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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重组蓝图 会议室里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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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响声。
秦朗那句“违约”砸在地上,没人接话。十二双眼睛盯着周然,等着她往下说。
周然没坐。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记号笔。
“三点五亿对八亿,这是事实。”笔尖戳在板子上,发出笃笃两声,“现在不是讨论该不该违约的时候,是讨论怎么违约才能活下来的时候。”
她转身,目光扫过钱永固。
“钱总,财务部数据里,未来两周到期债务明细,按债权人性质和紧急程度排序。”
钱永固立刻翻开活页夹,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
“根据制度要求,已按到期日、债权人类型、有无担保、是否涉及公开市场产品四个维度分类。”他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镜,声音平直,“第一优先级:今天下午五点前到期的‘海西稳健3号’信托,本息合计三亿一千八百二十二万。发行方是华融信托,投资人为一百二十七名合格投资者,已在交易所备案。违约将触发交叉违约条款,涉及集团七笔存量债券,总额四十一亿。”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周然。
“第二优先级:明天到期的供应商货款,合计约八千四百万,涉及四十七家核心供应商。其中十九家已发函催告,八家明确表示若明天收不到款将停止供货。”
“第三优先级:后天需发放的全体员工本月工资及社保公积金,合计约六千三百万。”
“第四优先级:下周一到期的银行流贷利息,约两千一百万。”
“第五优先级……”
“停。”周然打断他。
钱永固愣住,钢笔悬在纸面上。
“只说前三项。”周然说,“后面的,暂时不重要。”
“可是制度要求——”
“现在制度是我定的。”周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继续。”
钱永固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他低头,用钢笔在活页夹上划掉几行字。
周然转向孙守业。
“孙总,那八家要停供的供应商,名单。”
孙守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
“都在上面。”他声音沙哑,“主要是金属件、电子元器件和包装材料。停供的话,生产线撑不过三天。尤其是金属件那两家,海西重工的底盘梁和车架全靠他们。”
“替代供应商?”
“有。”孙守业点头,“但价格要高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而且账期最多给七天。咱们现在这情况,人家不一定愿意接。”
周然在纸上扫了一眼。
八家供应商,五家是海西体系内关联企业,三家是外部。
她没点破。
“先稳住这八家。”她说,“今天下班前,每家付百分之三十的拖欠货款。钱从哪儿出——”她看向钱永固,“钱总,集团账上能动用的现金,精确数字。”
钱永固立刻报数:“截至今日上午十点,集团合并账户可用现金余额一亿零七百万。其中母公司账户四千三百万,子公司上存资金六千四百万。但子公司资金按制度规定,未经子公司董事会决议不得挪用,否则涉嫌资金占用,违反——”
“那就违反。”周然说。
会议室里又静了一瞬。
秦朗推了推眼镜:“周总,这可能会引发子公司小股东诉讼,甚至触发监管关注。”
“那就让他们关注。”周然语气没变,“现在母公司死了,子公司也活不了。这笔账,他们算得清。”
她走回会议桌主位,双手撑在桌沿。
“听着。未来两周,我们只做三件事。”
“第一,保工资。六千三百万,一分不能少,一天不能晚。这是底线。钱总,这笔钱单独划出来,设置专户监管,任何情况下不得挪用。”
钱永固点头,在活页夹上记下。
“第二,稳供应链。孙总,你负责和那八家供应商谈。条件可以放宽:百分之三十货款今天付,剩余百分之七十,签展期协议,利息按市场利率上浮百分之五十付。如果他们还不答应——”周然顿了顿,“告诉他们,海西如果倒了,他们手里的应收账款就真的成了坏账。现在拿百分之三十现金,总比将来拿一堆废纸强。”
孙守业咧嘴,笑得有点苦。
“这话实在。”
“第三,处理‘海西稳健3号’信托。”周然看向秦朗,“秦律师,你立刻联系华融信托,申请展期三个月。理由:集团正在进行重大资产重组,需要时间盘活资产兑付。我们可以提供额外担保——就用海西大厦的二次抵押。”
秦朗皱眉:“周总,海西大厦已经抵押给国开行,剩余价值有限。而且二次抵押需要原抵押权人同意,流程至少一周。”
“那就用海西物流的应收账款质押。”周然说,“账上还有多少?”
