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临危受命 手机在桌面 ...
-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周然睁开眼。脖子僵得发酸。屏幕亮着,陆明远的消息:“三点,B1紧急会议室。全体董事。”
两点零七分。还有五十三分钟。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聚集的人比上午更多了。远处,一辆银行的运钞车缓缓驶过。
她给沈清音发消息:“排序和资产清单,三点前能给我初步结果吗?”
秒回:“供应商排序已完成。资产清单核心部分三点可给。”
“好。三点十分,B1会议室门口等我。”
她别上那枚银色数据波形胸针。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很静。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拿出黑色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十七个问题。她在“重组主导权”下面,用力划了两道横线。
笔尖顿住。
想起王劲松那句话——“谁来做这个‘手术主刀’?”
也想起自己回答陆明远时说的——“如果必须有人来做这个恶人,我来。”
现在,要兑现了。
她合上笔记本,把那个银色U盘塞进西装内侧口袋。U盘边缘硌着肋骨。
疼才好。记得住。
***
两点五十八分,周然走进B1紧急会议室。
会议室小,长方形,没有窗户,冷白色LED灯照得人脸发青。椭圆长桌边坐了八九个董事。空气沉闷,没人说话。
陆明远坐在长桌一端,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他低头看文件,食指指尖在纸面上缓慢轻点。周然进来时,他抬起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周然在靠近门口的末座坐下。
对面一个头发花白、穿藏蓝色中山装的老人皱起眉:“陆董,今天这个会,怎么还有顾问列席?”
吴董。元老。
陆明远没抬头:“吴老,周然不是列席。她是今天会议的核心汇报人之一。”
“汇报人?”吴董眉头皱紧,“她一个外聘顾问,汇报什么?集团现在这个局面,是该关起门来商量大事的时候,让外人掺和,不合适吧?”
旁边戴金丝眼镜的刘董咳了一声:“吴老,周顾问之前那个现金流模型,还是挺有见地的。现在情况紧急,多个人出主意也好。”
“出主意?”吴董冷笑,“出主意的人多了去了。关键是谁能扛事?谁能负责?小刘,你别忘了,赵坤当初也是大家觉得‘有见地’,才一步步坐到财务总监位子上的。结果呢?”
会议室里更静了。
周然没说话。她在笔记本空白页上写了个“吴”字,画了个圈。
陆明远放下文件,抬起头。他扫了一眼全场,声音平稳:“吴老说得对。现在不是出主意的时候,是必须有人扛事、必须有人负责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然身上:“所以,我提议,由周然担任集团临时首席运营官,牵头危机处理与重组方案制定,直接向董事会汇报。”
话音落下,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炸了。
“什么?!”
“陆董,这太儿戏了吧!”
“她才多大?进集团才几个月?还是个女的!”
“首席运营官?她懂业务吗?懂生产吗?就知道看几个数字,能管得了几千号人吃饭?”
声音七嘴八舌涌上来。周然握着笔,笔尖悬着,没动。那些词——“资历太浅”、“无法服众”、“女的”——像针,但她没觉得疼。反而麻木。
陆明远等声音低下去,才开口。他没提高音量,但所有人都闭了嘴。
“资历浅。”他重复了一遍,看向吴董,“吴老,您在海西干了三十八年。那您告诉我,按照资历深的办法,现在该怎么解决供应商堵门、银行抽贷、三亿信托今天下午五点就要兑付的问题?”
