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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证言 茶室藏在老 ...

  •   茶室藏在老城区巷子深处,门脸小,招牌旧得褪了色。
      周然推门进去。
      一股陈年木料混着廉价茶梗的味道涌上来。光线暗,几盏仿古灯笼吊着,光晕昏黄。角落的卡座里,一个身影佝偻着,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是郑实。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夹克,领口却扣得严严实实,像要勒住喉咙。脸比电话里听起来更憔悴,眼窝深陷,那两道“川”字纹几乎刻进肉里。看见周然,他下意识想站起来,腿撞到桌角,咚一声闷响。
      “周、周总……”他声音发干。
      “郑老板,坐。”周然在他对面落座,把包放在身侧。服务员过来,她点了壶最普通的绿茶。等人走远,她才抬眼,“路上还顺吗?”
      郑实搓着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留着洗不净的灰黑。
      “顺……顺。”他眼神飘忽,不敢看周然,“我绕了几圈才过来,怕有人跟。”
      “没人跟。”周然说。她来之前也让沈清音看过附近监控,暂时干净。但这话没说出口。她只是把茶杯往郑实那边推了推,“先喝口水。”
      郑实端起杯子,手抖得厉害,茶水晃出来,烫了手背。他也没顾上擦,仰头灌了一大口。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像咽下块石头。
      安静了几秒。
      只有隔壁间隐约的麻将声,哗啦啦的,时远时近。
      “周总。”郑实放下杯子,终于看向她,眼眶有点红,“您电话里说……说那笔融资有问题,不是我的问题。这话,当真?”
      “当真。”周然说,“我查了资金流向。两百万融资款,打到你们厂子账户的当天,就分三笔转走了。一笔八十万去了一个叫‘鑫茂贸易’的公司,一笔六十万去了‘海通物流’,还有六十万,转到个人卡上,户主叫□□。”
      郑实嘴唇哆嗦起来。
      “□□……”他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嚼一块生铁,“是他。就是这个人,当年带着合同来找我的。说海西集团要扩大供应商名单,看我厂子规模小,但设备还行,能给个机会。”
      他顿了顿,呼吸变粗。
      “我当时……高兴坏了。海西啊,多大的公司。合同签了,预付款给了百分之三十,六十万。我拿着钱,连夜去买原材料,招工人,三班倒赶货。”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木屑簌簌往下掉,“货送过去,仓库的人随便翻了翻,就说收了。我等着尾款,等了一个月,没动静。”
      周然没插话。
      她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我去问。先是采购部的人推,说质检没过。我问哪儿没过,他们拿张单子,上面列了一堆问题,什么尺寸公差超标,表面处理不均匀……”郑实苦笑,“我那批货是标准件,公差国标范围,他们说的那些问题,压根不存在。我要求复检,他们不理。”
      “后来呢?”
      “后来□□又来了。”郑实眼神暗下去,“他说,厂子有困难,集团可以帮忙做供应链融资。就是拿这笔应收款去银行抵押,集团担保,能提前拿到钱。我那时……工人工资发不出,原材料商天天堵门,我没办法,只能签。”
      他猛地抬头。
      “可我真不知道钱是这么走的!合同上写的是融资款直接付给我,抵扣货款。但银行放款那天,□□带了个财务过来,说集团要走个流程,钱先到集团账户,再转给我。我想着海西这么大公司,还能骗我?就答应了。”
      结果一等又是半个月。
      郑实去催,□□电话不接。他跑到海西大厦,前台不让进。最后在停车场堵到人,□□把他拉到角落,脸色阴沉。
      “老郑,你别闹。”□□说,“你那批货确实有问题,客户投诉了。集团现在帮你摆平这事,已经花了人情。融资款是给你救急的,但走账需要时间。你再闹,这笔钱可能就没了。”
      郑实愣住。
      “我当时……真的怕了。”他声音发颤,“两百万,对我那种小厂子,是救命钱。没了,厂子就完了。□□又说,只要我签一份质量确认书,承认货有问题,集团就可以内部处理,不用赔钱给客户,融资款也能尽快给我。”
      周然眼神一凝。
      “你签了?”