钱永固翻页:“截至上月末,海西物流应收账款余额九亿七千万,但账龄分析显示,百分之六十超过一百八十天,回收风险较高。按制度规定,质押率不应超过百分之三十。”
“按百分之五十谈。”周然说,“告诉华融,这是海西物流最优质的运输合同应收账款,付款方都是央企和大型民企。如果他们不接受,那三亿一千八百万,我们一分都还不上。大家一起死。”
她说得平静。
秦朗沉默几秒,点头:“我试试。”
“不是试试。”周然看着他,“是必须谈成。今天下午四点前,我要看到展期协议草案。”
她直起身。
“以上三件事,是止血。止不住,集团两周内崩盘。”她顿了顿,“但光止血不够。伤口太大,血迟早流干。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做另一件事——动手术。”
她按下遥控器。
投影幕布落下,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密密麻麻的方框和线条,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这是海西集团目前的组织架构。”周然说,“一级子公司二十三家,二级孙公司一百零七家,三级以下还有四十多家。业务涉及物流、重工、纺织、贸易、地产、金融、文化……什么都做,什么都做不精。”
她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图中央。
“过去五年,集团营收年均增长百分之十二,看起来不错。但净利润率从百分之五点三下滑到百分之一点八。现金流更是连续三年为负,全靠融资和关联方输血维持。”
红点移动,指向几个标红的方框。
“这些,是已经确认的不良资产和有毒资产。包括赵坤时期投资的六个境外项目,三个境内文旅地产,以及通过复杂交易结构注入集团的四家壳公司。初步估算,这些资产占集团总资产的百分之十八,但贡献的利润为负,且每年消耗现金流超过十亿。”
她关掉股权图,调出一张表格。
“基于沈清音团队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数据穿透分析,我初步拟定了重组蓝图。分四步走。”
屏幕上出现四个词:止血、剥离、聚焦、新生。
“第一步,止血,刚才已经布置。”
“第二步,剥离。”周然放大表格,“在未来一个月内,出售或关停所有非核心业务单元、不良资产及有毒资产。目标是回笼现金三十亿以上,用于偿还高息债务和补充流动资金。”
表格向下滚动。
一长串名单。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名单上有二十多家公司,有些名字在场的人很熟悉——海西文化传媒、海西国际旅行社、海西新能源科技、海西健康养老……甚至包括两家三级孙公司,名字都没听过。
钱永固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活页夹边缘。
“周总。”他开口,声音还是平直,“根据集团《资产处置管理办法》,处置一级子公司需经董事会批准,二级子公司需经总裁办公会批准,三级及以下需经分管副总裁批准。这份名单涉及多个层级,程序上……”
“程序我来走。”周然说,“今天下班前,我会向陆董汇报,争取拿到董事会授权。在这之前——”她看向所有人,“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她切换屏幕。
一张空白表格,列着十几项标题:公司名称、股权结构、主营业务、最近三年营收/利润/现金流、员工人数、主要资产清单、负债明细、关联交易情况、潜在买方意向……
“对名单上的每一家公司,进行穿透式盘点。”周然说,“就像做一次全面审计。我要知道它们的真实价值、真实负担、真实风险。财务部牵头,法务部、资产运营部、信息技术部配合。沈清音会提供数据支持。”
她顿了顿。
“时间:四十八小时。后天这个时间,我要看到完整的分析报告。”
秦朗倒抽一口凉气。
“周总,这不可能。正常尽调至少需要两周——”
“我们没有两周。”周然打断他,“这是战时状态。用一切能用的手段:公开数据抓取、工商信息调阅、银行流水分析、供应商和客户访谈。我要的是方向性判断,不是完美结论。”
她看向沈清音。
沈清音坐在角落,一直没说话。她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快速滚动。
听到周然点名,她抬起头,推了推防蓝光眼镜。
“数据层面没问题。”她说,语速快而清晰,“我已经搭建了自动爬虫框架,可以批量抓取这些公司的公开信息。集团内部数据,只要有权限,我可以做关联分析。但有些数据可能需要人工补充——比如访谈。”
“访谈我来安排。”周然说,“孙总,业务部门配合。钱总,财务数据权限开放。秦律师,法律风险把关。”
她环视全场。
“有没有问题?”
