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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旧疮 周然推开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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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然推开办公室门时,沈清音已经在了。
她坐在对面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刘海下的眼睛清澈专注。
“早。”周然放下包。
“早。”沈清音声音很轻,“郑老板的材料,陆董昨晚发我了。我看了。”
周然坐下开电脑。“你觉得呢?”
“合同是真的。”沈清音语速快起来,“送货单老化痕迹符合五年前特征。照片元数据没改过。证言录音,声纹分析显示说谎概率低于百分之三。”
她顿了顿。
“但单这一个案子,金额太小了。”
周然敲键盘的手停住。
沈清音推了推眼镜。“四百三十七万。对集团来说,这数字连财报附注都进不去。就算□□认了,最多是个采购主管职务侵占,判几年,结束。”
“所以?”
“所以我在想,”沈清音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周总你让我看这个,不是为了抓□□。”
周然没说话。
沈清音打开笔记本电脑,推过来。
那是一张数据关系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像蛛网。中央是“海西卓越供应链有限公司”,周围辐射出几十条线。
其中一条线被标红了。
它从“海西卓越”出发,经过关联方“鑫诚贸易”,拐进“实达机械厂”,然后分叉:一条虚线指向融资方,另一条实线钻进标注“境外”的灰色云团。
“这是郑实案的简化模型。”沈清音指尖滑动触控板,“但我昨晚把赵坤时期所有供应链金融业务数据都拉了出来。一共三百二十七笔,融资金额累计四十一亿六千万。”
周然盯着屏幕。
“我做了聚类分析。”沈清音调出另一张图,“按融资模式、资金流向、供应商资质、审批人这几个维度。”
她敲回车。
散点图上,三百多个点迅速聚拢成几个簇。最大的一个簇,包含了九十七个点。
沈清音声音有点干。
“这九十七笔业务,模式高度雷同。供应商要么是小微企业,要么是壳公司。贸易合同标的物都是大宗商品,但物流轨迹要么缺失,要么造假。”
“融资方呢?”
“海西集团财务公司为主,少量是城商行。”沈清音调出资金流向桑基图,“资金从融资方出来,进入供应商账户,二十四小时内通过三到五层关联方转账,最终流向三个方向:买理财、转个人账户、出境。”
她放大出境分支。
线条末端连着十几个离岸公司名字,注册地在维尔京群岛、开曼、塞舌尔。
“这些离岸公司的最终受益人,穿透不了。”沈清音说,“但其中三家,过去五年与海西海外子公司有过股权交易。”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嗡鸣。
周然靠进椅背。“涉案金额预估多少?”
沈清音抿嘴。“九十七笔业务,融资金额总计十九亿四千万。”
她补充:“这是已经坏账或违约的部分。还有一百多笔业务,金额二十二亿左右,大概率也会出问题。”
周然闭上眼睛。
十九亿四千万。
海西集团去年净利润八亿六千万。这笔烂账,够集团不吃不喝干五年。
她睁开眼。“赵坤知道吗?”
“数据上显示,”沈清音调出审批流程截图,“这九十七笔业务里,有六十三笔的最终审批人是赵坤本人。剩下三十四笔,审批人是他的两个副手——一个去年离职去了澳洲,另一个上个月心梗去世。”
她顿了顿。
“所有业务的供应商准入审核,都绕过了正常评审委员会,走‘特批通道’。特批单签字人,也是赵坤。”
周然笑了。
很短的一声,没什么温度。
“所以,”她说,“这不是管理漏洞,是系统性的、自上而下的造假。”
沈清音点头。“从数据链看,是的。他们设计了完整闭环:引入可控供应商,伪造贸易背景,套取融资,资金转移,境外洗白。郑实那个案子,只是这个闭环里最底层的一环。”
她看着周然,眼神固执。
“周总,这已经不是审计问题了。这是刑事犯罪。”
周然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车辆进进出出。远处天际线在晨雾里模糊不清。
过了很久,她转身。
“这份分析报告,现在有几个人知道?”
“只有我。”沈清音说,“数据是我昨晚自己跑的。原始数据调取记录我做了清理。”
“模型能复现吗?”
“能。但我设置了七层权限锁。”
周然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沿。
“清音,我要你做三件事。”
沈清音坐直。
“第一,把这份分析报告加密,最高级别。除了你和我,任何人调阅都需要董事会决议和监察部联合授权。”
“好。”
“第二,继续挖。我要这九十七笔业务每一笔的资金最终去向,能穿透多少穿透多少。特别是出境那部分——通过公开信息画受益人图谱。哪怕只能画到第三层,也要画。”
沈清音犹豫。“这需要时间……”
“能做多少做多少。”周然打断,“另外,重点查海西城商行在这批业务里的角色。风控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内部人配合?”
沈清音点头记下。
“第三件事,”周然声音低下来,“我要你准备两份报告。”
沈清音抬头。
“一份是完整的终极版。另一份……”周然顿了顿,“是简化版。只包含二十笔业务,金额控制在三亿以内,资金流向只到境内关联方,境外部分全部拿掉。供应商名单里,去掉壳公司,保留像郑实这样有实体工厂的。”
沈清音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为什么?”