      “签了。”郑实低下头,肩膀垮下去,“我没办法。工人等着吃饭,供应商要报警……我签了。签完第二天,二十万打到厂子账户。□□说,这是集团给的‘困难补助’,剩下的钱,等流程走完再给。”
      他顿了顿,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又硬生生憋回去。
      “那二十万,我拿了。我……我没出息。”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粗糙,擦过皮肤发出沙沙声,“可剩下的钱,再也没等到。我去找□□,他调岗了。找采购部,人家说那批货早就销毁了,没记录。找财务,财务说融资合同已经结清,让我看银行流水——流水显示,钱确实打给了一个叫‘郑实’的账户,但不是我的。”
      周然从包里拿出平板,调出一份文件。
      是沈清音复原的银行转账记录。收款账户名是“郑实”,开户行却在邻省,身份证号后四位和郑实本人的对不上。
      “这个账户,你见过吗?”她问。
      郑实盯着屏幕,眼睛瞪大,血丝一根根浮起来。
      “没见过!”他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怕人听见,“我从没在邻省开过户!这……这是假的!”
      “嗯。”周然收回平板,“账户是□□找人开的,用你的名字,但证件是伪造的。钱转到这个账户后,半小时内就分散转走,最后流向几个境外贸易公司,追不回来了。”
      郑实呆坐着,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喃喃道:“所以……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钱。那六十万预付款,还有这二十万‘补助’,都是诱饵?就是为了让我签那份质量确认书,把货的问题坐实,然后他们就能光明正大吞掉融资款?”
      周然没回答。
      但沉默就是答案。
      郑实突然笑起来,笑声嘶哑,像破风箱。
      “我真傻。”他说,“我还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碰上了无赖。我还想着,忍一忍,等以后有机会再讨回来……原来人家早就算计好了,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伸手,从脚边拎起一个旧帆布包。包很沉,放在桌上咚的一声。
      拉链拉开,里面是一摞用塑料布仔细包着的东西。
      郑实一层层揭开塑料布,动作很慢,像在揭开陈年的伤疤。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本硬壳账本,封面是深蓝色,边角磨得发白。翻开,里面是手写的记账,钢笔字,工工整整,日期、品名、数量、单价、金额,一项项列着。
      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还能看清。
      “这是厂子那几年的流水账。”郑实说,“每一笔进出,我都记着。给海西供货的那批,在这里。”
      他翻到中间一页。
      周然凑近看。日期是五年前的三月,品名栏写着“HT-307型轴承套圈”,数量五千件,单价一百二,金额六十万。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海西集团预付30%,18万,余款货到付清。”
      再往后翻,四月的那页,用红笔圈了出来:“收到海西集团供应链融资款200万(注:实际未到账)。”
      红笔字迹很重,几乎划破纸页。
      “这是我后来补记的。”郑实指着那行字,“当时钱没到,但我怕自己忘了,先记上。后来……就一直没改。”
      账本下面,是一沓手写的送货单存根。纸张泛黄,复写纸的蓝色字迹已经模糊,但客户签名栏里,那个潦草的“海西物流仓储部收货章”还清晰可见。存根背面,郑实用圆珠笔写了备注:“3月25日送货,仓管员张某粗略清点即签收,未提出异议。”
      再往下,是几张照片。
      照片是拍立得那种,边缘已经卷曲,色彩失真。第一张是郑实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厂门口的合影,男人四十来岁,梳着油头,笑得公式化。郑实指着照片:“这就是□□。当时他来考察厂子,拍了一张。”
      第二张照片里人多了几个。除了郑实和□□,还有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和一个矮胖的中年女人。背景是饭馆包间,桌上杯盘狼藉。
      “这个是海西采购部的主管,姓李。”郑实指着瘦高个,“女的我不认识,□□说是财务的。那天签完合同,他们非要吃饭,我请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这顿饭,花了我两千多。当时觉得值,能搭上海西这条线……现在想想,真蠢。”
      周然拿起照片仔细看。
      照片里,□□的手搭在郑实肩上,一副亲热模样。郑实则挺直背,笑容僵硬,眼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五年过去,那光早熄了,只剩下一片灰烬。
      她放下照片,看向最后一份文件。
      是一份打印的“质量异议书”,只有一页纸。标题粗黑,正文列举了七八条所谓质量问题,措辞严厉。最下面是签字栏,签着“郑实”两个字,还有日期和手印。
      周然盯着那个签名。
      郑实的字她见过,账本上那些,端正,笔画有点钝,转折处习惯性用力。但这份异议书上的签名,虽然形似,笔画却流畅得多,连笔处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生硬。
      “这份东西,”她抬头,“是你签的那份?”
