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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余波与暗箭 “叮”一声 ...

  •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周然没动,指尖在冰凉的桌面上划着,划出一条短促的直线。会议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空调嘶嘶地响。刚才和沈清音、陈志远测算现金流缺口的草稿纸还摊着,上面数字凌乱。
      她起身收拾,推门出去。
      走廊空荡荡的,董事会刚散,那股紧绷的气息还没散。几个办公室门缝里探出脑袋,一碰到她的目光,立刻缩回去,门关得轻快。
      消息漏了。
      她走向电梯,能感觉到那些窥探的眼睛,听到压低的议论。赵坤被当场停职带走,这事捂不住。谣言会像野火,烧遍每个角落。
      电梯下行。金属门上她的倒影模糊,嘴角抿得紧。
      手机震,沈清音的加密消息:「谣言样本已捕捉,高频传播路径三条,源头IP交叉指向行政部、财务部部分终端。附件是关键词云。」
      周然点开。屏幕上跳动的词条像一群飞虫:“陆明远情妇”、“数据造假”、“清洗老员工”。用词粗鄙,但精准。
      恶心。
      她继续往下翻。沈清音标出了谣言文本的“修改痕迹”,早期粗糙,后期润色过。这不是口舌之快,是有组织的攻击。
      电梯到一楼。门开,喧哗声浪扑过来。
      几十个穿工装的人堵在前台,举着票据嚷“结款”、“今天必须给说法”。前台女孩脸色发白,保安被推搡得东倒西歪。
      不是赵坤的人。像是材料供应商或物流车队的,听到了风声,怕货款血本无归。
      现金流断裂的恐慌,从报表数字变成了活生生的人群。
      周然没往前台去,转身走向安全通道。推开防火门,喧闹声被隔绝。楼梯间里只剩她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结构里发出轻微回响。走到地下停车场,推门进去。
      灯光惨白,照着安静的车辆。空气里有汽油和灰尘味。她的车停在靠里位置。
      走近了,她才看见不对劲。
      驾驶座一侧的车窗没了。不是碎了,是整个窗框空荡荡的,碎玻璃碴子洒在座椅上,在灯光下闪着尖锐的光。车门把手上,用透明胶带粘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美工刀片,刀片上沾着暗红色的、干涸的痕迹。胶带下面压着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
      纸上用红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斜用力:
      “你家在枫林路景苑小区7栋902。你妈下午三点常去小区东门菜市场。”
      周然站在原地,没动。
      停车场很静,能听到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还有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她先看了看四周。车辆整齐,没人影。头顶一盏日光灯管坏了,间歇性闪烁。
      她走过去,没碰刀片和纸条,弯腰看向车内。碎玻璃洒满驾驶座,副驾驶扔着一个揉皱的汉堡包装纸,不是她的。中控台没坏。
      不是偷东西。
      是警告。非常直白、非常下作的警告。
      她拿出手机,对着车窗、刀片、纸条拍照,远景、近景、特写。拍完,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副一次性乳胶手套戴上,小心揭下胶带,将刀片和纸条一起装进透明文件袋,封口。
      然后她拉开车门,拂开大块玻璃碴,坐进去。碎玻璃沙沙响。她插入钥匙,点火。发动机正常启动。
      她握着方向盘,手指收得很紧。
      不是怕。是一种冰冷的、尖锐的愤怒,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们碰了她母亲。他们用最肮脏的方式划出一条线:你的专业,你的数据,你扳倒赵坤的胜利,在暴力面前屁都不是。
      手机震动。陆明远直接打来电话。
      周然吸了口气,接通:“陆董。”
      “你在哪儿?”陆明远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静。
      “地下停车场,B区。”
      “车窗被砸了?”
