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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盟友的代价 陆明远放在 ...

  •   陆明远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垂眼扫过,指尖极轻地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会议室紧闭的实木门上。“关于周顾问刚才提出的授权……”
      笃、笃、笃。
      三下敲门声,不重,但异常清晰。在座董事都愣了一下。
      “进来。”陆明远说。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半张憔悴的脸,鬓角白发刺眼。陈志远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手机,指节泛白。
      会议室瞬间静了。
      周然呼吸一滞。赵坤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带着血腥气的阴沉。
      “陈总?”一位老董事迟疑道,“你不是在病休吗?”
      陈志远没回答。他对着长桌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起身时,声音发哑:“各位董事,陆董,赵总……周顾问。对不起,我来晚了。”他顿了顿,“更对不起的是,我之前……退缩了。”
      赵坤猛地一拍桌子:“陈志远!你胡言乱语什么?保安——”
      “让他说完。”陆明远声音不高,却像铁块落地。他看向陈志远,“陈总,把该说的说清楚。”
      陈志远感激地看了陆明远一眼,转向赵坤,声音开始发抖:“赵总,我今天来,就没打算再藏着。有些话,再不说,我怕没机会说了。”他举起手机,“我病休这段时间,没闲着。也不敢闲着。”
      赵坤瞳孔缩了缩。
      “上周四晚上,九点多,”陈志远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您的司机老刘,开车到我家楼下。打电话让我下去,说赵总有点‘东西’要交给我保管。”
      “什么东西?”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陈志远苦笑,“封得死死的。老刘说,里面是些‘旧文件’,赵总家里没处放,让我这个搞审计的帮忙收着。”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动,调出一个音频文件:“我留了个心眼。从老刘打电话开始,手机一直开着录音。各位要听吗?”
      “放。”陆明远只说了一个字。
      陈志远点了播放键,音量调到最大。
      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陈志远疲惫紧绷的声音:“……刘师傅,赵总到底什么意思?这些文件……”
      一个粗哑男声打断他,带着不耐烦:“陈总,赵总交代了,就是些过期资料,放你这儿存着。你别多想。”
      “我能不多想吗?”录音里陈志远声音提高了,“现在集团什么情况?周顾问在查什么?赵总这时候让我保管文件,还是这种……”纸张翻动声,接着是倒吸凉气,“这根本不是普通文件!这是去年物流基地的评估底稿!关联方交易的资金划转指令复印件!这些东西怎么会……”
      “陈总。”那男声冷了下来,“赵总说了,你是明白人。有些事,知道太多没好处。你女儿在英国读硕士,挺贵的吧?听说还想申博士?赵总在英国那边也有朋友,打个招呼,照应一下,很方便。”
      录音里沉默了几秒。只有陈志远粗重的呼吸声。
      男声又响起来,语气缓和,却更让人发毛:“当然,赵总也说了,不会让你白忙。你病休这段时间,工资奖金照发。等这阵风头过去,内部审计部老大的位置,还是你的。说不定……还能再往上走走。”
      又是沉默。长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赵坤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放在桌下的手攥得死紧。
      录音里,陈志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赵总想让我做什么?”
      “简单。”男声笑了,“两件事。第一,你手里应该还有之前调查时留下的其他东西吧?周然那丫头挖出来的,只是明面上的。赵总希望,那些不太‘好看’的边角料,你能处理干净。第二,万一董事会或者外面有人问起你,你知道该怎么说。病休嘛,身体不好,脑子糊涂,很多事记不清了,尤其是……跟赵总有关的事。”
      “如果我不答应呢?”陈志远问。
      男声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带着赤裸裸的威胁:“陈总,你女儿学校宿舍那条街,晚上可不怎么太平。上个月还有留学生被抢了,是吧?国外嘛,意外多。再说了,你爱人身体也不好,高血压?这病啊,最怕受刺激。”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陈志远按掉手机,抬起头时,眼圈红了。不是演戏,是后怕熬出来的血丝。“就这些。”他声音嘶哑,“后面我没再录。我当时……确实怕了。”
      他转向赵坤,眼神里有了点狠劲:“赵总,我陈志远在海西干了二十多年。你可以威胁我,可以拿职位利诱我,这些我都认,是我没骨气。”他声音陡然拔高,“但你不该拿我家人说事!我女儿才二十三岁!她在国外读书,招谁惹谁了?!”