没人说话。
空调还在嗡嗡响。
周然点头:“那就开始。散会。”
人群起身,椅子拖动的声音稀稀拉拉。
孙守业走到周然面前,那张皱巴巴的供应商名单还捏在手里。
“周总。”他压低声音,“名单上那些公司……有些背后的人,不好惹。”
周然看着他。
“比如?”
孙守业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
“海西文化传媒,总经理是吴董的外甥。海西健康养老,实际控制人是刘副市长的连襟。还有这个——”他点到一家三级贸易公司,“这是赵坤小姨子开的,虽然挂在海西下面,但从来没人敢动。”
周然接过名单,看了一眼。
“知道了。”她说,“你去忙吧。”
孙守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周然和沈清音。
沈清音还在敲代码,指尖快得看不清。
周然走到她身边。
“清音。”
“嗯。”沈清音没抬头。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周然说,“除了名单上的公司,再筛一遍集团所有子公司和项目,找出所有存在关联交易、资金占用、违规担保嫌疑的单元。不管层级,不管背景。”
沈清音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瞬。
她抬头,眼镜后的眼睛很亮。
“你确定?”她问,“这么筛,可能会筛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我确定。”周然说,“既然要动手术,就得把腐肉切干净。留一点,都会复发。”
沈清音点头,重新看向屏幕。
“给我二十四小时。”她说,“但结果可能很震撼,你得有心理准备。”
“好。”
周然转身要走,沈清音又叫住她。
“周然。”
周然回头。
沈清音抿了抿嘴唇,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很冒险。如果失败,你会被撕碎。”
周然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她说,“但如果什么都不做,集团会被撕碎。两害相权,我选前者。”
沈清音看着她,慢慢点头。
“那我陪你。”
周然笑了笑,很淡。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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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海西大厦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
财务部灯火通明。钱永固把部门分成六个小组,每组负责三到四家公司。活页夹堆成小山,打印机没停过。年轻会计们抱着凭证穿梭,眼圈都是黑的。
钱永固本人坐在办公室中央,面前摊着二十多份报表。他左手翻凭证,右手敲计算器,眼镜滑到鼻尖都顾不上推。
有下属拿着文件过来请示。
“钱总,海西新能源的固定资产清单里,有八台进口设备找不到原始发票。是继续追查,还是先标注存疑?”
钱永固头也不抬。
“追查。调采购合同、付款记录、海关报关单。如果还是找不到,去设备现场拍照,核对铭牌信息。我要知道这些设备到底存不存在,值不值账上的数。”
“可是时间……”
“没有可是。”钱永固终于抬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神严厉,“制度要求资产确认必须依据充分证据。现在,去找证据。”
下属缩了缩脖子,抱着文件跑了。
另一边,法务部办公室。
秦朗面前摆着七八台显示器,分别开着工商信息系统、裁判文书网、执行信息公开网。两个助理律师抱着案卷蹲在地上,飞快地翻阅。
“秦律师,海西国际旅行社涉诉案件查完了。过去三年有十七起劳务纠纷,八起合同违约,还有三起消费者人身伤害赔偿。目前未结案的有五起,潜在赔偿金额估计超过三百万。”
秦朗快速记录。
“诉讼风险评级:高。处置建议:尽快剥离,否则可能引发连锁索赔。”
他切换屏幕,调出另一家公司资料。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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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然也没闲着。
她花了一下午时间,和陆明远通了三次电话,拿到了董事会临时授权:在未来一个月内,她有权处置总资产不超过五十亿的非核心资产,只需事后报备。
授权文件传到邮箱时,是晚上九点。
周然打印出来,签上字,让秘书扫描发给所有参会人员。
然后她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打给国新产业投资基金的王劲松。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王总,我是周然。抱歉这么晚打扰。”
那头背景音有点吵,像是在饭局上。王劲松的声音带着酒意,但还算清醒。
“周总啊。怎么,重组方案有眉目了?”
“初步蓝图出来了。”周然说,“想跟您汇报一下,听听您的意见。”
“现在?”