      周然停顿半秒:“您知道了。”
      “安保部监控室报上来的。B区有个摄像头被口香糖粘住了,但相邻摄像头拍到两个戴帽子的男人二十分钟前靠近你的车位,停留三分钟。图像模糊,正在处理。”陆明远语速略快,“你现在立刻下车,别碰任何东西。我让安保负责人过去接你,到顶层我办公室。车交给他们处理。”
      “陆董,我……”
      “周然。”陆明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逞强的时候。他们今天能砸车窗留刀片,明天就能干出更出格的事。赵坤进去了,但他下面那些捞偏门起家的人还没清理。狗急跳墙。”
      周然沉默。看着文件袋里那张纸条,红色字迹刺眼。
      “好。”她说,“我这就下车。”
      “等着。人马上到。”
      电话挂断。周然推门下车,站在车旁。不到两分钟,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来,步履沉稳。走在前面的四十岁上下,寸头,脸颊有浅疤,到了近前点头:“周总监,陆董让我们来接您。我姓吴,吴振。这位是小吴。”
      姓吴。周然想起之前联系过的、帮忙安排母亲保护的“吴哥”。
      “麻烦吴哥。”周然指指车里,“车窗被砸,驾驶座有碎玻璃。副驾驶有个不属于我的汉堡包装纸。另外,”她举起文件袋,“这个,粘在车门上的。”
      吴振接过文件袋,没打开,对着光看了看,眼神沉了沉。“东西我们带走处理。车也会拖走做全面检查,怕有别的手脚。”他侧身示意,“我们先上去。陆董在等。”
      周然跟着他们走向电梯。小吴落后半步,保持警惕。电梯上行。
      “陆董交代了,”吴振开口,声音不高,“从现在开始,您出入由我们安排。住所也需要暂时更换,我们准备了安全屋。您母亲那边,我们已经加派人手,暗着跟,确保安全。”
      “谢谢。”周然说。没问细节。陆明远出手,会处理得周全。
      电梯直达顶层。吴振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敲门,推开。
      陆明远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听到动静,他转过身。
      “坐。”他指了指靠窗的沙发。
      周然走过去坐下。沙发很软,但她背脊挺直。吴振和小吴带上门离开。
      陆明远走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把水杯放茶几上。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他打量了周然一眼。
      “吓到了?”他问,语气平淡。
      “没有。”周然回答,“愤怒更多。”
      陆明远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愤怒有用,但不够。从现在开始,你的行动必须纳入安保流程。这不是建议,是要求。”他顿了顿,“财务部刚提交了报告。如果没有新资金注入,下周,集团无法支付七家主要供应商的到期货款,合计大约八千四百万。另外,部分基层员工的月度薪酬也会延迟。”
      周然心往下沉。比她测算的缺口还要大。
      “供应商那边,今天已经有人来堵门了。”她说。
      “我知道。已经让人去安抚,但空头支票撑不了几天。”陆明远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董事会决议已经下发,赵坤停职,特别调查组下午成立,我牵头。但调查需要时间,市场不会等。”
      “您之前问我的……其他解决思路。”周然抬起眼,“债务展期谈判在跟进,但赵坤出事,银行态度更谨慎。资产质押,沈清音在梳理清单,但有些资产可能被赵坤提前做了手脚。”
      “最快能启动的是哪一部分?”
      “如果授权充分,资产质押流程可以在二十四小时内启动,但前提是找到愿意接盘的资金方。另外,”周然停顿,“我建议同时启动对潜在战略投资者的非正式接触。展示危机中的机会——一个甩掉包袱、治理透明的海西,估值逻辑会不同。”
      陆明远看着她,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战略投资者……引狼入室的风险?”
