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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灯下 雨是后半夜 ...

  •   雨是后半夜停的。
      翌日清晨,街道湿漉漉地反着光,空气里有股泥土和汽油混合的味道。周然比平时早半小时出门,没开自己的车,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她报了市中心一家大型商场的地名,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她看着窗外。
      后视镜里,一辆银色大众跟了两个路口,在第三个红绿灯右转消失了。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周然没回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昨晚加密保存的那三个地址,像三根细针,扎在脑子里。
      温哥华。伦敦。新加坡。
      赵坤的钱,早就铺好了路。
      商场九点半才开门。周然在隔壁的连锁咖啡店买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八点五十七分,她拿出备用手机——不是工作号,也不是私人号,是上周新办的一张预付费卡——拨通了许知微留下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周总。”许知微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邮件里更直接,带着点刚醒的沙哑,但语速很快,“我九点五十到。”
      “地点改一下。”周然说,“不去书店了。中山公园东门,里面有个茶室叫‘听雨轩’,二楼最里面的包间。我订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总信不过那家书店?”
      “不是信不过。”周然抿了口咖啡,苦味在舌尖漫开,“是那家书店的老板,我上周刚发现,他女儿在集团行政部工作。虽然只是普通文员,但我不想冒任何风险。”
      许知微轻轻“呵”了一声。
      “行。听雨轩,九点五十。”
      电话挂断。
      周然把备用手机收进包里,起身离开咖啡店。穿过商场地下通道,从另一个出口走到街上,又换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一路念叨着天气和油价,她嗯嗯应着,眼睛始终看着后视镜。
      没有车跟。
      也可能跟得更隐蔽。
      中山公园是座老公园,工作日早晨人不多。周然从东门进去,沿着石板路往里走。两侧的梧桐叶子还没掉光,黄绿相间,地上积着一层湿漉漉的落叶。茶室在湖边,是栋仿古的二层小楼,白墙黑瓦,檐角挂着铜铃。
      她上二楼。
      包间在最里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里面不大,一张方桌,四把藤椅,窗子对着湖面。湖上有几只野鸭在游,划开一圈圈涟漪。周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了眼手表。
      九点四十八分。
      两分钟后,楼梯传来脚步声。不重,但很稳。门被推开,许知微走了进来。
      和照片上差不多。瘦,高,短发乱糟糟的,像是随手抓了几下。身上是件深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带磨得发白。她眼睛很亮,看人时有种穿透性的审视感,像X光机。
      “周总。”许知微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没坐,先走到窗边看了眼湖面,又回头扫了眼房间角落,“这地方不错。视野开阔,隔音怎么样?”
      “我试过。”周然说,“关上门,外面听不见。”
      许知微这才坐下。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黑色的小盒子,巴掌大,放在桌上,按了一下。盒子侧面亮起一个绿色的小灯。
      “信号屏蔽器。”她解释,“不是不信任你,是职业习惯。这年头,想录点东西太容易了。”
      周然点点头。
      “理解。”
      许知微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一支录音笔,一个充电宝。她把录音笔也放在桌上,但没按开关。
      “我们先说清楚。”她看着周然,眼神锐利,“今天的谈话,我不录音。但我会记笔记。笔记里不会出现你的名字,也不会出现任何能直接指向你的信息。如果将来我需要引用今天的内容,我会用‘知情人士’或‘内部人士’代替。可以吗?”
      “可以。”周然说,“但‘内部人士’这个表述太宽泛。如果必须引用,用‘一位要求匿名的海西集团前高级顾问’。”
      许知微挑了挑眉。
      “前?”
      “我现在的职位是代理CEO。”周然语气平静,“但很快可能就不是了。赵坤的案子一旦正式进入司法程序,我这个‘救火队长’的任务就完成了。集团需要的是一个能带领它正常发展的CEO,不是一个只会查账的审计师。”
      这话半真半假。
      许知微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很浅,但眼里的审视淡了些。
      “周总,你比我想的实在。”她翻开笔记本,拿起笔,“那我们开始吧。你昨天邮件里说,可以给我一些‘方向性指引’。具体指什么?”
      周然没立刻回答。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是刚才服务员提前泡好的龙井,已经有些凉了——抿了一口。茶叶的涩味在口腔里蔓延开。
      “许记者,”她放下杯子,“你调查海西集团,多久了?”