“如果您方便的话。”
王劲松沉默了几秒。
“你说。”
周然用最简练的语言,把四步走蓝图说了一遍。重点讲了剥离计划和回笼资金目标。
王劲松听完,没立刻表态。
背景音里有人喊他喝酒,他应付了两句,走到安静处。
“三十亿回笼目标,不低啊。”他说,“你那些资产,现在这市场环境,能卖上价吗?”
“有些能,有些不能。”周然实话实说,“不良资产和有毒资产,可能要大比例折价。但核心是止损——这些资产每年消耗十亿现金流,早卖一天,少流一天血。”
“道理是这个道理。”王劲松顿了顿,“但你那份剥离名单,我扫了一眼。有些公司,背后的人不简单吧?你动得了?”
“董事会给了授权。”
“授权是一回事,执行是另一回事。”王劲松笑了,笑声有点冷,“周总,你年轻,有冲劲,这是好事。但我也得提醒你:重组不是算数学题。你算得再精,也算不过人心。”
周然握着电话,没说话。
“这样吧。”王劲松说,“你先推进。真碰到硬骨头了,再来找我。国新这边,过桥贷款已经走流程了,第一批两个亿,最迟后天到账。算是给你撑个腰。”
“谢谢王总。”
“别谢太早。”王劲松说,“钱给了,我要看到效果。一个月后,如果重组没实质进展,或者集团现金流没改善,后续款项我会停掉。到时候,你我都难看。”
“明白。”
挂了电话,周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没开主灯,只有台灯亮着。光线昏黄,照着她眼下的青黑。
她累。
但没时间休息。
下一个电话打给陈志远。
陈志远接得很快,背景很安静。
“小周。”
“陈总,还没休息?”
“睡不着。”陈志远苦笑,“听说你今天在会上动真格的了。名单都传开了,好些人打电话给我,探口风。”
“您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装傻呗。”陈志远叹气,“但装不了多久。你动作这么大,肯定有人要跳脚。”
周然沉默。
“小周。”陈志远声音压低,“我知道你压力大,想快点出效果。但有些事,急不得。尤其是涉及人的事……得讲究策略。”
“我们没有时间讲究策略了。”周然说,“陈总,集团现金流每天在失血。晚一天动手术,就多一分死亡风险。这个道理,您比我懂。”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周然以为信号断了。
“我懂。”陈志远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二十年前,海西还是个小厂的时候,我就跟着老董事长跑业务。那时候账上没钱,发工资都得去求银行。但大家心齐,再难也撑过来了。”
他顿了顿。
“现在呢?账上数字比以前大得多,楼盖得高,车买得好。可人心散了。有些人,早就不把集团当家了,只当是提款机。”
周然没接话。
“你想切腐肉,我支持。”陈志远说,“但答应我一件事:切的时候,尽量准一点,快一点。别让好人流血太多。”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陈志远语气突然严肃,“周然,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看起来风光,其实是火山口。下面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等着你犯错。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周然握紧电话。
“我知道。”
“知道就好。”陈志远又叹了口气,“去吧。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我这张老脸,多少还有点用。”
挂了电话,周然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她想起陆明远的话。
火山口。
真是贴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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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小时后,B2战略会议室再次坐满人。
这次人更多。除了核心团队,还多了十几个业务部门负责人和子公司总经理。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有人抽烟,有人咳嗽,空气浑浊。
周然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报告。
她没说话,径直走到主位,把报告往桌上一放。
咚的一声闷响。
会议室安静下来。
周然坐下,打开第一份报告。
“过去四十八小时,财务部、法务部、资产运营部联合对二十三家拟剥离公司进行了穿透式盘点。现在汇报初步结论。”
她翻开报告,语速平稳,没有起伏。
“二十三家公司的总资产账面价值六十四亿,但经分析,实际可变现价值预计不超过三十五亿。其中,不良资产和有毒资产占比约百分之四十,这些资产不仅价值低,且存在法律风险、环境风险或隐性负债。”
她念数据,念分析,念风险评级。
一条条,一桩桩。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她的声音,和偶尔翻页的沙沙声。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额头冒汗。
当念到“海西文化传媒:过去三年累计亏损八千四百万,关联交易占比超过百分之七十,主要交易对手为吴董实际控制的其他公司”时,坐在后排的一个中年男人猛地站起来。
他是海西文化传媒的总经理,姓吴,就是孙守业说的那个吴董的外甥。
“周总!”他声音发颤,“这些数据……有误会吧?我们公司经营一直很规范,亏损主要是市场环境不好,而且关联交易都是正常业务往来,有合同有发票,符合制度……”
周然抬头看他。
目光平静,但冷。
“吴总,报告第47页到52页,附了你们公司过去三年所有关联交易的合同扫描件和资金流水。交易对手的股权穿透图显示,最终控制人都是你舅舅吴董。交易价格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三十到五十。这是正常业务往来?”