      “想过。”周然答得很快,“所以必须设定防火墙和谈判底线。而且,这本身也是一种施压——让债权方看到海西有其他选择。会增加展期谈判的筹码。”
      窗外乌云更沉,远处有隐隐雷声。
      “思路可以。”陆明远终于说,“但你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这些。调查组需要你提供完整的证据链和证人线索,把赵坤的案子钉死。这是根基。根基不稳,任何融资谈判都是空中楼阁。具体的融资路径,我会安排其他人跟进,你需要提供数据支持。”
      周然抿了抿唇。她明白。她是“剑”,必须保持锋利。其他的谋篇布局,有执棋的人去做。
      “我明白。”她说。
      “明白就好。”陆明远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夹,走回来递给她,“这是安全屋的地址和注意事项。吴振负责你的日常安保。手机、电脑,所有电子设备,稍后交给技术部门做防窃听检测。调查组第一次会议明天上午九点,吴振会送你过去。”
      周然接过文件夹。
      “陆董,关于谣言……”
      “谣言止于智者,也止于事实。”陆明远打断她,语气没什么波澜,“调查结果公布,该抓的抓,该赔的赔,谣言自然就散了。在这之前,任何公开回应只会火上浇油。你不需要管那些噪音,专注你该做的事。”
      他走回窗边,背对着她。“周然,你掀翻了桌子,就得有心理准备,会溅一身油污。甚至,会有人往你身上泼更脏的东西。这是代价。你要做的,不是去擦,而是继续往前走,走到他们泼不到的地方。”
      周然握紧了文件夹。硬质封皮硌着掌心。
      “我知道了。”她说。
      离开办公室,吴振等在外面,递给她一部新手机。“临时用的,干净。您原来的手机和电脑需要交给我们检测,大概两小时。这段时间用这个联系。里面存了必要号码。”
      周然交出自己的设备。吴振接过,放进屏蔽袋封好。
      “我们现在去安全屋。”吴振说,“路上可能会绕一下,确认没有尾巴。”
      安全屋在城西一个老牌高端小区,闹中取静。房子不大,两居室,装修简洁,没什么生活气息。冰箱里塞满矿泉水和速食。
      吴振检查了一遍房间和窗户。“我们的人就在楼下和对门,二十四小时轮值。您有任何需要,随时按这个报警器,或者直接打我电话。”他指了指墙上一个白色按钮,“另外,建议您暂时不要联系家人,尤其是固定电话。可以用这部新手机,但通话尽量简短,别说具体位置。”
      周然点头。吴振交代完,留下小吴在客厅警戒,自己离开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终于落下,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周然站在客厅中央,没开主灯。她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缝隙往下看。楼下停着两辆黑色SUV,雨刷器摆动。看不清车里的人。
      一种被包裹的孤立感涌上来。安全,但也被隔绝。
      她松开窗帘,走到沙发边坐下,打开文件夹。里面除了地址和注意事项,还有一份沈清音初步筛选的资产清单,以及几份潜在战略投资者的背景资料摘要。
      她打开新手机,登录加密通讯软件。沈清音的头像亮着。
      「清音,在吗?」
      几乎立刻回复:「在。你那边安全?」
      「安全。我需要三样东西。第一,谣言传播的实时监控和关键节点人物名单。第二,资产清单里标黄的几项,过去三年的完整交易流水、抵押记录、评估报告底稿。第三,」周然打字很快,「赵坤个人及其关联方,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所有银行账户变动、大额转账记录,重点查离岸地。」
      沈清音回了个「收到」:「你要反击?」
      周然盯着屏幕,雨水在窗外流淌。「不全是。我要知道他们转移了多少,去了哪里。也要知道,除了砸车和谣言,他们还能动用哪些资源。数据不会说谎,钱流向哪里,人脉和恐惧就流向哪里。」
      「明白。数据量很大,需要四到六小时。」
      「好。优先第一和第三项。」
      结束对话,周然靠在沙发里,闭上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没休息太久,睁开眼,拿起投资者资料翻看。
      时间过去。雨势小了。小吴送来外卖简餐,周然道谢,勉强吃了几口。
      晚上九点多,新手机震动。吴振。
      “周总监,车检查完了。除了车窗被砸,驾驶座下方装了一个GPS追踪器,已拆。副驾驶汉堡包装纸上提取到不完整指纹,正在比对。刀片上的血迹初步检测是动物血。纸条笔迹粗糙,像故意用不惯用手写的。”吴振声音有些嘈杂,“另外,锁定了一个嫌疑人,有盗窃前科,本地小混混。人找到了,正在问。但他咬死是随机砸车找零钱,不承认受人指使。”
      意料之中。周然问:“我母亲那边?”
