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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绝地反击 那凝固只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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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凝固只持续了短短两三秒。
赵坤脸上的僵硬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恼怒和某种古怪了然的神情。他“哈”了一声,短促,干涩,抬手揉了揉眉心。
“李维序?”他放下手,目光重新聚焦在周然脸上,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开,却毫无温度,“周顾问,你这话问得有意思。人力资源总监失联,你该去问行政部,问保安,甚至报警。问我?”他摊开双手,环视一圈,“怎么,我脸上写着‘我知道’三个字?”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
是孙守业。他坐在赵坤斜对面,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的陶瓷茶杯,眉头拧成疙瘩,眼神在周然和赵坤之间来回扫,最后定在空处。
陆明远依旧低着头看文件,食指指尖在纸页边缘一下、一下地轻点,节奏没变。
周然没移开目光。“昨天中午十二点十七分,李维序最后出现在集团地下二层停车场C区监控里。之后所有内部通讯记录中断,个人手机关机。行政部确认他没有提交任何外出或请假申请。”她语速平稳,每个字都清晰,“赵总,作为分管财务和行政的集团副总裁,关键高管失联超过十八小时,您没有收到任何汇报?”
赵坤脸上的笑淡了点。他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周顾问,你调查得很细啊。”他顿了顿,“不过,你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李维序是人力资源总监,他的直接上级是陈志远陈总,行政部归总经办管。流程上,这事该陈总先知道,再决定要不要报给我。你越过陈总,直接问我——”他拖长了音调,“是觉得陈总已经靠不住了,还是觉得我手伸得太长,什么事都该管?”
矛头轻轻一拨,转向了缺席的陈志远。
周然心里沉了一下。陈志远今天没来。陆明远昨晚的邮件里提了一句,说陈总“身体不适,请假”。真假不知道,但人不在场是事实。
她没接这个话茬。“按照集团《重大事项报告制度》,高级管理人员非正常失联,属于必须在一小时内向上级主管领导和董事会办公室双线报告的事项。”周然从手边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打印件,推过去,“制度附件三,第七条。赵总,您需要看一下吗?”
打印纸滑过光洁的桌面,停在赵坤面前。
他没碰。只是盯着那页纸,眼神阴鸷。
空气又绷紧了。
坐在赵坤旁边的一位董事,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周顾问,赵总,咱们是不是……先回到正题?”他转向周然,语气尽量缓和,“李总监的事,当然重要,会后可以请行政部和陈总那边抓紧核实。但今天会议的重点,是听取特别审计小组的阶段性汇报。时间有限,你看……”
他是董事会的老人,姓吴,分管战略投资,平时很少发言,以和稀泥著称。
赵坤顺势靠回椅背,拿起那支雪茄,在指间转了转。“吴董说得对。”他看向周然,语气恢复了那种洪亮的、带着压迫感的调子,“周顾问,你的‘初步结论’,该亮出来了吧?大家都等着呢。”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周然身上。
她收回那份制度打印件,放回文件夹。然后,拿起了桌上那三页提纲。
纸张很轻。但她捏着边缘的指节,微微泛白。
“我的汇报分为三个部分。”周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第一,海西集团关联方非经营性资金占用的规模、结构与风险。第二,‘灯塔’国际科技园项目财务造假的证据链与资金流向还原。第三,基于上述问题,对集团当前现金流断裂风险的定量评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汇报时间大约四十分钟。之后是提问环节。”
“开始吧。”陆明远终于抬起头,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
周然点头。她没去看赵坤,而是转向身后那块空白的白板,拿起黑色油性笔。
笔尖落下,发出轻微的“嗤”声。
“第一部分,关联方资金占用。”她在白板左上角写下这个标题,字迹工整,力透纸背。“根据对集团合并范围内所有主体过去五年银行流水、内部往来账、关联交易合同的交叉比对与穿透分析,截至本季度末,集团被关联方占用的非经营性资金总额,为四十七点八二亿元。”
数字写出来的瞬间,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吴董扶了扶眼镜,身体前倾。孙守业摩挲茶杯的手停了。连坐在角落一直没吭声的财务部副总钱永固,也猛地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
周然继续写。“占集团最新一期经审计合并净资产的百分之十八点三。”她换了一支红笔,在这个比例下面划了两道横线。“其中,三十二亿元占用期限超过一年,且无书面还款计划或明确资金安排。”
红笔重重一顿。