吴总经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然合上报告。
“基于盘点结果,重组办公室正式提出第一阶段处置建议。”她切换投影,屏幕上出现一张新表格,“二十三家公司的处置方式分三类:公开挂牌转让、协议转让、破产清算。时间表:未来两周内完成评估,一个月内完成交易。”
她顿了顿。
“同时,为保障员工权益,集团将设立专项安置基金。对于因剥离而失业的员工,提供转岗培训、经济补偿和再就业支持。具体方案,人力资源部会另行公布。”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但很快又紧张起来。
因为周然切到了下一张表格。
“以上是第一阶段。接下来是第二阶段。”她激光笔的红点落在几个新名字上,“基于沈清音团队的进一步筛查,我们发现了另外九家存在严重问题的公司。这些公司不在原名单上,但问题更隐蔽,风险更大。”
她放大其中一家公司的资料。
“比如这家:海西精密制造。表面上是集团控股的高科技企业,享受政府补贴和税收优惠。但实际业务百分之九十来自关联交易,且长期通过虚增研发费用、虚构采购合同等方式套取资金。初步估算,过去五年累计套取资金超过八亿。”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海西精密制造的总经理今天也在场,是个戴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他脸色瞬间惨白,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热水溅了一地。
没人去擦。
周然没看他,继续往下说。
“这九家公司,将纳入第二阶段处置清单。同样,四十八小时内完成穿透式盘点,一周内拿出处置方案。”
她关掉投影,看向全场。
“有没有问题?”
没人说话。
只有空调嗡嗡响。
周然点头:“那就散会。各部门负责人留下,领任务。”
人群开始起身,椅子拖动声杂乱。
那个吴总经理还站着,一动不动。他盯着周然,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丝绝望。
周然没理他,低头整理文件。
突然,会议室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冲进来,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但领带歪了,头发也乱了。身后跟着两个想拦又不敢拦的保安。
会议室里还没走的人全都停下,看向他。
周然抬起头。
她认识这个人。
□□,海西健康养老的董事长,刘副市长的连襟。孙守业提醒过她,这是块硬骨头。
□□几步冲到会议桌前,双手拍在桌面上。
砰!
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周然!”他吼,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麻,“你才来几天?凭什么动我们几十年的基业!你这是卸磨杀驴!”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周然。
周然慢慢站起身。
她没说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走到□□面前。
报告很厚,封面上印着“海西健康养老财务分析(近五年)”。
她翻开第一页,推到□□眼前。
□□下意识低头。
页面上是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营收趋势、净利润曲线、现金流分析、关联交易占比、政府补贴明细……
每一条线都在往下掉。
周然等他看了几秒,才开口。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王总,卸磨杀驴的前提是,这头驴得拉过磨。”她手指点在净利润曲线上,“这是贵公司过去五年的营收、净利润和现金流数据。您告诉我,这头‘驴’,除了消耗集团饲料——就是每年八千万的拨款和担保——还产出过什么?”
□□盯着数据,嘴唇哆嗦。
他想反驳,但那些数字太刺眼,刺得他睁不开眼。
五年,营收从一点二亿跌到四千万,净利润连续四年为负,现金流全靠集团输血。关联交易占比超过百分之六十,最大交易对手是他小舅子开的医疗器械公司。
这些,白纸黑字。
赖不掉。
周然看着他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又补了一句。
“如果您觉得数据有误,可以提出来。财务部、审计部可以配合复核。但前提是,您得拿出证据。”
□□张了张嘴。
没声音。
他猛地转身,推开保安,跌跌撞撞冲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会议室里还是一片死寂。
周然收起报告,看向剩下的人。
“还有谁有问题?”
没人说话。
她点头。
“散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