“因为十九亿四千万的窟窿,会吓死很多人。”周然语气平静,“也会逼死很多人。我们现在站在炸药库边上,手里拿着火柴。你要做的,不是点燃整个库,而是先点着角落那一小桶,把看库的人引过来,让他们自己看见库里还有什么。”
她顿了顿。
“简化版报告,是那一小桶火药。”
沈清音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手指。左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茧。
“周总,”她终于开口,“你让我做数据清洗的时候,说过数据必须干净,因为干净的数据是底线。”
她抬起头,眼睛很亮。
“简化报告,算不算篡改数据?”
周然迎着她的目光。
“不算。”她说,“因为真实的数据还在,只是暂时不拿出来。简化报告也是真实的,它只是不完整。而不完整,在特定阶段,是一种策略。”
她走回椅子坐下,指尖相对。
“清音,你相信数据会说话。我也信。但数据说的话,得有人听,听得进去。如果一句话太吓人,把听的人吓跑了,或者吓得他直接把说话的人捂死,那这句话就白说了。”
沈清音没吭声。
周然继续道:“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追求技术上的绝对干净,而是追求结果上的最大正义。郑实等了五年,九十七家供应商被吸血,十九亿四千万的窟窿要填——这些,比一份报告的完整性更重要。”
沈清音深吸一口气。
“我懂了。”她说,“两份报告。简化版什么时候要?”
“今天下班前。”周然说,“完整版你继续完善,等我指令。”
“好。”
沈清音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
“周总。”
“嗯?”
“如果……简化版扔出去,也没人管呢?”
周然看着她。
“那就扔完整版。”她说,“一点一点扔,扔到有人管为止。”
沈清音点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
周然坐在椅子里,没动。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桑基图,看了很久。然后点击关闭。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
她揉了揉眉心,拿起内线电话。
“小陈,帮我约钱总。上午十点,我过去找他。”
挂断电话,她打开邮箱。陆明远凌晨发来邮件,附件是监察部对□□的初步调查进展。
内容很短。
□□昨天下午回家,晚上七点妻子送他去了市二院急诊,主诉胸闷心悸。医院收了住院。监察部今早去了,主治医生说病人需要静养,暂时不能接受问询。
邮件最后是陆明远手写备注:“医院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人跑不了,但问话得等几天。”
周然盯着那行字。
跑不了。
但证据呢?资金呢?
她关掉邮件。
九点五十分,周然起身,拿起笔记本和文件袋,走出办公室。
财务部在十二楼。走廊里安静得很。几个年轻人抱着凭证册匆匆走过,看见她点头叫“周总”,脚步没停。
钱永固办公室门开着。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账册,手里按计算器。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推眼镜。
“周总。”他站起来,“请坐。”
周然在会客沙发坐下。钱永固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腰背挺直。
“钱总,”周然开门见山,“赵坤时期供应链金融的坏账清理,第一阶段报告你看了吧?”
“看了。”钱永固语调平直,“九笔可疑,金额五千三百六十七万。我已经安排人调原始凭证。”
“如果我说,这九笔只是冰山一角呢?”
钱永固手指动了一下。
他沉默几秒。“周总,财务工作讲究证据。冰山有多大,得看水面下的部分能不能捞上来。”
“捞得上来。”周然把文件袋推过去,“这是其中一笔的证据链。供应商实达机械厂,老板郑实。五年前一笔融资,合同金额五百万,实际放款四百三十七万。资金流向显示,钱进实达账户后,二十四小时内分五笔转出,最终去向是境外。”
钱永固没动文件袋。
他看着周然。“这笔业务,我记得。去年坏账核销时走过流程,理由是‘供应商经营不善’。核销审批单上有赵总签字。”
“核销依据是什么?”
“供应商出具的破产清算说明,法院终结执行裁定书。”
“破产清算是真的,”周然说,“但破产原因不是经营不善,是被恶意拖欠货款、被迫签虚假质量确认书、最后被当成套取融资的白手套。”
她顿了顿。
“钱总,你是老财务了。一笔五百万的融资,放款二十四小时内资金全部出境——这个信号,正常风控会怎么看?”
钱永固没说话。
他拿起文件袋打开,抽出材料一页页翻看。翻到合影照片时,他停住了。
看了半分钟。
他放下照片抬头。
“周总,”他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两件事。”周然说,“第一,以财务部名义正式发函给海西城商行,调取这九笔可疑业务当年的信贷审批档案。”
钱永固皱眉。“城商行独立运营。财务部直接发函,对方可能不配合。”
“走集团公文流程,请董事长办公室协调。理由充分:集团清理历史坏账,需要融资方配合。”
“第二件事呢?”
“第二,”周然身体前倾,“我要你准备一笔钱。”
钱永固眉头皱紧。
“多少钱?”
“五百万。先从财务公司风险准备金里出。”
“用途?”
“垫付。”周然说,“给像郑实这样的供应商,先把被恶意拖欠的货款垫上。第一阶段那九笔可疑业务涉及的供应商,只要证据确凿,都垫。”
钱永固倒抽一口凉气。
“周总,这不符合财务制度!没有法院判决,没有和解协议,财务部直接垫钱——这等于承认集团之前有过错,后续法律风险和财务风险谁来承担?”