吴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至于服众。”陆明远转向刘董,“刘董,您觉得现在集团里,谁还能服众?赵坤?他人在看守所。他下面那帮人?正在被经侦约谈。剩下的,要么怕担责任不敢出声,要么等着看风向准备跳船。这个时候,要的不是‘服众’,是敢站出来、能把事理清楚、能把责任担起来的人。”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轻,但清晰。
“周然是唯一一个从始至终深度参与调查、对集团数据最熟悉、跟旧利益集团没有任何瓜葛的人。她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只需要对数据和事实负责。现在这个局面,非铁腕和清晰逻辑不能破。铁腕,我可以给。清晰逻辑,只有她有。”
沉默。更长,更沉。
周然抬起头,目光扫过桌边每一张脸。吴董脸色铁青,刘董低头玩着钢笔帽,分管人力资源的徐董正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放下笔,开口。声音很稳。
“吴董刚才问,我懂业务吗,懂生产吗。”她顿了顿,“我不懂。我没下过车间,没跑过客户。”
吴董哼了一声。
“但是,”周然继续说,“我知道智能电网板块的独家供应商,因为被拖欠货款,明天可能停止供货。我知道如果这家停了,下游三个装配厂就得停产。我知道停产一天,直接损失是四百七十万。”
她翻开笔记本,念出一串数字:“我还知道,集团旗下十七处商业地产,有九处产权清晰没有抵押,其中三处位于核心商圈。如果紧急处置,保守估计可以回笼资金一点八亿到两点二亿。这笔钱,够付拖欠最严重的三十家供应商的货款,也够兑付今天到期的那三亿信托的一半。”
她合上笔记本。
“我不懂怎么跟人喝酒,但我懂怎么算账。现在这个时候,算清楚账,比什么都重要。”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吴董盯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刘董叹了口气:“数据……倒是挺细。”
陆明远看向徐董:“你的意见?”
徐董扶了扶镜框,声音温和清晰:“从人力资源角度,临时任命COO,需要明确权责边界。周顾问的优势是数据清晰、立场中立,劣势是缺乏大规模团队管理经验。我的建议是,任命可以给,但必须配强有力的执行支持团队,并且设立明确的阶段性目标。比如,一周内稳定供应链,两周内拿出重组方案框架。”
周然点头:“我接受。”
陆明远环视一圈:“还有人有异议吗?”
没人说话。
“好。”他拿起文件,“现在表决。同意任命周然为集团临时首席运营官的,请举手。”
他第一个举手。
徐董犹豫两秒,也举了。
刘董看了看左右,慢慢抬手。
接着,又有三个董事举手。
吴董没动。他旁边另一个元老也没动。
六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
“通过。”陆明远放下手,“决议即时生效。周然,你现在可以行使COO权限,调动一切必要资源。”
他顿了顿:“包括人事任免。”
周然站起来。腿有点麻,但她站得很直。
那一刻,她没有喜悦。她感到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物理重量的东西,压在她肩膀上。关乎这间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利益,关乎几千个员工的生计,关乎上百家供应商的活路。
她吸了口气。
“我需要十分钟,和陆董单独沟通。然后,我会在四点前发布第一项指令。”
陆明远点头:“可以。其他人,先散会。徐董留一下。”
董事们陆续起身。吴董经过周然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质疑,有不忿,但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东西。他没说话,走了。
刘董拍了拍她肩膀:“周总,压力大啊。扛住。”
周然点头:“谢谢刘董。”
会议室里只剩下陆明远、徐董和周然。
门关上。
陆明远背对着她们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
“这个位置是火山口。”他开口,语气平淡,“下面的人会观望,等着看你出丑。外面的人会质疑。赵坤的人会反扑。媒体会盯上你。”
他手指划过桌面。
“你只有一次机会。用最短的时间,拿出一个能让各方看到希望的重组方案。方案通过,你坐稳。方案通不过,你会被第一时间扔下火山口,连灰都不剩。”
周然点头:“我明白。”
“需要什么?人,钱,权限,直接告诉我。”
周然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指着其中一行:“首先,我需要沈清音正式调入重组核心团队,担任数据分析总监,给她集团所有系统最高查询权限。她需要能调取一切底层数据,不受任何部门阻拦。”
陆明远看向徐董:“人事流程,今天下班前能走完吗?”
徐董在手机上记录:“特殊时期,特事特办。不过……”她看向周然,“沈清音目前在边缘岗位,直接提到总监,跨级太多。是否先给高级经理头衔,实际权限给到位?”
周然摇头:“必须总监。头衔代表她在团队里的决策权重。我要她能在跨部门会议上,和财务总监、业务总监平起平坐地争论数据逻辑。高级经理不行。”
徐董看了她两秒,点头:“好。那就总监。”
“第二,陈志远。我需要他作为重组顾问,协助梳理非财务层面的遗留问题。以‘外部专家’名义聘请,不走集团正式编制。”
陆明远:“可以。费用从董事会特别经费出。”
“第三,我需要组建一个临时危机处理小组,成员包括财务、法务、供应链、资产运营的核心骨干。每个部门至少出一名副总监级别以上的人。小组直接向我汇报,绕过原有汇报线。工作地点设在B2层战略会议室,今天之内布置好。”
徐董边记边问:“人选你有方向吗?”