      “是。”郑实点头,“但签的时候,他们只让我在最后一页签字按手印,前面的内容我没细看。他们说都是格式条款,走个过场。我那时……心里乱,就签了。”
      周然从包里取出一个便携式高倍放大镜,还有一支紫外灯笔。
      她把异议书平铺在桌上,打开紫外灯。淡紫色的光扫过纸面,签名处浮现出一些细微的痕迹——那是笔尖压力不均匀留下的凹凸,还有墨水渗透的深浅差异。
      郑实屏住呼吸。
      周然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紫外灯,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之前郑实提供给她的、关于海西卓越拖欠货款的投诉材料,上面有郑实本人的亲笔签名。
      她把两份签名并排放在一起。
      放大镜下,差异一目了然。
      投诉材料上的签名,“郑”字的竖笔起笔有个习惯性的顿点,而异议书上的没有。“实”字的最后一笔,投诉材料上是微微上翘的,异议书上却是平直收尾。更重要的是笔锋走势——郑实写字慢,每一笔都有明显的起承转合,但异议书上的签名,笔画间的连接有种不自然的流畅,像是有人在模仿“快写”的感觉。
      “这不是你写的。”周然说。
      郑实愣住。
      “或者说,不完全是。”周然指着异议书签名边缘一处极淡的痕迹,“你看这里,有铅笔打稿的印子,虽然被擦掉了,但在紫外灯下还能看到轮廓。有人先用铅笔描了你的签名轮廓,再用钢笔描上去。但因为描的时候手不稳,笔画边缘有细微的抖动。”
      她顿了顿。
      “而且,这份异议书本身就有问题。它列举的质量问题太具体,具体到不符合常理——如果货真有这么多问题,收货时为什么签收?为什么等到一个月后才提出?更重要的是,它没有附任何检测报告。按海西集团的采购流程,质量异议必须有第三方检测报告支撑,否则无效。”
      郑实眼睛一点点睁大。
      “所以……所以这份东西,根本就是假的?”
      “对。”周然收起放大镜,“它是后来补的,目的就是为那笔融资款的‘核销’提供依据。你签了字,就等于承认货有问题,集团就有理由说‘因为供应商违约,导致融资款无法收回’,然后把这笔坏账记在你头上。”
      她看着郑实。
      “但实际上,钱早就被他们转走了。你的签字,只是用来堵审计的嘴。”
      茶室里死寂。
      隔壁的麻将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老式空调外机在嗡嗡作响,像垂死的喘息。
      郑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盯着那份异议书,盯着那个伪造的签名,盯着自己五年前亲手写下的账本。然后他抬起手,捂住脸。
      肩膀开始颤抖。
      起初是轻微的,后来越来越剧烈,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枯叶。有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嘶哑,破碎,带着五年积压的屈辱和绝望。
      周然没劝。
      她只是坐着,等。等那阵颤抖慢慢平息,等郑实放下手,露出那双通红的、却不再浑浊的眼睛。
      “周总。”郑实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您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嗯。”周然点头,“我需要你站出来,指证□□,指证这套操作背后的所有人。你提供的这些证据——账本、送货单、照片,还有这份伪造的异议书,都是关键物证。但光有物证不够,还需要人证。”
      她顿了顿。
      “我需要你的一份正式证言,详细陈述当年发生了什么。这份证言会作为内部调查的依据,也可能……将来需要交给司法机关。”
      郑实脸色白了白。
      “司法机关……”
      “对。”周然直视他,“赵坤时期的这些操作,已经涉嫌合同诈骗、职务侵占,金额特别巨大。一旦查实,不是内部处分就能了结的。□□背后还有人,我要把这条线连根拔起。”
      她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清晰。
      “郑老板,我知道你怕。他们威胁过你,说手里有你的把柄,能让你儿子上不了学。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他们到现在还没动你?”
      郑实怔住。
      “因为他们更怕。”周然说,“怕你站出来,怕你手里的证据。那二十万‘补助’,就是封口费。他们以为用这点钱就能买断你的委屈,让你一辈子闭嘴。但你真闭了嘴,他们就安全了,可以继续用同样的办法坑下一个、下下一个。”
      她拿起那张合影,指着照片上□□油光满面的脸。
      “这个人,现在还在海西集团。调了个岗位,但级别没变,日子照样过。而你这五年,厂子倒了,工人散了,背着一身债,天天被人催。你觉得公平吗?”