      赵坤霍然起身,椅子腿刮出刺耳声响。“胡说八道!污蔑!”他指着陈志远,手指都在抖,“谁知道你从哪里找来个声音像的人,编出这段鬼话!陈志远,你居然跟周然勾结起来,用这种下作手段陷害我?!”
      “陷害?”陈志远惨然一笑,从夹克内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袋,啪一声扔在长桌中央。“那这个呢?赵总,您司机老刘亲手交给我的‘过期资料’,要不要现在当场打开,请各位董事一起看看?”
      纸袋口没封严,几页纸滑出来半截。
      最上面一页,抬头是“海西物流东部基地资产评估报告(终版)”,日期去年十一月。旁边有手写批注,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估值再压15%,操作费按老规矩走关联通道。”
      那字迹,在场几个老董事都认得。
      是赵坤的笔迹。
      死寂。
      赵坤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页纸,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陆明远缓缓站起身。
      他没看赵坤,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位董事的脸。那些脸孔上,写满了震惊、恍然,还有迅速划清界限的疏离。
      “情况,”陆明远开口,声音像锤子敲进耳朵,“已经很清楚了。”
      他顿了顿。
      “我提议,”他继续说,语速平稳,“第一,即刻暂停赵坤先生集团财务总监职务,及其在董事会下属各专业委员会一切职务。第二,暂停与赵坤先生存在直接关联、涉嫌参与上述不当行为的其他高级管理人员职务,名单由特别调查组厘清后报董事会。第三,授权由独立董事牵头,立即成立特别调查组,全面接管所有问题的调查工作,并有权调动集团一切必要资源。”
      他看向周然:“第四,特别调查组同时负责,在周然顾问协助下,紧急评估并推动所有可行的短期现金流解决方案,目标是在今天下午五点兑付截止前,至少争取到缓冲时间。上述决议,现在表决。”
      他甚至没问“有无异议”。
      因为不会有了。
      一只手举起来。又一只手。第三只,第四只……除了赵坤本人,以及两个跟他走得极近、面如土色的董事没动,其他都举了手。
      压倒性的多数。
      赵坤看着那一只只举起的手,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响,带着癫狂的嘶哑。“好……好得很!墙倒众人推,是吧?陆明远,你早就等着这一天了!还有你们——”他手指划过那些举手的董事,“平时称兄道弟,现在呢?啊?!”
      没人接话。
      陆明远对门外秘书点了点头。秘书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位穿着安保制服、气质冷硬的中年男子。
      “赵总,”陆明远语气平静,“请吧。在调查组得出结论前,希望你配合,暂时不要离开海西市,保持通讯畅通。”
      赵坤没再挣扎。
      他知道没用。他慢慢转过身,在安保人员示意下向门口走去。经过周然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周然一眼。
      那眼神,怨毒,冰冷,像淬了毒的蛇牙,带着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恨意。不是失败者的颓丧,是赌徒输光一切后,要将整张牌桌烧掉的疯狂。
      他只看了那么一眼,就被带出了会议室。
      门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依旧没人说话。刚才表决时的兴奋感,此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除掉大患后的虚脱,面对未来巨大不确定性的茫然。
      陆明远重新坐下。“特别调查组,由我担任组长。”他直接宣布,“周然顾问,陈志远先生,作为核心成员加入。我会邀请两位外部财务重组专家和一位资深律师加入小组。现在时间是——”
      他看了眼腕表。
      “上午十点四十七分。距离下午五点兑付截止,还有六小时十三分钟。”他看向周然,目光锐利,“周顾问,你之前承诺,若有授权,可在下午三点前启动紧急程序。现在授权给你了。特别调查组第一项任务,解决眼前兑付危机。你需要什么,直接提。人员,权限,资源,只要合理,特事特办。”
      压力如山压来。
      但周然没慌。敌人从暗处揪到明处,至少你知道刀从哪里来。
      “第一,”周然开口,语速快而清晰,“我需要立刻接管集团财务部资金支付监控权限。所有超过五十万的对外支付,必须经特别调查组副签。第二,我需要沈清音工程师全面技术支持,她一小时内,拉出集团所有可快速变现或质押的资产清单,及法律状态和估值区间。第三,陈总利用所有内部渠道,列出集团主要债权人名单,尤其是今天到期信托的受托银行和实际资金方,按沟通难度排序。第四,我需要一部独立保密线路,一间不受干扰的办公室。”