“根据证监会和交易所的相关规定,”周然转过身,面向众人,“上市公司关联方非经营性资金占用余额,占最近一期经审计净资产百分之五以上,且未能在规定期限内归还的,即构成重大违规。百分之十八点三,意味着什么,各位应该清楚。”
没人说话。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赵坤捏着雪茄,没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脖颈侧的青筋,微微凸起。
“资金占用的主要路径。”周然转回白板,开始画流程图。线条简洁,箭头分明。“核心节点一,集团财务公司。通过‘委托贷款’、‘临时周转’等名义,向表面无关联、实际受同一控制人影响的壳公司——主要是鑫诚贸易及其关联网络——输出资金。”
她写下“鑫诚贸易”,圈起来。
“节点二,壳公司网络。资金在此经过多层嵌套的购销合同、服务协议进行空转,并抽取高额‘服务费’、‘咨询费’。最终,大部分资金流入节点三——”她又写下一个名字,“鼎汇资本及其关联的私募基金、信托计划。”
鼎汇资本。这个名字一出,好几个董事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或许不清楚鑫诚,但鼎汇……多少听过风声。
“节点四,资金回流。”周然画了一个反向箭头,但用的是虚线。“少量资金通过虚假贸易回流集团,制造经营现金流正常的假象。但绝大部分,沉淀在鼎汇系控制的资产池中,用于……”她停顿了一下,笔尖悬空,“收购集团旗下优质资产,或流向境外。”
白板上,一个清晰的闭环已然成型。起点是集团财务公司,终点是鼎汇资本和境外虚线,中间是层层抽水的壳公司。
丑陋,但一目了然。
“证据。”周然放下笔,从脚边的公文包里,取出厚厚一叠装订好的文件。她走回座位,将文件分成几份,推向长桌中央。“第一部分,银行流水与合同比对。重点标注了资金划转节点与合同签订时间的错配,以及合同内容与商业实质的明显背离。第二部分,壳公司股权穿透图。最终受益人与集团核心管理层存在关联。第三部分,鼎汇资本部分基金产品投资人名录与资金流向追踪,显示与集团关联方高度重叠。”
文件被最近的吴董拿起一份,翻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看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抬头看了一眼赵坤,欲言又止。
赵坤终于动了。他伸出手,从吴董面前抽走了那份文件。没翻开,只是拿在手里,掂了掂。厚实的一沓。
“周顾问,”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嘶哑感更重,“准备得很充分啊。这些材料,搜集了多久?”
“从特别审计小组成立至今,两个月零七天。”周然回答。
“两个月零七天。”赵坤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效率挺高。花了集团不少资源吧?”他忽然把文件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闷响。“可我想问在座各位一个简单的问题。”
他身体再次前倾,目光不再看周然,而是缓缓扫过椭圆桌旁每一张脸。从吴董,到孙守业,到钱永固,到另外两位一直沉默的董事,最后,在陆明远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过去五年,集团每年超过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增长,是靠谁、靠什么项目撑起来的?”
问题抛出来,会议室里陡然一静。
周然握紧了手里的笔。
赵坤没等她回答,也不需要她回答。他自顾自说了下去,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是我负责的海外业务部。是那些你们当时都说‘有魄力’、‘敢冒险’的并购案。是熬夜喝酒、陪笑装孙子从国外银行和私募手里抠出来的贷款!”他声音渐渐拔高,手指重重敲在桌面上,咚咚作响,“没有这些项目,没有这些增长,海西集团现在是什么?还在搞那些半死不活的纺织、物流?还能坐在这栋大厦顶层开会?”
他猛地一拍桌子。
茶杯跳了一下,水溅出来几滴。
“现在项目遇到周期性问题,全球贸易环境不好,资金链紧张,你们就要把‘功臣’推出来,用放大镜照他每一步脚印,找他的‘污点’?”赵坤的脸涨红了,不是羞愧,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和委屈的赤红,“这是要卸磨杀驴,还是要找个人为所有决策失误背锅?!”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孙守业低下头,盯着溅出来的水渍。吴董摘下眼镜,用力揉着鼻梁。钱永固脸色更白了,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
就连陆明远,也停下了指尖轻点的动作,静静看着赵坤。
周然感觉到后背渗出细密的汗。赵坤这一手,狠。他不直接辩驳数据真假,而是把问题拔高到“功臣”与“背叛”、“大局”与“清算”的层面。他在煽动情绪,在绑架所有董事——那些曾经从他主导的项目中享受过红利、或者至少没有反对过的董事。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孙守业瓮声瓮气地开口了。
“老赵这话……话糙理不糙。”他没看周然,像是自言自语,“海外那几个大项目,确实给集团挣了面子,也挣了里子。那几年分红,大家都拿了。”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了周然一下,“周顾问,你查的这些……嗯,问题,可能确实存在。但凡事有个轻重缓急。现在集团最要紧的是什么?是活下去!现金流眼看要断,银行天天催,外面谣言飞。这时候内部搞这么大动静,查这个查那个,人心散了,队伍还怎么带?债还怎么还?”