      “从去年年底那笔债务违约开始。”许知微说,“差不多十个月。”
      “查到什么了?”
      “很多。”许知微语速加快,“关联交易网络、资金空转、供应链金融造假、信用证套现……但这些都只是碎片。我缺一条线,能把所有碎片串起来的线。我缺最核心的证据,能证明这一切不是管理失误,而是系统性、有预谋的财务舞弊和利益输送的证据。”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
      “我还缺一个答案:钱到底去哪儿了。那些从报表上消失的、以各种名义流出去的几十个亿,最后进了谁的口袋?是赵坤一个人,还是有一个团伙?这些钱现在在哪儿?还在国内,还是已经出去了?”
      问题像子弹,一个接一个。
      周然安静地听着。等许知微说完,她才开口。
      “我可以给你那条线。”她说,“也可以告诉你钱去哪儿了。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时间。”周然竖起一根手指,“我现在不能给你完整证据。调查还在进行中,关键证人还没完全固定口供,部分资金流向需要境外协查。我需要时间把这些链条钉死。在这个过程完成之前,你不能发表任何涉及核心事实的报道。”
      许知微皱了皱眉。
      “多久?”
      “最快一个月,最慢三个月。”周然说,“取决于司法程序的推进速度。”
      “太长了。”许知微摇头,“新闻有时效性。如果我现在不写,等你们内部处理完了,官方通报出来了,我的报道就失去价值了。”
      “所以有第二点。”周然竖起第二根手指,“你可以写,但不能写核心。你可以写海西集团内部治理混乱、关联交易频发、风控形同虚设……这些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你写出来,不会打草惊蛇,反而能制造舆论压力,帮我们推动内部整改。”
      她顿了顿,看着许知微。
      “但你不能点赵坤的名字,不能提具体金额,不能披露资金流向的细节。你可以把这些作为‘待解谜题’留在文章里,暗示背后有更大黑幕。等我们这边证据链固定、司法程序启动后,我会把完整材料给你,你可以写第二篇、第三篇,做深度追踪报道。”
      许知微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拉了几下,像是在计算什么。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抬起头。
      “周总,你这算盘打得很精啊。”她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让我先写篇不痛不痒的报道,帮你们造势施压。等你们内部处理完了,再把核心证据给我,让我写后续。那我第一篇报道的价值在哪里?读者看了,只会觉得我又在炒冷饭。”
      “第一篇报道的价值,”周然说,“在于铺垫。在于告诉读者,海西集团的问题不是偶然的,是系统性的。在于为第二篇报道的爆炸性结论建立认知基础。如果你直接扔出‘赵坤转移资产数十亿’这种结论,读者会懵,会怀疑,会觉得太夸张。但如果你先让他们看到这个系统有多烂,他们就会更容易相信,有人能从这个烂系统里捞走几十个亿。”
      许知微眯了眯眼。
      “你这是……在教我写稿子?”
      “不是教。”周然摇头,“是合作。你需要故事,我需要舆论杠杆。我们可以各取所需,但前提是步调一致。如果你现在就把所有底牌亮出来,赵坤那边会狗急跳墙,可能会销毁证据,可能会潜逃,可能会动用关系把案子压下去。那我们都输了。”
      包间里安静下来。
      湖面上的野鸭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窗外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块晃动的光斑。
      许知微忽然笑了。
      这次笑容深了些,眼里甚至有点欣赏的意味。
      “周总,我采访过很多企业高管,政府官员,专家学者。”她说,“你是第一个能把媒体合作说得像项目管理的。时间节点、风险控制、价值交换……全是逻辑。”
      “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项目。”周然说,“一个风险极高、容错率极低的项目。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我同意你的框架。”许知微放下笔,“但我需要更多细节。你刚才说,可以给我‘那条线’。线是什么?”
      周然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许知微面前。
      “打开看看。”
      许知微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三张A4纸,每张纸上都画着复杂的流程图和关系图,线条交错,节点密布,旁边标注着简短的文字说明。
      第一张图,标题是“关联交易网络简化示意”。中心是“海西集团”,周围辐射出几十个节点,有子公司,有关联企业,有空壳公司。线条上标注着交易类型:货物购销、资金拆借、担保、股权转让……密密麻麻,像一张蜘蛛网。
      第二张图,标题是“资金空转路径推演”。从“海西城商行”开始,箭头经过四五层公司,最后又流回“海西城商行”,形成一个闭环。旁边用红笔标注:“无实物流转,纯资金循环,疑似虚增流水及利润。”
      第三张图,标题是“利益输送疑似终端”。这张图简单得多,只有三个节点:境内资金池、离岸信托、境外资产。箭头从境内指向离岸,再从离岸指向境外。境外资产旁边打了三个问号,下面手写了一行小字:“温哥华?伦敦?新加坡?”