周然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初步名单。”
徐董快速浏览:“财务部副总钱永固……你确定要他?他可是出了名的守旧派。”
“我要的就是他只认制度。”周然说,“重组方案里涉及大量账务处理和合规调整,需要一个死抠条款、不留漏洞的人把关。他不创新,但也不会犯错。现阶段,不犯错比创新重要。”
徐董若有所思:“有道理。”
陆明远开口:“分寸把握得不错。既要用能人,也要讲政治。”
周然没接话。她指向名单最后一个名字:“法务部秦朗。重组里涉及大量债务重组、资产出售合同,我需要一个能盯住法律细节的人。”
徐董点头:“秦朗确实是个干才。”
“第四,钱。王劲松那边承诺的过桥贷款,什么时候能到账?”
陆明远:“首笔两亿,最快明天下午到账。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在下周一之前,提交完整的重组方案框架并获得董事会通过。”
今天周四。满打满算,三天半。
周然吸了口气:“够用了。”
“第五,安保。我母亲那边,您安排的人还在吗?”
“在。二十四小时轮班。”陆明远看着她,“你自己呢?要不要搬去安全屋?”
周然摇头:“我住酒店,每天换一次。另外,我需要在我常去的几个地点增加隐蔽监控和应急报警装置。不是保护我,是留下证据。如果他们真动手,我要让他们留下把柄。”
陆明远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可以。”
“第六,”周然顿了顿,“李维序……有消息吗?”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陆明远摇头:“没有。失踪超过七十二小时了。警方已经立案。”
周然握紧了笔。笔杆硌着掌心。
“继续找。”她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陆明远点头:“我明白。”
徐董看了看表:“周总,已经三点四十了。您说四点前要发布第一项指令……”
周然回过神来。对,时间不等人。
她拿起手机,点开“集团高管群”。群里静悄悄的,但所有人都在线。
她打字。手指很稳。
“各位,我是周然。即日起担任集团临时首席运营官。第一项指令:所有部门总监及以上负责人,请于今天下午五点,准时参加B2层战略会议室紧急会议。会议主题:稳定供应链与保障员工工资发放。请携带本部门现金流状况、应付账款明细及未来两周关键支出计划。无故缺席者,视为自动放弃管理职责。”
发送。
几乎同时,群里跳出第一个回复。
供应链管理部孙守业:“收到。准时参加。”
接着是财务部钱永固:“收到。数据已准备。”
然后,一个个“收到”跳出来,刷了屏。
周然放下手机:“我需要沈清音现在就到B2会议室。还有,麻烦徐董协调IT部门,在会议室加装临时电脑,接通所有系统。今晚可能要通宵。”
徐董起身:“我马上去安排。”
她快步走出会议室。
房间里只剩下陆明远和周然。
陆明远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目光很深。
“最后提醒你一句。”他说,“你现在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记录,被放大。对的是你应该的,错的是你能力不行。没人会记得你只有三天时间,没人会体谅你面对的是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他们只会看结果。”
周然迎着他的目光:“我知道。”
“还有,”陆明远声音压低,“重组方案里,一定会碰到硬骨头。有些资产,看起来能卖,但背后牵扯的人,你动不了。有些业务,看起来该砍,但养着的人,你裁不掉。到时候,你会面临选择:是妥协,还是硬碰硬?”
周然沉默了几秒。
“陆董,”她开口,“在德勤的时候,我接过一个项目。客户是一家地方国企,账面好看,但底下全是窟窿。我们查出来了,建议披露。客户领导找到我们合伙人,说,披露可以,但能不能缓一缓,等他们这届班子平稳退休?条件开得很好。”
她顿了顿。
“合伙人问我意见。我说,数据不会等。窟窿今天不补,明天就塌。后来项目黄了,客户换了事务所,我们一分钱没收到。合伙人骂我死脑筋。”
陆明远看着她:“现在呢?还是死脑筋?”
