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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故人 桌上的文件 ...

  •   桌上的文件夹摊开着,封皮印着“赵坤时期供应链金融业务坏账专项清理(第一阶段)”。厚得像块砖。
      周然翻开。
      她要求财务和风险部门把赵坤在任期间所有通过供应链金融平台形成的坏账,全部整理出来。一笔一笔,合同、凭证、催收记录、核销依据,都得齐全。
      这是块硬骨头。
      供应链金融,听着光鲜,说穿了就是集团用自身信用给上下游企业做融资担保。赵坤那几年,这块业务膨胀得吓人。表面是扶持中小企业,实则成了利益输送的管道。
      周然一页页看。
      机械制造公司,融了八百万,应收账款是假的。核销。
      化工贸易商,融了五百万,货没了。核销。
      食品加工厂,融了三百万,老板跑路。核销。
      每笔后面都附着一沓材料。形式齐全,挑不出大毛病。但就是坏掉了。
      翻到第十七笔。
      公司名称:海西市实达精密零部件加工厂。
      融资金额:一百二十万。
      核销理由:货物质量不符合同约定,买方拒付货款。
      周然盯着那个公司名字。
      实达精密零部件加工厂。
      法人代表:郑实。
      她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郑实。
      她记得这个人。几年前在德勤的时候,她经手过一个项目,发现客户恶意拖欠小供应商货款。其中一家,就是郑实的厂子。
      账目乱得没法看。周然私下帮他理了账,写了催款函,教他怎么收集证据。
      后来听说,钱要回来一部分。不多,但够救急。
      郑实在电话里,声音哽咽,反反复复说“周工,你是好人”。带着浓重的口音。
      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这里。
      在赵坤时期的坏账清单里。
      她抽出这笔坏账的所有附件。合同、发票、验收单、质量异议函、往来邮件打印件。一页一页,铺满了半张桌子。
      验收单上,结论栏里手写两个字:“不合格”。
      签名处,龙飞凤舞一个草书。根本认不出是谁。
      质量异议函盖着海西精工科技的公章,签发人是“采购部经理:王”。
      王什么?没写全名。
      周然皱眉。
      她又翻出往来邮件打印件。保理公司催收,实达厂解释,海西精工科技坚持质量问题。来来回回,扯了半年多。
      最后,保理公司发了封终止函,宣布这笔融资构成坏账。
      整条线,看起来逻辑自洽。
      可周然知道,郑实的厂子,后来还活着。前阵子清理历史欠款时,郑实还主动联系过她,提供了海西卓越拖欠货款的证据。那会儿他说话虽然还是口音重,但语气里没有濒临倒闭的惶恐。
      不对劲。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给沈清音。
      三声后接通。
      “沈工,帮我查个数据。”周然语速平稳,“海西融通商业保理有限公司,三年前核销的一笔坏账,债务人叫实达精密零部件加工厂。我要这笔融资款发放后的资金流向,精确到账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键盘敲击声响起,清脆,密集。
      “保理公司付款账户,收款账户是实达厂的对公户。”沈清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付款时间,三年前一月十五日。金额一百二十万,全额。”
      “实达厂收到后,资金去向?”
      “等等。”敲击声持续了十几秒,“实达厂的对公户,在收到款项后第三天,转出八十万。收款方是……‘鑫诚贸易有限公司’。”
      鑫诚贸易。
      周然眼皮跳了一下。这个名字,在海西集团错综复杂的关联交易网络里,像个幽灵,反复出现。
      “继续追。”她说。
      “鑫诚贸易收到八十万后,在同一天,分三笔转出。一笔三十万去了‘海西文化传媒’,一笔二十五万去了‘鼎汇投资咨询’,另一笔二十五万……”沈清音顿了顿,“转回海西融通保理的一个员工个人账户。”
      周然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电话里细微的电流声。
      “还有四十万呢?”周然问,“实达厂收到的一百二十万,转了八十万给鑫诚,剩下四十万去哪儿了?”
      键盘声又响了一阵。
      “实达厂账户显示,剩下四十万在账户里停留了两个月。然后,分五次,以‘材料采购款’名义,转给了五家不同的公司。”沈清音的声音低了些,“有四家已经注销,剩下一家注册资本十万,实缴为零。”
      周然闭上眼睛。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郑实拿到一百二十万融资款。然后,有人找到他,告诉他这笔钱不能全留,得转出去一部分,走个账。
      转给鑫诚贸易八十万。
      剩下的四十万,再通过虚假采购,洗出去。
      最后,货物被认定为“不合格”,融资款成了坏账。保理公司核销,损失由集团承担。而转出去的钱,早已消失在层层嵌套的空壳公司里。
      郑实得到了什么?