      许知微盯着这三张图,看了很久。
      她的呼吸渐渐变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作为一个调查记者,她太清楚这三张图的分量了——这不是碎片,这是骨架。是能把所有碎片撑起来的骨架。
      “这些图……”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哑,“你画的?”
      “我和我的技术团队一起画的。”周然说,“基于过去一年对海西集团全部公开数据、部分内部数据、以及我们从特殊渠道获取的第三方数据的交叉分析。不敢说百分之百准确,但大框架应该没问题。”
      “特殊渠道?”许知微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这个我不能说。”周然摇头,“涉及其他人的人身安全。”
      许知微点点头,没再追问。她又低头看那三张图,特别是第三张。
      “境外资产这部分,你们掌握多少?”
      “不多。”周然实话实说,“我们只知道赵坤通过一个叫‘星辰信托’的离岸架构,把部分资产转移到了他儿子赵子轩名下。赵子轩目前在加拿大温哥华。具体资产形式、存放地点、价值多少……这些我们还在查。”
      “我可以帮你们查。”许知微说。
      周然看着她。
      “我在温哥华有线人。”许知微解释,“不是记者,是当地的华人律师,专门做移民和资产规划。他接触过很多类似案例,知道那些钱通常藏在哪儿——不一定是银行,可能是私人保险库,可能是信托基金,可能是加密货币账户。我可以让他帮忙摸摸底。”
      “风险呢?”
      “风险肯定有。”许知微说,“但如果你们自己去查,风险更大。境外调查需要司法协作,流程漫长,而且容易打草惊蛇。我这边用民间渠道,反而更隐蔽。”
      周然沉默了几秒。
      “条件是什么?”
      “两个条件。”许知微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如果查到了确凿证据,我要有优先报道权。第二,我需要你们配合,提供一些赵坤和赵子轩的背景信息——比如他们的社交圈、消费习惯、常去的地方——这些信息能帮我的线人缩小搜索范围。”
      “第一个条件可以。”周然说,“第二个条件,我需要评估。有些信息涉及隐私,也可能涉及其他无关人员。我不能全部给你。”
      “理解。”许知微说,“你们筛选后,给能给的就行。”
      两人对视一眼。
      某种默契在空气里达成。脆弱的、试探性的,但确实存在的默契。
      许知微把三张图小心地收进文件夹,放回自己包里。她又拿出录音笔,这次按下了开关。
      “现在,我们可以聊点能录的东西了。”她说,“关于海西集团内部治理的问题,你有什么想说的?”
      周然调整了一下坐姿。
      她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句话都可能被写进报道。她需要谨慎,但也不能太官方——太官方的话,读者不爱看,许知微也不会满意。
      “海西集团的问题,根源在于权力失去了制衡。”她缓缓开口,“过去十年,集团规模扩张太快,但管理体系没有跟上。董事会形同虚设,内部审计流于形式,财务总监一手遮天。这种情况下,任何制度漏洞都会被放大,任何道德风险都会变成实际损失。”
      “具体有哪些制度漏洞?”
      “太多了。”周然列举,“关联交易审批流程不透明,供应链金融风控虚设,信用证开立缺乏真实贸易背景,坏账核销程序被滥用……每一个环节,都有人为操作的空间。而这些空间,最终都变成了利益输送的通道。”
      “你认为这是个别高管的问题,还是系统性问题?”
      “既是个人问题,也是系统问题。”周然说,“个人利用了系统的漏洞,而系统的漏洞又纵容了个人的贪婪。要解决这个问题,不能只抓几个人,必须重塑整个治理体系。这也是我现在在做的——推动数据治理工程,建立透明、可追溯、不可篡改的数据系统,用技术手段压缩人为操作的空间。”
      许知微飞快地记着笔记。
      “数据治理工程推进顺利吗?”