他的话,说出了好几个董事没说出口的担忧。
吴董重新戴上眼镜,叹了口气。“守业说得有道理。周顾问,你的专业精神,我们佩服。但……集团现在经不起大风浪了。这些历史问题,是不是可以……缓一缓?先集中精力,把眼前的坎过了?”
缓一缓。又是缓一缓。
周然想起陈志远当初的犹豫,想起陆明远最初的观望。现在,连这些本该中立监督的董事,也在压力和惯性面前,选择了“缓一缓”。
赵坤嘴角那冰冷的弧度,又回来了。他缓缓靠回椅背,甚至抬手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激动而歪斜的领带结。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重新掌控局面的从容。
“周顾问,你也听到了。”他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点语重心长的味道,“不是我要拦着你查。是现实不允许。”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然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你还年轻,有冲劲,眼里揉不得沙子。这很好。但管理一个几万人的企业,不是做数学题。有些事,得权衡,得顾全大局。”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仿佛在推心置腹。
“这样,你给我,也给在座各位董事一个台阶下。今天这个汇报,咱们就当是内部通气,不记录,不外传。你查到的这些……材料,”他瞥了一眼桌上那沓文件,“交给审计委员会,按内部程序慢慢处理。眼下,咱们齐心协力,先稳住现金流,把眼前这关过了。等集团缓过劲来,该处理的人,该追回的钱,我赵坤第一个支持你。怎么样?”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是明示的交换条件了。
搁置争议,共渡时艰。听起来多么合理,多么有“大局观”。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周然身上。压力像实质的水银,从四面八方涌来,沉重地压在她的肩头、胸口。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轻轻吸了口气,抬起头。
“赵总,各位董事。”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理解各位对集团当前处境的担忧。但我想提醒一点:导致集团陷入今天这种现金流濒临断裂困境的主要原因,正是我刚才汇报的——系统性资金占用和财务造假。”
她拿起红色油性笔,走到白板前,在“四十七点八二亿”和“百分之十八点三”下面,又重重划了一道。
“这不是历史问题,是正在发生的、持续抽血的现实。每拖延一天,窟窿就大一分,集团可动用的真实资源就少一分。”她转过身,目光灼灼,“靠‘缓一缓’,靠‘顾全大局’,填不上这个窟窿。只会让它在沉默中变得更大,直到彻底吞噬集团。”
赵坤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周然没停。“至于海外项目的利润贡献……”她走到白板另一侧,快速写下几个数字和百分比,“根据公开财报和内部管理报表复核,过去五年海外并购项目累计确认利润一百二十亿元。但同期,集团为这些项目提供的担保、借款、以及通过关联交易输血的资金成本与潜在损失,保守估计超过九十亿元。净贡献率,远低于集团平均水平。更重要的是,这些项目的高利润,大量依赖于通过复杂交易结构进行的利润调节,其可持续性和真实性,存在重大疑问。”
她写下一行结论:“利润贡献被高估,风险被低估,资金被抽离。”
字字如刀。
赵坤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你胡说八道!”他指着周然,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那些项目都是经过严格尽调、董事会审议通过的!利润是实打实进账的!你一个干了几天审计的,懂什么跨国并购?懂什么产业布局?就凭几页纸,就想否定所有人几年的心血?!”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桌面上。
周然没退。她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清晰冷硬:“我不懂跨国并购的复杂性,但我懂财务数据的基本勾稽关系。利润进账的同时,集团的负债率从百分之五十五攀升到百分之七十八,有息负债规模翻了两倍。利润进账的同时,经营现金流净额与净利润的比率连续三年低于零点三,远低于健康水平。利润进账的同时,关联方应收款从八亿暴涨到四十七亿!”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一步。
赵坤被她逼得竟然后退了一小步,抵住了椅背。
“赵总,您说的‘心血’,如果是指不断垒高债务、掏空集团优质资产、用虚假繁荣掩盖实质衰败的话,”周然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一字一顿,“那这样的‘心血’,集团承受不起,全体股东和员工更承受不起。”
死寂。
连空调声似乎都停了。
赵坤的脸从赤红转为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瞪着周然,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但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驳斥。那些数据太硬,逻辑链条太清楚。咆哮和资历,在赤裸裸的数字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陆明远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在极度的安静中,那纸张触碰桌面的细微声响,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