      郑实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周然看见他放在腿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骨节凸起,青筋毕露。
      “我不逼你。”周然说,“作证有风险,我知道。你可以选择继续沉默,拿着那二十万,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可以告诉你,就算你不站出来,我也会查下去。这些证据,足够我启动内部调查程序。只是……少了你的证词,有些环节可能就串不起来,有些人可能就逃过去了。”
      她停下来,等。
      等郑实自己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茶凉了,浮叶沉在杯底,像一团团蜷缩的阴影。窗外传来远处市集的嘈杂声,鲜活,喧闹,和这间昏暗茶室里的死寂格格不入。
      郑实终于抬起头。
      他脸上泪痕还没干,但眼神变了。不再是恐惧,不再是茫然,而是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周总。”他开口,声音稳了一些,“您刚才说,他们用同样的办法坑人……这些年,还有别人吗?”
      “有。”周然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是之前整理的那九笔可疑坏账的摘要,“这是我第一阶段清理发现的,九笔,涉及五千多万。操作手法和你这笔类似,都是虚构质量问题,诱骗供应商签融资合同,然后截留资金。有些供应商认栽了,有些还在闹,但都没结果。”
      她把文件推到郑实面前。
      郑实一页页翻看。那些陌生的公司名,那些触目惊心的金额,那些千篇一律的“质量异议”理由。翻到最后一页,他手指停在纸上,微微发抖。
      “五千多万……”他喃喃道,“这得是多少个小厂子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周总,我作证。”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把我知道的,全说出来。账本、照片、送货单,您都拿走。那份假异议书,我也认——它怎么来的,我亲眼看着□□怎么哄我签的字,我都说。”
      周然看着他。
      “你不怕了?”
      “怕。”郑实苦笑,“怎么不怕?我一闭眼就想起他们威胁我的话,想起我儿子……但我想明白了,我就算缩着,他们就能放过我?不会。我那厂子怎么倒的?就是被这口气堵死的。这口气不出,我活着也跟死了没两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而且,不能让他们再坑人了。五千多万……这得害多少家?我好歹还拿了二十万,有些厂子,可能一分钱没拿到,直接就垮了。我不能看着。”
      周然点点头。
      她从包里取出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录音键。红灯亮起,微弱的光在昏暗里一闪一闪。
      “郑老板,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作为证言记录。你可以慢慢说,把前因后果,时间地点,涉及的人,都讲清楚。不要急,想到什么说什么。”
      郑实看着那个小小的录音笔,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
      “我叫郑实,今年五十五岁,是原海西市郑实机械加工厂的法人代表。五年前,也就是2017年3月,我通过中间人介绍,认识了海西集团旗下海西卓越供应链管理公司的业务经理□□……”
      他的叙述起初有些磕绊,但越说越流畅。那些细节,那些对话,那些当时没在意的蛛丝马迹,此刻都从记忆深处翻涌出来,清晰得可怕。
      周然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关键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灯笼的光晕在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郑实的声音在茶室里回荡,低沉,坚定,像一把生了锈却终于出鞘的刀。
      他说了整整一个小时。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沙哑,但没停。直到把当年那笔交易从头到尾捋完,把□□怎么设套、怎么诱骗、怎么威胁的每一个环节都讲透,他才停下来,端起早已凉透的茶,一口气喝干。
      周然关掉录音笔。
      红灯熄灭。
      “够了。”她说,“这些证言,加上物证,足够立案了。”
      郑实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他脸上有疲惫,但更多的是释然。
      “周总,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等。”周然把证据一样样收好,装进一个防水的文件袋里,“我会把这些材料交给集团监察部,同时抄送陆明远董事。内部调查程序会立即启动,□□会被停职审查。这期间,你需要保持通讯畅通,可能随时需要你配合问询。”
      她顿了顿,看着郑实。
      “另外,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你和你家人。虽然他们现在应该不敢轻举妄动,但以防万一。”
      郑实点点头,没多问。
      他信任周然。这种信任不是凭空来的,是五年前周然在德勤时,无偿帮他梳理账目、指出海西卓越拖欠货款疑点时,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那时他就觉得,这个年轻姑娘不一样,她眼里有光,手里有尺,心里有杆秤。
      五年过去,那光没灭,反而更亮了。
      “周总。”郑实忽然开口,“您说……这事最后能成吗?能把那些人,都揪出来吗?”