      “有阻力。”周然如实说,“既得利益者不想失去操作空间,保守派害怕改变,基层员工担心增加工作量。但也在慢慢推进。上个月,我们完成了销售回款流程的试点,回款周期平均缩短了百分之十点二。虽然幅度不大,但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
      “你刚才说,你很快可能就不是CEO了。”许知微忽然问,“如果你离开了,数据治理工程还会继续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
      周然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希望会。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工程,这是海西集团活下去必须做的工程。如果下一任CEO有远见,他会继续。如果没有……那海西可能还会重蹈覆辙。”
      “你认为这种重蹈覆辙的可能性大吗?”
      “很大。”周然说,“因为改变总是痛苦的。而人性总是倾向于选择更轻松的路——哪怕那条路通向悬崖。”
      许知微停下笔,看着她。
      “周总,你听起来有点悲观。”
      “不是悲观。”周然摇头,“是现实。我做了十几年审计,看过太多公司从辉煌到崩塌。它们不是突然死的,是一点点烂掉的。每次烂掉一点,都有人说‘问题不大,能控制’。等最后控制不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
      湖面又恢复了平静,像一面灰色的镜子。
      “海西集团现在就在这个临界点上。”她轻声说,“要么刮骨疗毒,活下去。要么继续烂,死掉。没有中间选项。”
      许知微关掉了录音笔。
      采访部分结束了。
      她把录音笔收进包里,又拿出那个黑色的小盒子,按了一下。绿色的小灯灭了。
      “周总,”她说,“我还有个私人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做这些?”许知微看着她,眼神里没了之前的审视,多了点纯粹的好奇,“你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做个审计师,或者去其他公司当个高管,拿高薪,过日子。为什么要卷进这滩浑水里?你知道赵坤那帮人不好惹,他们真的会杀人。”
      周然没立刻回答。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叶的涩味更重了,顺着喉咙滑下去,留下一种淡淡的苦。
      “我小时候,”她忽然说,“我父亲是中学数学老师。他有个习惯,喜欢在黑板上一遍遍演算同一道题,用不同的方法。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正确答案只有一个,但通向正确答案的路有很多条。他的工作,就是找到那条最清晰、最简洁、最让人信服的路。”
      她放下茶杯。
      “我做审计,也是因为这个。公司的真实状况,就像那道题的正确答案。它就在那里,不会变。但财报、数据、公告……这些可能都在误导你,让你走上错的路。我的工作,就是拨开迷雾,找到那条对的路。然后告诉所有人:看,正确答案在这里。”
      许知微安静地听着。
      “那如果……”她轻声问,“如果有些人不想知道正确答案呢?如果他们就想活在迷雾里呢?”
      “那是他们的选择。”周然说,“但我的选择是,把答案找出来,摆在他们面前。他们接不接受,我控制不了。但我必须找。”
      “哪怕有危险?”
      “嗯。”周然点头,“哪怕有危险。”
      包间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公园里晨练的音乐声,隐隐约约,听不真切。许知微低头整理着背包,把笔记本、录音笔、充电宝一样样塞回去。拉上拉链时,她忽然抬起头。
      “周总,我看过你很多公开资料,还有少数流出的内部报告。”她说,“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真的相信数据不说谎。”
      周然看着她。
      “数据本来就不说谎。”她说,“说谎的是人。”
      “希望这次,”许知微背起背包,站了起来,“数据能带我们找到真相。而不是又一个罗生门。”
      周然也站了起来。
      “我也希望。”她说,“所以,我们需要彼此保持最大的诚实。”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许知微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周然走到窗边,看着她的身影出现在楼下,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外走。帆布包在她背上晃啊晃,很快消失在树影里。
      周然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湖面上的光斑随着水波晃动,刺得眼睛有点疼。她揉了揉眉心,转身回到桌边,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公文包,茶杯,椅子推回原位。一切都恢复原状,像没人来过。
      下楼时,服务员正在擦楼梯扶手。看见她,礼貌地点了点头。周然也点点头,走出茶室。
      外面的空气比来时更凉了。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味道。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脚步不紧不慢。脑子里却像开了加速器,飞快地复盘刚才的对话。
      许知微答应合作了。
      这是个好消息。有了她的境外线人,赵坤资产的调查会快很多。但这也是个风险——记者毕竟是记者,她有她的议程,她的节奏。如果她等不及,或者觉得手里的料够炸了,随时可能提前引爆。
      必须把时间表压紧。
      周然走出公园东门,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后,她拿出工作手机,给沈清音发了条加密信息。
      “清音,境外资产那条线,有外部资源介入了。你那边加快进度,尤其是赵子轩在温哥华的活动轨迹。我要知道他和哪些人接触,钱可能通过哪些渠道出去。”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明白。已经在追几个加密货币钱包地址,疑似关联。但境外服务器响应慢,需要时间。”
      “多久?”