“赵总,请坐。”
声音不高,平静无波。
赵坤僵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额角的汗,终于渗了出来。
陆明远没看他,目光落在白板上那些刺目的数字和图表上,看了几秒。
“周顾问,”他转向周然,“你汇报的第二和第三部分,尤其是关于现金流断裂风险的定量评估,继续。”
一句话,把几乎脱轨的会议,硬生生拉回了既定程序。
也表明了态度。
赵坤猛地扭头看向陆明远,眼神里充满了惊愕、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
陆明远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就那么平静的一眼。
赵坤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拉开椅子,坐了回去。动作太大,撞得桌子一颤。
周然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她握笔的手指松开些,指尖因为用力而发麻。
她走回白板前,拿起板擦,将刚才关于海外项目争论的部分擦掉。动作很稳。
“第二部分,‘灯塔’国际科技园项目财务造假证据。”她开始书写新的标题,字迹依旧工整,但速度明显快了些。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无比诡异。赵坤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阴沉着脸,眼神死死盯着白板,或者说是盯着周然的背影。孙守业和吴董等人,则神色各异,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焦躁不安,但没人再轻易插话。陆明远恢复了之前的状态,低头看着文件,指尖轻点,仿佛刚才那简短有力的干预从未发生。
周然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赵坤的底牌,还没完全亮出来。
她定了定神,开始讲解“灯塔”项目如何通过虚增工程支出、伪造研发合同、关联交易非关联化等手段,套取集团资金超过十亿元。她展示了从档案馆取得的原始合同与审批单据,上面有虚假的专家签名、壳公司的公章,以及……赵坤本人签字批准的超额预算拨付单。
当那份有赵坤签字的拨付单复印件被投影到幕布上时,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赵坤的脸色,彻底变成了灰白色。他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关于签名真伪,已委托第三方文书鉴定机构进行初步比对。”周然补充道,“鉴定意见显示,该签名与赵总以往审批文件上的签名,在运笔习惯、笔画力度、连笔特征等方面存在显著差异,疑为临摹形成。”
疑为临摹。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把赵坤钉在了椅子上。
他猛地看向陆明远,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最后的挣扎,仿佛在问:你连这个都查了?你早就知道了?
陆明远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只是静静看着幕布上的签名比对图。
“即便如此,”赵坤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嘶哑得可怕,“就算有人冒充我签字……那也是个人行为!是下面的人搞鬼!跟我有什么关系?跟集团大局有什么关系?”
他已经开始切割了。
周然没理会他的辩解,直接进入第三部分。“基于前两部分问题,对集团现金流风险的评估。”她调出另一张图表,是沈清音协助构建的现金流压力测试模型输出结果。
复杂的曲线和柱状图,颜色刺眼。
“模型模拟了三种情景。”周然用激光笔指着图表,“情景一,维持现状,关联方占款无法收回。集团可动用货币资金将在四周内耗尽,触发交叉违约的债务规模超过五十亿元。情景二,银行抽贷幅度加大百分之二十。资金链断裂时间提前至两周后。情景三,资产重组方案被强行通过,优质资产被剥离。集团剩余资产变现能力急剧下降,债务危机将全面爆发,且无有效资产可置换或抵质押。”
她顿了顿,激光笔的红点停在图表最下方一条触目惊心的红色预警线上。
“综合评估,集团在未来一个月内发生实质性债务违约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七十。而一旦违约,引发的连锁反应,将可能导致集团在三个月内进入破产重整程序。”
破产重整。
这四个字,终于让所有董事的脸色,彻底变了。就连一直试图和稀泥的吴董,也露出了真正的恐慌。
企业活着,哪怕带病,总有腾挪空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他们的股权、职位、影响力,都将化为乌有。
“所以,”周然关掉投影,走回座位前,目光扫过众人,“当务之急,不是掩盖问题,不是寻找替罪羊,更不是继续推动那个掏空集团的资产重组方案。而是立刻采取行动:第一,全面冻结关联方资金流出,成立专项清收小组。第二,向监管机构主动报告问题,争取调查期间的债务展期或重组支持。第三,启动对‘灯塔’项目及相关责任人的司法调查,追回被套取资金。第四,重新评估所有重大投资项目,剥离非核心、高负债且无真实现金流的资产。”
她说完,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赵坤低着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肩膀微微耸动。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足足半分钟,陆明远才缓缓开口。