他声音还是平的,但语速快了,手指握紧。
周然看着他。
“钱总,”她说,“你觉得,是五百万的财务风险大,还是十九亿四千万的系统性造假风险大?”
钱永固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多少?”
“十九亿四千万。”周然重复,“沈清音初步排查出来的数字。赵坤时期,九十七笔供应链金融业务,模式高度雷同,资金最终流向不明,大概率是系统性的诈骗和洗钱。”
她顿了顿。
“这十九亿四千万里,有一部分,是像郑实这样的真实供应商的血汗钱。他们被拖垮了工厂,背上了债务。我们现在垫这五百万,不是施舍,是赎罪——赎集团当年监管失职的罪,也是买时间。”
“买时间?”
“对。”周然说,“把这些供应商稳住,拿到完整证言和证据链,我们才能去动那十九亿四千万的脓疮。否则,供应商闹起来,媒体一报道,监管一介入——钱总,到时候就不是财务风险了,是集团生死存亡的风险。”
钱永固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文件袋。手指松开又握紧。
过了很久,他抬头。
“周总,”他说,“我需要书面指令。”
“可以。”
“垫付范围和标准,需要明确细则。”
“沈清音今天下班前会出细则。”
“还有,”钱永固推了推眼镜,“这件事,目前有几个人知道?”
“你,我,沈清音,陆董。”周然说,“□□可能猜到了,但他现在在医院。”
钱永固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
“小张,进来一下。”
年轻女孩推门进来。“钱总。”
“两件事。”钱永固说,“第一,起草一份公文,主题是‘关于商请配合供应链金融历史业务核查的函’,主送海西城商行,抄送集团董事长办公室。内容我稍后给你。今天下班前必须发出去。”
“好的。”
“第二,准备风险准备金动用申请单,金额五百万,用途写‘特殊事项垫付’,申请部门写财务部,审批人写我。同样,下班前给我。”
女孩愣了一下,点头。“明白。”
她退出去带上门。
钱永固走回沙发前坐下。他看着周然,眼神复杂。
“周总,”他说,“我在这行干了二十五年。从出纳做到副总,经手的账册能堆满这间屋子。我信制度,信流程,信白纸黑字的凭证。”
他顿了顿。
“但这一次,我信你。”
周然看着他。
钱永固继续说:“不是因为十九亿四千万那个数字——数字我会核实。是因为郑实那张照片。”
他指了指文件袋。
“照片上那些人,穿的是实达厂的工作服。衣服洗得发白,袖口有油渍。他们笑得很开心,因为觉得接到了大集团的订单,工厂有救了。”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
“我也是工人家庭出来的。我爸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手指被机器轧断过两根。他常说,干活的人,不怕累,就怕干了活拿不到钱。”
他站起来朝周然欠身。
“五百万,我会准备好。细则一到,立刻执行。”
周然也站起来。
“谢谢。”
“不用谢我。”钱永固说,“谢那些等钱救命的人。”
他送周然到门口。拉开门时,他压低声音。
“周总,有句话我得说。”
“你说。”
“十九亿四千万的窟窿,一旦捅开,会死人的。”钱永固声音很轻,“不是比喻,是真的死人。赵坤那帮人,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顿了顿。
“你小心点。”
周然点头。“我知道。”
她走出财务部。
回到办公室,已经十一点了。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闭上眼睛深呼吸。
再睁开时,眼神清明。
她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桑基图。放大,盯着那些流向境外的线条。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号。
响了七八声,对方才接。
“喂?”女声沙哑,背景嘈杂。
“许记者,”周然说,“我是周然。”
电话那头安静一秒,嘈杂声远去。
“周总。”许知微声音清晰起来,“难得。有事?”
“想跟你做个交易。”
“说说看。”
“我给你一个线索,关于海西集团供应链金融造假的。金额很大,模式典型。”周然说,“但你不能现在报,得等我信号。”
许知微笑了。“周总,你这算盘打得挺响。线索给我,发不发的主动权还在你手里。”
“线索本身就有价值。”周然说,“你可以提前做功课,查关联方,查资金流向。等时机到了,你的报道会又快又准。”
“时机什么时候到?”
“我不知道。”周然实话实说,“可能很快,也可能很慢。取决于集团内部处理进度。”
许知微沉默几秒。
“周总,”她说,“我最近在跟另一个案子?关于海西城商行的。有内部人爆料,说他们过去几年给一批壳公司放了不少贷款,风控形同虚设。我正愁找不到突破口。”
周然手指紧了紧。
“巧了。”她说,“我的线索,正好和海西城商行有关。”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声音,接着是长长呼气声。
“行。”许知微说,“线索发我。我等你信号。但丑话说前头——如果等太久,或者我觉得你在捂盖子,我会自己判断时机。”
“可以。”
“还有,”许知微补充,“我要独家。”
“成交。”
挂断电话,周然靠在椅背上。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嗡嗡声。
她坐直身体,开始整理要给许知微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