      “最快三天。”
      “好。三天后给我初步报告。”
      周然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车子驶入主干道,窗外的建筑飞速后退。她闭上眼睛,让思绪沉下来。
      三天。
      三天后,沈清音的报告出来,她对赵坤资产的掌握会更进一步。到时候,可以再和许知微交换一轮信息。如果一切顺利,一个月内,证据链就能基本固定。
      然后就是司法程序。
      然后就是舆论引爆。
      然后……就是清算。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周然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街角有家面包店,刚出炉的面包香气飘出来,混在汽车尾气里。几个上班族匆匆走过,手里拎着豆浆和煎饼果子。
      普通人的生活。
      她忽然想起许知微最后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做这些?
      答案其实很简单。
      因为她父亲说过,正确答案只有一个。而她的工作,就是找到它。不管这条路多难,多危险,多不被理解。
      她必须找。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汇入车流。周然坐直身体,从公文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开始查看今天的日程安排。
      上午十一点,和陆明远的视频会议。
      下午两点,数据治理委员会周例会。
      下午四点,和钱永固讨论历史债务清偿方案。
      晚上七点,和孙守业沟通业务剥离进展。
      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没有时间感慨,没有时间犹豫。她必须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每个动作都精准到位。
      因为这场仗,还没打完。
      因为刀已经举起,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她关掉平板,望向窗外。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像是又要下雨了。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簌簌地往下掉。
      秋天快过去了。
      冬天要来了。
      周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陆明远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谈完了?”陆明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平稳,低沉,听不出情绪。
      “谈完了。”周然说,“她答应了我们的框架。还提出可以帮我们查境外资产。”
      “条件呢?”
      “优先报道权。还有,需要我们提供一些赵坤父子的背景信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背景信息可以给,但要筛选。”陆明远说,“尤其是涉及其他董事、高管的部分,要谨慎。许知微是记者,她的笔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我明白。”周然说,“我会把控。”
      “嗯。”陆明远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刚收到消息,赵坤那边有动作了。”
      周然的心微微一紧。
      “什么动作?”
      “他通过中间人,联系了国资委的一位老领导。”陆明远说,“具体谈了什么还不清楚,但肯定是在活动。他想在司法程序启动前,给自己找条后路。”
      “能拦住吗?”
      “拦不住。”陆明远的声音很冷静,“这种层面的活动,我们只能看着。但也不用太担心——赵坤的案子,证据太硬,谁沾上谁倒霉。那位老领导不傻,最多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不会真插手。”
      周然稍微松了口气。
      “那我们下一步……”
      “按原计划推进。”陆明远说,“加快证据固定,尽快把案子移交给司法机关。只要司法程序一启动,任何外部活动都会变成干扰司法,反而会加重他的罪责。”
      “好。”
      “另外,”陆明远补充,“你最近出入小心点。赵坤现在走投无路,可能会狗急跳墙。我安排了两个人暗中保护你,但他们不能跟太近。你自己也要有警惕。”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
      周然握着手机,掌心有点出汗。她看向车窗外,街道依旧繁忙,行人依旧匆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张力,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车子在海西大厦门口停下。周然付了钱,下车,走进大楼。大堂里的保安向她点头致意,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问好。她一一回应,脚步不停,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镜面映出她的脸。
      脸色有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德勤的时候。那时候她也经常加班到深夜,也经常对着镜子看自己。不同的是,那时候眼里有迷茫,有不甘,有愤怒。
      现在没了。
      现在只剩下平静。一种知道前路艰险、但依然要往前走的平静。
      电梯到达顶层。门打开,周然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像某种倒计时。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金色。办公桌上堆着文件,电脑屏幕亮着,邮箱图标在闪烁。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但周然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城市。车流如织,人潮涌动。这座城市的脉搏在她脚下跳动,强劲,有力,永不停歇。
      而她,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手握着一把即将落下的刀。
      刀锋很冷。
      但她必须握紧。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是她父亲教给她的,那道数学题的,唯一正确的解法。
      周然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她打开电脑,点开邮箱,开始处理今天的第一封邮件。
      窗外,云层越来越厚。
      天,真的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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