      可能什么都没得到。除了一个“坏账记录”。
      也可能,他拿到了点蝇头小利。十万?二十万?对他来说,那是救命钱。对操纵这一切的人来说,那是封口费。
      “沈工,把这些资金流向做成可视化图表,发我邮箱。”周然睁开眼,“另外,查查海西精工科技三年前那个采购部经理‘王’是谁,现在在哪儿。”
      “好。”
      电话挂断。
      周然坐在椅子里,没动。她想起郑实那张脸。红褐色的皮肤,深刻的皱纹,尤其是眉心那道“川”字纹。
      “周工,我敢拿命担保,我的货没问题。”
      他当时这么说。
      周然信。因为她看过实达厂的生产记录和质检报告。虽然简陋,但该有的数据都有。
      可现在,系统里的记录是“货物质量不符”。
      白纸黑字。
      她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手机。翻到“郑”字头,往下滑。
      郑实。
      号码还是几年前那个。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几秒。
      她按下去了。
      嘟——嘟——嘟——
      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就在她准备挂断时,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背景音乱糟糟的,有机器的轰鸣。
      “喂?哪位?”
      是郑实。声音老了些,沙哑,透着疲惫。
      “郑老板,我是周然。”她顿了顿,“以前在德勤,帮你理过账的那个审计员。”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连背景的机器声都好像远了。
      过了好几秒,郑实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点发颤:“周……周工?”
      “是我。”
      “你……你怎么打来了?”郑实语速很快,透着紧张,“是不是那笔钱……集团那边……”
      “我想问问你,三年前,你和海西精工科技做过一笔生意。”周然打断他,语气尽量平和,“精密金属件,后来他们说质量有问题,拒付货款。有这回事吗?”
      电话里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郑实在走动。机器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片寂静。
      “周工。”郑实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那事……那事过去了。钱我没拿到,但我也没亏。咱们……咱们不提了行吗?”
      “你没亏?”周然问,“一百二十万融资款,你一分没留?”
      郑实不说话了。
      只能听到他压抑的呼吸,一下,又一下。
      “郑老板。”周然放慢语速,“我现在在海西集团。之前你提供证据,帮我们追回了海西卓越拖欠的货款,我记得。现在我在清理旧账,发现你这笔融资有问题。不是你有问题,是这笔交易本身有问题。”
      她停了一下。
      “我想知道真相。”她说,“不是为了追究你,是为了搞清楚,当年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些事。你如果愿意说,我保证,不会让你惹上麻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太沉了,像是从肺腑最深处挤出来的。
      “周工。”郑实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我不敢说啊。那些人……他们……”
      “他们找过你?”周然问。
      “找过。”郑实哑着嗓子,“三年前就找过。让我签个字,说货物有问题,融资款就不用还了。我……我那时候厂子快倒了,工人等着发工资,我……我签了。”
      “签了什么?”
      “一份……一份确认书。说货物确实不合格,同意买方拒付。”郑实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按了手印。”
      周然握紧了电话。
      “然后呢?”
      “然后他们给了我二十万现金。”郑实说,“用黑塑料袋装着,塞给我。说这是‘辛苦费’,让我把嘴闭紧。”
      “二十万。”周然重复了一遍。
      一百二十万融资款,转出去八十万给鑫诚贸易,剩下四十万洗走,最后给郑实二十万封口费。实际损失,还是集团担着。
      好算计。
      “给你钱的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周然问。
      郑实沉默了很久。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穿西装,开辆黑车。”他慢慢说,“他没说自己叫啥,但我听见他打电话,对面叫他……‘王经理’。”
      王经理。
      海西精工科技采购部,那个签名潦草、函件上只写了个“王”字的经理。
      “后来还有联系吗?”周然问。
      “没了。”郑实说,“就那一次。钱我拿了,字我签了,后来再没人找过我。连催债的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突然带上点哭腔:“周工,我……我对不住你。当年你帮我,是真心为我好。可我……我为了二十万,就把良心卖了。我这几年没睡过一个踏实觉……”
      周然没说话。
      “郑老板。”她开口,声音很稳,“那二十万,你花了吗?”
      “没有!”郑实急急地说,“一分没动!我存银行了,存折一直锁在柜子里。我不敢花,花了我就是共犯……我……我可以还回去!连本带利还!”
      “先不用。”周然说,“存折保管好。另外,当年那份确认书,你还有复印件吗?或者照片?”
      “有……有照片。”郑实说,“我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存在一个旧手机里。那手机我一直没扔,藏在老家房梁上。”
      “好。”周然说,“保持手机畅通,这几天我可能还需要联系你。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
      挂断电话。
      周然靠在椅背上,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实达厂的坏账,只是十七笔中的一笔。后面还有多少笔,是类似的套路?
