了一会儿。
她放下窗帘,走到书桌前坐下。
打开电脑。
登录加密邮箱。
收件箱里有三封新邮件。一封来自陆明远,标题是「已收到」;一封来自许知微,标题是「材料已阅,等我消息」;还有一封,发件人是一串乱码,标题空白。
她点开第三封。
正文只有一行字:
「证据链完整,立案程序已启动。保持通讯畅通。」
周然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邮箱。
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周然盯着屏幕,没接。
铃声停了。
过了几秒,又响。
还是同一个号码。
她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接通。
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年轻,有点紧张。
“周、周工吗?我是……我是王振宇。”
小王。
周然眼神动了动。
“什么事?”
“我、我想见您一面。”小王声音在发抖,“有很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说。关于……关于赵总,还有李维序。”
周然没立刻回答。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出沈清音之前给她的小王行踪监控。
最后记录显示,小王现在的位置,在她家小区附近。
移动中。
周然看了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
“你在哪儿?”她问。
“我、我在您小区对面的便利店。”小王声音压得很低,“我不敢上去。赵总的人可能在盯着您家。”
周然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
对面街角的24小时便利店,灯还亮着。玻璃窗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等着。”
她挂了电话。
穿上外套,换鞋。
出门前,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录音笔,打开,塞进外套内袋。
然后关门,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她打开手机手电。
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冷风扑面。
她裹紧外套,穿过小区院子。
走出小区大门。
街道对面,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
小王走出来。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看见周然,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周然走过去。
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住。
“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