      周然拉上文件袋的拉链,动作很慢。
      “我不敢保证百分之百。”她说,“但我会尽百分之百的力。赵坤时期的这些烂账,不止你这笔,不止这九笔。后面还有第二阶段、第三阶段的清理,涉及金额可能几十亿。这是一场硬仗,但这场仗必须打。”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海西集团要活下来,要重生,就必须把这些脓疮挤干净。否则,就算暂时止了血,里面烂着,迟早还会垮。”
      郑实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我信您。”
      周然把文件袋装进包里,起身。郑实也跟着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周然扶了他一把,老人的手臂瘦硬,像一根枯柴。
      “郑老板,保重身体。”她说,“这事了了,你的厂子……如果还想做,集团可以帮你重新搭线。不是施舍,是补偿。”
      郑实眼圈又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周然的手。那双手粗糙,温热,带着五年风霜磨出的厚茧。
      周然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茶室。
      巷子很深,路灯还没亮。她快步走着,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包里的文件袋很沉,压在她肩上,但她背挺得笔直。
      走到巷口,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茶室那盏褪色的招牌在暮色里模糊不清,像一张旧照片。而郑实还站在门口,佝偻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周然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沈清音发来的消息:“周总,第二阶段坏账的初步筛查完成了。又发现十一笔可疑交易,涉及金额八千三百万。其中三笔,和□□有关联。”
      她脚步没停,回复:“资料发我邮箱。另外,帮我查一下□□最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重点看他和赵坤旧部还有没有联系。”
      沈清音很快回复:“收到。但通讯记录涉及隐私,需要授权。”
      “我会让监察部出协查函,明天给你。”
      “明白。”
      周然收起手机,走到停在路边的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茶室里郑实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那些细节,那些屈辱,那些被精心设计的陷阱。五年,五千多万,九个供应商。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她睁开眼,从包里拿出那份异议书,又看了一遍那个伪造的签名。
      笔迹可以鉴定,事实可以查证。但要把这条线上所有人都揪出来,光靠证据还不够。□□只是执行者,他背后是谁?是谁设计的这套“融资-截留-核销”的流程?是谁在审计报告上签字放行?
      这些问题,需要更深的挖掘。
      而挖掘的过程,必然惊动更多的人。
      陆明远说得对,会打草惊蛇。但蛇已经惊了,从她启动坏账清理的那一刻起,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知道,有人要来掀他们的老巢了。
      区别只在于,是他们先下手为强,还是她先找到七寸。
      周然发动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霓虹闪烁,高楼林立,这座城市永远光鲜亮丽,看不到那些被吞噬的小厂,听不到那些压抑的呜咽。
      但她看到了。
      她也听到了。
      所以这条路,她必须走下去。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陆明远。
      周然戴上蓝牙耳机,接通。
      “陆董。”
      “郑实那边,谈完了?”陆明远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听不出情绪。
      “谈完了。证言录了,证据也拿到了。伪造签名,虚构质量问题,资金截留,证据链完整。”
      “他肯站出来?”
      “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陆明远说,“材料你整理好,明天上午十点,带到我办公室。监察部的老刘也会在。”
      “明白。”
      “另外。”陆明远顿了顿,“□□今天下午请了病假,说要休半个月。人事部批了。”
      周然眼神一凛。
      “他察觉了?”
      “不一定。也可能是惯常操作,一有风吹草动就先躲。”陆明远语气平淡,“但不管怎样,人不在,调查难度会加大。他如果真跑了,很多线索就断了。”
      “跑不了。”周然说,“沈清音在盯他的通讯和资金动向。只要他还在国内,就有迹可循。”
      “嗯。”陆明远应了一声,“明天见。”
      电话挂断。
      周然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指尖叩击,像在敲打无形的键盘。
      □□请病假。
      是巧合,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如果是后者,那说明内部有人给他递消息。会是谁?监察部?人事部?还是……更高层?
      她想起陆明远办公室里那份报告。九笔可疑坏账,五千多万。这个数字,足以让一些人坐立不安了。
      而明天,她要把郑实的证言和证据,正式摆到台面上。
      那会是另一场风暴的开始。
      车流缓缓移动。周然跟着前车,不疾不徐。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亮,像暗夜里淬过火的刀锋。
      包里的文件袋沉甸甸的。
      那里装的,不止是几本旧账本、几张老照片。
      那是一个老人五年的屈辱,是九家供应商的血汗,是一个时代留下的脓疮。
      而现在,她要亲手把它剖开。
      路灯一盏盏亮起,橘黄的光晕洒进车内。周然打开转向灯,拐进另一条路。那是回家的方向,但她知道,今晚注定又是个不眠夜。
      还有很多资料要看,很多线索要连。
      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也是新的战场。
      她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汇入城市的夜色。后视镜里,茶室所在的巷子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群的阴影中。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挖出来,就再也藏不回去了。
      周然握紧方向盘,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她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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