      “一切正常。下午老太太去了菜市场,我们的人跟着,没发现可疑人物靠近。晚上六点回家,之后没出门。小区保安也打过招呼了。”
      “谢谢。”周然顿了顿,“吴哥,赵坤下面那些捞偏门的人,你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周总监,有些事,您还是不知道细节比较好。陆董交代过,您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交给我们处理。”
      周然没再追问。“好。辛苦了。”
      挂断电话,她走到窗边。雨停了,城市灯火在湿润夜色里晕开。远处霓虹闪烁。这个她生活多年的城市,此刻显得陌生而险峻。
      手机又震。沈清音。
      周然接通,沈清音急促的声音传来:
      “周然,我刚监测到,赵坤个人三个境外账户,以及他小舅子控制的两家壳公司账户,过去七十二小时有异常大额资金流动。不是集团对壳公司的‘预付货款’,是个人账户直接向境外转移,单笔金额不大,但频次很高,合计初步估算超过两千万美元。接收地在维京群岛、开曼群岛的几个空壳公司账户,这些开户行和之前集团资金外流的部分终端银行有重叠。”
      周然心跳漏了一拍。“能追踪最终去向吗?”
      “很难。离岸地金融隐私保护严,资金进去后通过多层嵌套转移。但……”沈清音敲击键盘声密集,“我调取了这些账户最近一年交易记录,发现一个模式。每次大额转出前一到两周,赵坤或关联人的境内账户会收到来自不同国内公司的小额汇款,这些公司业务不明,注册地分散。然后钱在境内账户短暂停留,凑成整数,再集中转出境外。像在化整为零地搬运。”
      周然握紧了手机。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至少筹划了一年以上的系统性资产转移。
      “清音,”周然声音发紧,“把这些交易记录,境内汇款方名单,境外接收账户关联图谱,全部打包,做一份最简洁的分析报告。重点突出时间规律、金额汇总和路径可疑性。明天上午调查组会议,我要用。”
      “明白。关联图谱有点复杂,需要两三个小时。”沈清音说,“另外,还有个情况。一小时前,我尝试追踪其中一个境内汇款方——一家注册在海南的贸易公司,发现它的公开联系电话,和集团下属一家二级子公司半年前注销的业务部门电话是同一个。类似情况不止一个。赵坤可能很早就在用集团资源,为自己境外转移资金搭建通道。”
      周然后背泛起寒意。如果推测是对的,赵坤掏空集团的就不只是关联占款和虚假项目,而是更隐蔽、更长期的吸血。
      “证据链能闭环吗?”
      “目前还是间接证据,需要调取那些境内汇款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信息、银行开户资料,可能还需要经侦介入。但现有的数据关联性已经很强,足够引起重视。”沈清音语气肯定,“我会把已知线索和待查方向列清楚。”
      “好。尽快发我。”周然说,“还有,你自己注意安全。数据查询痕迹处理干净。”
      “我知道。我在安全点,设备做过反追踪处理。”沈清音说完,顿了顿,“周然,你那边……真的没事?”
      “没事。”周然看着窗外沉沉夜色,“有事的,不会是我们。”
      结束通话,房间里重新寂静。周然走回茶几边,拿起投资者资料,却看不进去。沈清音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危机四伏的局势上。
      赵坤的倒台,不是结束。那可能只是撕开一道口子,让人窥见冰山下面更庞大的阴影。转移资金,安排退路,散布谣言,人身威胁……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赵坤背后,或许还有更大的鱼。或者,他仅仅是一个更庞大利益网络的关键节点。
      又或者,他只是贪婪且谨慎,早就为自己准备好了逃亡筹码。现在他入局,但转移出去的钱,很可能就此石沉大海。那对本就现金流枯竭的集团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周然揉了揉眉心。疲惫感漫上来,但大脑异常清醒。各种线索在脑海里旋转碰撞。她需要更完整的拼图。
      她拿起新手机,找到陈志远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陈志远声音疲惫,背景嘈杂。
      “周然?你没事吧?我听说停车场的事了。”
      “我没事,陆董安排了安保。”周然直入主题,“陈总,关于赵坤,你以前有没有听说过,他或者他身边的人,特别关注过集团海外业务,或者跟某些有跨境资金渠道的公司走得特别近?尤其是那些业务量不大,但注册地偏、股东结构复杂的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清音监测到赵坤个人和关联账户有异常资金跨境转移,手法隐蔽,可能筹划了很久。我怀疑他利用集团资源搭建了私人资金外流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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