“周顾问的建议,各位都听到了。”他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终结讨论的意味,“基于特别审计小组提交的最终报告,以及刚才的汇报,事实已经基本清楚。集团目前面临的,是严重的公司治理失效和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坤,扫过孙守业,扫过每一位董事。
“我提议,现在进行表决。第一,是否接受周然顾问代表特别审计小组提交的最终报告及风险预警。第二,是否立即终止由赵坤副总裁负责推动的、涉及海西物流等核心资产的重大资产重组议案。第三,是否授权董事会办公室及特别审计小组,依据报告内容,立即启动向监管部门报告及内部整改程序。”
三个提议,一个比一个尖锐。
尤其是第二个,直接针对赵坤的核心图谋。
赵坤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像是困兽。“陆明远!你——”
“赵总,”陆明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这是董事会会议。请你遵守议事规则。现在,对第一项提议,接受报告,请大家表决。”
他率先举起了手。
吴董脸色挣扎,看了看陆明远,又看了看脸色灰败的赵坤,最后看了看幕布上仿佛还在闪烁的“破产重整”那几个字,一咬牙,也举起了手。
孙守业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沉重地叹了口气,把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算是弃权。
另外两位董事,互相对视一眼,也陆续举手。
五票赞成,一票弃权,一票……赵坤没举手,他死死盯着桌面,仿佛要把它盯穿。
“第一项提议通过。”陆明远放下手,声音没有任何波澜,“第二项,终止资产重组议案。表决。”
这一次,举手的速度慢了些。吴董犹豫着,孙守业直接低下了头。但最终,在陆明远平静的注视下,吴董和另外两位董事还是举了手。孙守业依旧弃权。
四票赞成,两票弃权,赵坤反对无效。
“第二项提议通过。”陆明远记录了一下,“第三项,授权启动报告与整改程序。表决。”
这一次,连孙守业也在挣扎后,缓缓举起了手。五票赞成,一票弃权(吴董),赵坤反对。
“通过。”
陆明远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看向周然。“周顾问,董事会决议已形成。请你和特别审计小组,依据授权,立即开展工作。董事会办公室会全力配合。”
周然点了点头,感觉喉咙有些发干。“明白。”
大局似乎已定。
然而,就在陆明远准备宣布散会时,一直沉默的赵坤,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大,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味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坤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疯狂的平静。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尽管它已经很整齐了——然后,缓缓靠回椅背,嘴角扯出那个标志性的、冰冷的弧度。
“好啊。好啊。”他连说两个“好”,点了点头,“报告通过了,议案终止了,授权也有了。陆董雷厉风行,周顾问铁面无私,董事会英明果断。”
他顿了顿,目光在周然脸上停留,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残忍。
“既然要算账,那就算个彻底。”他慢悠悠地说,声音不大,却让刚刚放松些许的气氛再次冻结,“周顾问,你报告写得这么漂亮,风险算得这么清楚,那不如,你再来帮大家算一笔更现实的账?”
周然心头一紧。
赵坤身体前倾,双手摊开放在桌上,像个耐心的老师。
“集团明天——哦,不对,是今天下午五点前——必须兑付的那笔‘海西稳健增长三期’集合资金信托计划,本金三个亿,加上利息,三亿一千八百多万。钱,从哪里来?”
他微笑着,一字一顿地问。
“如果我现在就‘引咎辞职’,拍拍屁股走人。这笔明天就要付出去的三亿,周顾问,你告诉我,集团账上,哪笔钱能动?或者,在座哪位董事,能立刻变出三个亿的现金来?”
会议室里,刚刚因为表决通过而升起的一丝微弱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所有人的脸色,再次变得惨白。
连陆明远,也微微蹙起了眉头。
信托兑付。这是悬在集团头顶最紧迫的一把刀。之前所有的争论、指控、风险预警,在这笔实实在在、几个小时后就要支付的巨额现金面前,都显得遥远而无力。
没钱,今天下午,海西集团就要构成公开市场债务违约。
那将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真正灾难的开始。
赵坤看着众人骤变的脸色,看着周然瞬间抿紧的嘴唇,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种混合着报复快感和绝望疯狂的冰冷笑容。
他赢了。至少在这一刻,他掐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周然站在那里,感觉刚才因为汇报和表决通过而升起的一丝热气,瞬间被抽空。四肢冰凉。
三个亿。今天下午五点。
钱从哪里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会议室的窗户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大亮。阳光刺眼地照进来,落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那光里,仿佛倒映着无数张惊恐、茫然、绝望的脸。
和一笔足以吞噬一切的、名为“现实”的巨额账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