      陆明远没有任何犹豫:“可以。秘书,立刻安排。把隔壁小会议室清理出来,给特别调查组用。线路用我办公室备用加密线路。沈清音工程师……”他看向周然,“你直接联系,让她去小会议室报到。就说是我说的。”
      秘书应声而去。
      陆明远又看向其他董事:“各位,紧急董事会到此结束。调查组需要立即投入工作。后续进展,我会书面通报。散会。”
      董事们陆续起身,神情各异地离开。有人经过周然身边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头。那个支持赵坤的孙守业,走得最快,头几乎埋到胸口。
      最后,会议室只剩陆明远、周然和陈志远三人。
      陆明远走到陈志远面前,拍了拍他僵硬的手臂。“老陈,”他换了称呼,“刚才,辛苦了。”
      陈志远眼眶又红,摇头哽咽:“陆董,别这么说……我要是早点有这勇气……”
      “现在也不晚。”陆明远打断他,目光深沉,“集团现在需要你。将功补过,机会就在眼前。跟周顾问好好配合,把眼前这道坎迈过去。”
      “我明白。”陈志远重重点头。
      陆明远看向周然,沉默几秒,才说:“赵坤虽然倒了,但他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刚才他看你的眼神,你注意到了吧?”
      周然点头:“注意到了。”
      “那不是结束。”陆明远声音很低,“那是开始。他背后可能还有人,也可能……他会狗急跳墙。你接下来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尤其是跟债权人接触,涉及真金白银,水深得很。”
      “我明白。”周然说,“我会做好预案。”
      “不只是预案。”陆明远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没有署名。“这个号码,你记下。如果遇到正常渠道解决不了的‘麻烦’,打这个电话。对方姓吴,你就说是我让你找他的。他会提供一些……必要的协助。”
      周然接过便签,看了一眼,将那串数字刻进脑子,然后将便签撕碎,扔进旁边碎纸机。碎纸机嗡嗡轻响。
      陆明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去吧。”他说,“时间不多了。”
      周然和陈志远转身离开。
      走廊空荡荡的,刚才的紧绷感还残留在地毯和墙壁之间。陈志远走了几步,忽然停下,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
      “陈总?”周然看着他。
      “没事……就是,腿有点软。”陈志远抹了把脸,苦笑,“小周,我刚才在里头,其实怕得要死。尤其是放录音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但你做了。”周然说,“这就够了。”
      陈志远摇头,眼神复杂:“你知道吗,我昨晚一夜没睡,就在想,我要是今天不来,以后怎么面对我女儿?怎么跟她解释,她爸爸是个为了保住饭碗,连真相都不敢说的懦夫?”他顿了顿,“还有你。你一个外人,还是个姑娘,都能豁出去跟赵坤硬碰硬。我要是再缩着,我……我瞧不起我自己。”
      周然没说话。她不擅长应对这种情感流露。只是点头:“先去小会议室吧。沈清音应该快到了。我们得抓紧。”
      两人快步走向隔壁。秘书已经收拾好了,长条桌上摆了几台笔记本电脑,加密电话指示灯亮着绿光。窗户开了一条缝,初冬冷冽空气渗进来。
      周然刚坐下,手机震了。
      沈清音发来消息:“到了。”
      门被推开。沈清音抱着她那台厚重黑色笔记本电脑站在门口,短发有点乱,眼镜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穿着实验室白大褂,与会议室氛围格格不入。
      “周然。”她走进来,直接坐到旁边,打开电脑,“你要的清单,路上初步拉出来了。基于集团过去三年审计报告、资产登记系统数据,还有我之前做数据清洗时留下的备份。”她手指在触控板上飞快滑动,屏幕亮起,复杂表格图表滚动。“但有几个问题。”
      “说。”周然凑过去。
      “第一,法律状态清晰的优质资产,估值高,但质押或变现流程长,最快也要三到五个工作日。第二,一些账面上价值不错的股权投资项目,穿透后发现,最终持股平台还是集团关联方,左手倒右手,银行不会认。第三,”沈清音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最麻烦的是现金流。核对最近一周银行流水,发现从昨天开始,集团主要账户大额资金流出异常增多,名义是‘预付货款’、‘工程进度款’,但收款方……”她调出另一个窗口,“都是成立时间很短、注册资本极低的壳公司。我怀疑,这是赵坤在倒台前,最后的资金转移。”
      陈志远倒吸一口凉气:“他疯了?!这是掏空集团!”