      赵坤那几年,供应链金融业务规模做到几十个亿。坏账率一度高得离谱,但每次都能用“扶持中小企业”、“市场风险”搪塞过去。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风险。
      那是系统性的盗窃。
      周然拿起内线电话,拨给风险管理部。
      “我是周然。”她对着话筒说,“赵坤时期供应链金融坏账的清理,第一阶段报告我看了。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把这十七笔坏账,每一笔的资金流向全部穿透,追踪最终收款方。特别是那些已经注销的空壳公司,查它们注销前的股东和法定代表人,看有没有关联。”
      对面显然愣了一下。
      “周总,这……这工作量很大,而且有些公司注销好几年了,工商信息可能都查不全……”
      “查不全的,标记出来。”周然说,“我要知道,有多少笔坏账的资金,最终流向了集团内部人关联的公司。给你们一周时间。”
      挂断。
      她没等对方回应。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邮箱提示。沈清音的资金流向图发过来了。
      周然点开。
      一张复杂的网络图。实达厂在中央,线条向四面八方延伸。八十万流向鑫诚贸易,鑫诚贸易又像章鱼一样伸出触角,连接着海西文化传媒、鼎汇投资咨询,还有那个员工个人账户。
      而海西文化传媒和鼎汇投资咨询,又连着其他公司。
      层层嵌套,密密麻麻。
      她放大图片,盯着那些公司名字。有些眼熟,在之前的关联交易报告里出现过。有些陌生,但股权穿透后,总能找到海西集团前员工的影子。
      这不是孤例。
      这是一个模式。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沈清音。
      “周总,查到了。”沈清音的声音比平时快半拍,“海西精工科技三年前的采购部经理,叫□□。他在那笔坏账核销后三个月,离职了。离职去向是‘创业’,但工商系统显示,他后来成了鑫诚贸易的隐名股东。”
      □□。
      周然记下这个名字。
      “他现在人在哪儿?”她问。
      “不清楚。”沈清音说,“鑫诚贸易两年前注销,□□从那之后就没再注册过公司。社保记录也断了。”
      消失了。
      “继续挖。”周然说,“□□的家庭关系、社会关系、银行流水……能查的都查。另外,把实达厂这笔坏账的所有材料,包括郑实提供的照片,整理成独立卷宗。我要完整的证据链。”
      “明白。”
      电话挂断。
      周然重新坐直,开始写一份内部报告。标题很简单:“关于赵坤时期供应链金融业务坏账的初步调查发现”。
      她写得很快。
      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报告写完,她打印出来,装进密封袋。然后拿起座机,拨通了陆明远的秘书。
      “我是周然。”她说,“有一份紧急报告,需要当面呈交陆董。请问他今天下午有时间吗?”
      秘书去请示了。
      半分钟后,回复过来:“陆董说四点,在他办公室。”
      周然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十分。
      还有一个多小时。
      她放下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里面存着沈清音做的所有分析图表,以及郑实那笔坏账的完整材料。她复制了一份,把U盘和密封袋放在一起。
      三点半,周然停下笔。
      她揉了揉眉心,感觉眼睛有些酸涩。十七笔坏账,她重新梳理了一遍,圈出了九笔有类似疑点的。资金流向不清、交易对手可疑、核销依据牵强。
      九笔。
      涉及金额五千多万。
      她把这些页码折起来,做好标记。然后起身,拿起密封袋和U盘,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电梯下行,再上行。门开,外面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陆明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周然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里面传来陆明远的声音。
      她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但陈设极简。陆明远坐在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她进来,抬起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式上衣,没打领带。脸色平静,眼神深邃。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然坐下,把密封袋和U盘放在桌上。
      陆明远放下手中的文件,目光落在密封袋上。
      “这是什么?”
      “赵坤时期供应链金融坏账的初步调查。”周然说,“我发现了一些问题。”
      陆明远没急着打开袋子。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她。
      “我记得,你之前的主要精力在数据治理和流程优化。”他说,“怎么突然查起旧账了?”
      “因为旧账不清理,新制度就立不起来。”周然迎着他的目光,“而且,我在清理过程中,发现了一笔坏账,涉及一个我认识的人。”
      “谁?”
      “郑实。一个小供应商老板,几年前我帮过他。”周然顿了顿,“他那笔融资,被认定为坏账的理由是货物质量不合格。但我查了资金流向,发现融资款根本没有用于生产经营,而是通过空壳公司转走了。”
      陆明远眼神微动。
      “继续说。”
      周然把实达厂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资金流向、鑫诚贸易、□□、郑实的确认书和二十万封口费。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
      陆明远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伸手,拿起密封袋,拆开。抽出报告,快速浏览。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五分钟后,他放下报告。
      “九笔可疑,涉及五千多万。”他看着周然,“这只是第一阶段清理的十七笔里的。后面还有多少?”
      “不知道。”周然说,“但按照这个比例,赵坤时期供应链金融业务的坏账总额里,可能有过半是虚假核销。”
      陆明远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云层低垂。
      他的背影挺拔,但周然能感觉到,那挺拔里透着一丝沉重。
      “周然。”陆明远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赵坤时期的腐败,比我们想象的更系统、更深入。”周然说,“也意味着,集团在过去几年里,可能被掏空了几十亿。”
      陆明远转过身。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晕,脸却藏在阴影里。
      “几十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够枪毙好几回了。”
      周然没接话。
      陆明远走回办公桌,坐下。他拿起那份报告,又看了看。
      “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继续查。”周然说,“把第二阶段、第三阶段的坏账全部穿透。同时,对已经发现的这几笔,启动内部调查。□□,还有那些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会打草惊蛇。”
      “蛇已经惊了。”周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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