周然笑了。很淡的笑,一闪即逝。
“现在我知道了,窟窿确实不会等,但补窟窿的人,需要时间,需要策略。我不再觉得只有‘立刻、全部、公开’才是对的。但我依然相信,有些底线不能破。比如,不能为了保某些人的位置,让几千个员工拿不到工资。”
她抬起眼。
“所以,如果碰到硬骨头,我会先想办法绕过去。但如果绕不过去,而它又挡了路……”她停了一下,“那就硬碰硬。碰不过,是我能力不够。碰过了,是它该碎。”
陆明远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去吧。”他说,“B2会议室,现在你是主角。”
周然转身,拉开门。
走廊灯光很亮。她走了几步,听见身后陆明远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周然。”
她回头。
陆明远站在会议室门口,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眼神复杂,像是审视,又像是托付。
“别让我看错人。”他说。
周然没说话。她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电梯间。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很稳。
***
沈清音已经在B2战略会议室门口等着了。
她穿着白大褂,短发整齐,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些红血丝,但眼神亮得惊人。手里抱着文件夹和笔记本电脑。
看见周然,她快步迎上来,语速很快:“供应商排序和资产核心清单都做好了。排序前二十的供应商,欠款总额一点二亿,其中三家如果今天不付部分货款,明天会停供。资产方面,三处核心商圈地产,最近有外资私募询价,可以急谈。”
她一边说,一边把文件夹递给周然。
周然接过:“会议室里面准备好了吗?”
“IT刚把电脑装好,系统都通了。还有咖啡机。”
周然笑了:“你准备的?”
“我提的。”沈清音推了推眼镜,“数据分析需要清醒。”
两人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长条桌能坐二十个人。此刻桌子被重新布置,十台临时电脑围成半圆。白板已经架好。咖啡机在角落嗡嗡作响。
周然走到主位,放下文件夹和笔记本。三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她打开文件夹,快速浏览供应商排序表。前三名用红笔圈了出来:精密模具厂、特种钢材贸易公司、高端芯片代理公司。每家后面都标注了欠款金额和停供影响。
数据很细。细到让人头皮发麻。
她合上文件夹,抬头看向沈清音:“等会儿会议,你坐我旁边。我需要哪个数据,你立刻调出来,投到主屏幕上。不要解释背景,直接给数字和结论。”
沈清音点头:“能。”
“可能会有人质疑你的数据来源。别争辩,就说‘数据来自集□□统实时抓取,原始凭证可追溯’。如果他们继续纠缠,我来处理。”
沈清音又点头:“好。”
会议室门被推开。
第一个进来的是孙守业。他穿着皮夹克,脸上风尘仆仆,手里拿着文件袋。看见周然,他大步走过来,伸出手。
“周总。”声音沙哑干脆,“供应链这块,我听你指挥。只要能稳住,让我干什么都行。”
周然和他握手。手很粗糙,力道重。
“孙总,坐。等会儿需要你详细说说那几家要停供的供应商。”
“明白。”
接着是钱永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袖口扣严,抱着厚重活页夹。他走到周然面前,微微欠身。
“周总。财务部数据已准备完毕。所有数字经过三遍交叉核对,误差率低于万分之五。”
周然点头:“辛苦钱总。请坐。”
钱永固在孙守业对面坐下,打开活页夹,拿出钢笔对齐放好。
其他人陆续进来:法务部秦朗,表情严肃;资产运营部副总李总,头发稀疏,眼睛很亮;信息技术部张经理,还有几个中层骨干。
四点整。
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
周然站起身。
所有人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她没废话:“各位,时间紧迫。今天会议只有一个目标:确保集团未来两周不崩盘。两件事:第一,稳住供应链。第二,确保员工工资按时发放。”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我知道你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堆问题。但现在,钱就这么多。”她拿起资产清单晃了晃,“能动用的现金加可变现资产,三点五亿。而未来两周,到期债务、应付货款、要发工资,加起来超过八亿。”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秦朗推了推眼镜:“周总,这意味着我们必须做出取舍,甚至……违约。”
“对。”周然点头,“所以今天,我们要一起决定,舍什么,保什么。原则很简单:什么会让集团立刻死,什么只是让集团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