      “他没疯。”周然盯着屏幕,声音冰冷,“他很清醒。知道自己可能要倒,所以在倒之前,能捞多少是多少。这些钱,现在追回来的可能性很小。”
      “那怎么办?”陈志远急了,“本来现金流就紧,他还这么一搞……”
      周然没回答。她看着屏幕上那些红色流出箭头,脑子里飞快计算。时间,资金缺口,可动用资源,债权人态度……
      过了一分钟,她抬起头。
      “清音,把那些法律状态清晰、但变现周期长的优质资产清单,单独列出来,估值按保守口径打八折。然后,找出这些资产对应的主要贷款银行,列出银行名称和对接的分行长或客户经理。”
      “陈总,你现在的任务是,利用你所有人脉,打听今天到期这三亿信托细节。受托银行是哪家?实际出资方是几个机构还是个人?有没有牵头方?最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对海西集团的信心还剩多少?有没有可能接受展期,哪怕只是三天?”
      沈清音和陈志远同时点头,立刻操作。
      周然拿起加密电话,犹豫不到三秒,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
      对面传来干练、略带沙哑的女声:“喂?”
      “许记者,”周然说,“我是周然。”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随即传来椅子拖动声,背景音变安静。“周顾问?这个时间打来……有事?”
      “有。”周然开门见山,“赵坤刚刚在董事会被暂停一切职务,特别调查组已经成立,正在处理集团现金流危机。但情况不乐观,他在倒台前可能转移了大量资金。”
      许知微呼吸顿了一下。“你是想……让我报道?”
      “不是现在。”周然语速很快,“现在报道,只会引发挤兑和恐慌,加速集团死亡。我需要你……暂时按住。”
      “按住?”许知微声音里带了点探究,“凭什么?这是我的新闻。”
      “凭更大的新闻。”周然说,“赵坤倒了,但问题没完。他背后有没有人?转移的资金去了哪里?集团这艘船到底还能不能救?这些,比单纯报道‘财务总监被停职’更有价值。但挖掘这些需要时间。而现在,集团最缺的就是时间。”
      许知微没立刻回答。电话那头传来轻微呼吸声,还有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你要我按住多久?”许知微问。
      “到今天下午五点。”周然说,“如果五点前,集团能解决兑付,或者至少拿出让债权人满意的方案,危机暂时缓解。那么,关于赵坤的问题,调查组的进展,甚至资金转移的线索,我可以给你独家,深度,第一手。”
      “如果五点前解决不了呢?”
      “那就不用你按了。”周然声音平静,“到时候,坏消息自己会飞遍全网。你抢不抢首发,意义不大。”
      几秒沉默。
      “周然,”许知微忽然叫了她名字,语气复杂,“你在赌。用我的职业操守和新闻时效性在赌。”
      “是。”周然承认,“但我也是在给你机会。一个深入核心,报道一家大型集团从腐败到刮骨疗毒全过程的机会。这比单纯唱衰一篇报道,更有分量。”
      许知微笑了,笑声短促。“你很会谈判。好吧,我答应你。按住到下午五点。但五点一过,无论结果如何,我要知道全部。而且,我要你承诺,后续调查进展,我有优先知情权和采访权。”
      “可以。”周然说,“谢谢。”
      “别谢太早。”许知微说,“我也有条件。第一,如果这期间有其他媒体嗅到风声先报了,我的承诺自动作废。第二,我要你保证,你给我的信息,必须是第一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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